林炎几乎是爬回青石镇的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他倚靠着镇外废弃砖窑冰冷的墙壁,大口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后背和肩头的伤口,带来撕裂般的剧痛。失血和灵力过度消耗带来的虚弱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。但他死死咬着牙,将最后一丝清明用于催动《基础强身术》中最粗浅的止血法门,并用扯下的布条尽可能紧地包扎伤口。
鬼牙符坠引开了鬼牙的大部分注意,血魄丹制造的混乱提供了宝贵的逃生窗口,但凝气期老者那一掌的余威和护卫的刀剑,依旧让他付出了惨重代价。若非掠夺玉佩带来的气血强化和【血噬】被动对气血侵蚀的微弱抗性,他可能已经倒在了乱石坡。
稍微恢复一丝力气,林炎挣扎着起身,没有回药田破屋——那里太显眼,周鹏的爪牙可能已经布控。他凭借着记忆和对小镇阴暗角落的熟悉,如同受伤的野兽,七拐八绕,最终来到了灰鼠巷最深处,那家棺材铺的后院墙外。
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、唯一可能暂时安全且能处理伤口的地方。干尸老者既然做黑市生意,应该懂得“顾客”的处境,只要价钱合适。
他费力地翻过矮墙,落地时牵动伤口,闷哼一声,几乎瘫倒。
“谁?”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,正是那干尸老者。他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浑浊的眼睛盯着墙角的林炎,没有任何惊讶,仿佛早已料到。
“我……来治伤,买消息。”林炎喘息着,从怀中(实则是储物空间)摸出最后五块下品灵石,连同那本从周鹏别院得来的、记录着一些见不得光交易的私密账册副本(他早已誊抄了关键部分),一起推了过去。“价格……你定。”
老者的目光在灵石和账册上扫过,尤其在账册上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他上前两步,油灯照亮林炎惨白的脸和身上狰狞的伤口。
“啧啧,能从鬼牙和周家老狗手里逃出来,还带了‘料’回来……小子,你比我想的还能折腾。”老者嘎嘎笑了两声,声音如同夜枭,“进来吧。看在‘料’的份上,这次便宜你。”
他将林炎扶进后院一间充斥着草药和防腐剂气味的阴暗小屋。屋内简陋,但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些瓶瓶罐罐。
老者让林炎趴下,检查伤口。“刀伤见骨,掌力伤及肺腑,阴气残留……你倒是命硬。”他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,在油灯上烤了烤,又拿出几个颜色诡异的药膏和药粉。“忍着点,我这里没麻药。”
林炎咬紧牙关,点了点头。清理伤口、剜去些许腐肉、敷上刺痛又冰凉的药膏、用特制的线缝合……整个过程林炎一声未吭,只是额头冷汗涔涔,身体不时因剧痛而抽搐。老者的手法谈不上温柔,但干脆利落,显然经验丰富。
处理完外伤,老者又给林炎灌下一碗苦涩刺鼻、但带着丝丝暖流的药汤。“内伤只能靠你自己养和运气了。这药能稳住伤势,清除部分阴气。二十灵石,加上之前的‘料’,算你欠我三十下品灵石,或者等值消息、货物。”
“多谢。”林炎虚弱地道谢,感觉药力化开,疼痛稍减,冰冷的身躯恢复了一丝暖意。“最近……镇上有何动静?周家?”
“动静?”老者一边收拾工具,一边漫不经心道,“周家二少爷昨天半夜狼狈回府,据说受了惊,大发雷霆,今天一早周家护卫就倾巢而出,在镇内镇外到处搜查,像是在找什么要紧东西或人。对了,周家那个凝气期的老供奉,好像也受了点伤,脸色难看得紧。”
林炎心中一定。看来夜璃成功脱身了,鬼牙似乎没占到太大便宜,至少没立刻大张旗鼓追来镇上。周家则彻底慌了。
“苏家呢?”林炎又问。
“苏家?”老者瞥了他一眼,“苏家大小姐苏清雪,今天一早带着人去了镇守府,好像是为了矿脉配额的事情。不过,周家这么一闹,恐怕苏家也会注意到。镇上已经开始有风声,说周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或者……自家出了内鬼。”
林炎默默思索。苏清雪去镇守府?这是个机会。周家现在如同惊弓之鸟,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。他手中的密信和清单是致命武器,但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渠道递出去,而且要确保能一击致命,不给自己留后患。直接交给镇守?风险太大,镇守未必干净,也可能压下来。交给苏清雪?她似乎对周家不满,且有能力利用这些证据,但她会为了一个药田杂役,去彻底得罪周家吗?
他需要筹码,也需要一个更安全的身份和落脚点。
“前辈,”林炎看向老者,“如果我有一份能彻底扳倒周家、至少让周鹏万劫不复的铁证,该如何用它换取最大利益,并且保证自己的安全?”
老者动作一顿,浑浊的眼睛锐利地看向林炎:“扳倒周家的铁证?小子,你知道周家在青石镇经营多久?上面有没有人?凭几封信、一本账,想扳倒一个家族,没那么简单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分量足够重的人,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,并且有能力和意愿把周家连根拔起。”老者缓缓道,“在青石镇,有这种分量和意愿的,不超过三个。镇守是一个,但他老奸巨猾,不见兔子不撒鹰,还可能反过来吞了你。苏家大小姐苏清雪算半个,她有背景有潜力,但未必愿意为了外物彻底与周家撕破脸,除非……这证据对她有极大的、无法拒绝的好处,或者周家触犯了她的核心利益。”
“还有一个呢?”
“还有一个?”老者咧开嘴,露出黄牙,“就是你自己。如果你有足够的力量,直接杀上门去,或者将证据公之于众,掀起民愤,借势而为。不过,你现在这样子……”他摇摇头。
自己的力量……炼体期四层,重伤。远不足以对抗周家。
“苏清雪……”林炎喃喃道。他想起了药田里苏清雪那双清冷但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想起了她之前的赏赐。“或许,可以试试。”
“你想投靠苏清雪?”老者道,“倒是一条路。不过,空口白牙,仅凭证据,未必能获得她的信任和庇护。你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,不仅仅是提供证据的价值。”
价值?林炎思索着。自己的价值是什么?来自现代的信息处理能力和危机意识?掠夺系统带来的成长潜力?还是……对周家、对鬼牙、乃至对血灵教的了解和潜在威胁?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炎挣扎着坐起身,“前辈,能否再帮我一个忙?替我送个口信给苏家大小姐的贴身嬷嬷,就说……药田杂役林炎,有关于周家生死存亡、以及涉及镇外邪祟的重要情报,愿单独面呈大小姐。地点……就在她上次查验的那片药田,时间定在今日午时。另外,告诉我周家主要人手现在的分布。”
老者深深看了林炎一眼:“小子,你这是在赌。赌苏清雪的魄力和人品。口信我可以帮你送,周家的人现在大部分在镇外野狼谷方向和镇内几个出入口搜查,本家反倒空虚。十块灵石,或者再一份‘料’。”
“欠着。”林炎毫不迟疑。
“嘿,债多了不愁。”老者也不介意,转身出了门。
老者离开后,林炎强撑着,开始打坐调息,运转《基础强身术》和体内残存的药力,尽可能恢复一丝行动力和气血。同时,他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与苏清雪可能的对话,以及各种应对方案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伤口的疼痛依旧剧烈,但失血止住了,内腑的灼痛也减轻了些。炼体期四层的体魄和掠夺来的旺盛血气,在此刻显示出优势。
接近午时,林炎换上了老者提供的一套干净但普通的灰色布衣,勉强遮住身上的绷带。他对着水盆看了看自己的脸,苍白,憔悴,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棺材铺后门,如同寻常镇民般,低着头,步履略显蹒跚地向着药田方向走去。
药田依旧宁静,凝露草在正午阳光下舒展着叶片。林炎走到田埂边,静静等待着。他看似放松,实则全身肌肉微微绷紧,【初级探查术】悄然开启,感知着周围的风吹草动。
约定的时间刚到,小径上便出现了两道身影。正是苏清雪和那位气息沉稳、目光锐利的老妪。苏清雪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劲装,更显英气逼人。她远远看到林炎,凤目微凝,脚步不停,径直走来。老妪则落后半步,目光如电,扫视着四周。
“林炎?”苏清雪在距离林炎一丈处停下,声音清冷,“你说有重要情报?”
“见过大小姐。”林炎躬身行礼,动作牵动伤口,让他脸色又白了一分,但他语气平稳,“确有要事禀报,事关周家勾结邪教‘血灵教’、与野狼谷鬼修‘鬼牙’进行禁忌交易、掳掠镇民及异族为奴为‘材料’,以及……意图对苏家不利。”
苏清雪瞳孔微缩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“勾结邪教?禁忌交易?掳掠?证据呢?还有,你如何得知这些?你身上的伤,又是怎么回事?”
林炎知道,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他必须给出足够有冲击力、且能部分验证的信息,才能取信于苏清雪。
“证据在此。”林炎从怀中(储物空间)取出那个沾血的布袋,却没有直接递过去,而是缓缓打开,露出里面几封密信和那份清单的一角,让苏清雪能看到上面周鹏的私印和“血影”的落款,以及清单上触目惊心的“活体材料”、“血饵”等字眼。“至于在下如何得知……”林炎抬起头,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冽,“周鹏觊觎苏婉姐,屡次刁难,更欲对我不利。我为自保,被迫探查,机缘巧合下,于周鹏私邸获得这些,昨夜更亲眼目睹周鹏与鬼牙在野狼谷乱石坡交易,并遭其追杀。这身伤,便是拜周家供奉和鬼牙手下所赐。”
他半真半假,隐去了自己主动设计、掠夺玉佩、与夜璃合作等关键细节,将动机归结为自保和偶然,将过程简化为冒险探查和侥幸逃脱。这更符合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少年可能做出的行为。
苏清雪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件和清单上,又扫过林炎苍白但坚定的脸,以及他身上无法完全遮掩的血迹和绷带轮廓。她没有立刻去接证据,而是对身旁的老妪微微点头。
老妪身形一晃,瞬间出现在林炎身侧,枯瘦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上林炎完好的右腕。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灵力瞬间探入林炎体内。
林炎身体一僵,但没有反抗。
片刻,老妪收回手,对苏清雪低声道:“小姐,此子确有多处新伤,刀伤掌伤皆有,且残留微弱阴气,与鬼物或邪修交手痕迹吻合。气血亏损严重,但根基未损,意志颇坚。”
苏清雪点了点头,这才伸手接过布袋,抽出信件和清单,快速翻阅起来。她的脸色随着阅读,逐渐变得凝重,凤目中寒光闪烁。尤其是看到其中一封信提到“苏家矿脉近日防守空虚,可伺机制造事端,嫁祸流匪,以便后续……”时,她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了几分。
信件和清单上的笔迹、印鉴、交易细节,不似作假。而且其中涉及的一些周家隐秘和资源流向,与苏家掌握的部分情报也能隐约对上。
“这些东西,确实够让周鹏死上几次,也让周家惹上大麻烦。”苏清雪合上信件,看向林炎,目光深邃,“但你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我,想要什么?仅仅是为了自保?还是……另有所求?”
林炎迎着苏清雪审视的目光,不卑不亢道:“在下确为自保。周家势大,绝不会放过我。我人微言轻,即便公开证据,也可能被周家反咬或压下。唯有将证据交给有能力、且有理由对付周家的人,才能让它发挥最大作用,也才能为我换来一线生机。大小姐是青石镇年轻一辈翘楚,苏家与周家素有竞争,此物对大小姐和苏家而言,应是一份厚礼。在下别无他求,只望大小姐能念在此物份上,予我一处暂时安身立命之所,并……确保苏婉姐的安全。”
他说的很实际,没有提什么报仇雪恨,只求安身和保护在意之人,这反而显得真实。
苏清雪沉默片刻。她在权衡。收下证据,就等于正式与周家开战,虽然早有此意,但时机需要把握。庇护林炎,则意味着要直面周家接下来的疯狂反扑。但这份证据的价值,确实巨大。不仅能打击周家,或许还能借此与镇守斡旋,争取更多利益。而且,这个林炎……能以炼体期四层修为(她已看出林炎突破了),从那种险境带回证据并逃生,心性、胆识、运气都不缺,是个可造之材。苏家正值用人之际……
“你为何断定,我会为了这些,与周家彻底对立?”苏清雪问。
“因为大小姐不是周鹏。”林炎直视着她,“因为苏家想要在青石镇更进一步,周家是绊脚石。因为……这些证据里,也有周家对苏家下手的谋划。更重要的是,”林炎顿了顿,“我相信大小姐的格局和眼光,不会坐视邪教与鬼修祸害乡里而坐视不理,这与苏家立足之本不符。”
最后一句,略带一丝恭维,但也点出了大义名分。
苏清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这个少年,不仅胆大,心思也颇为缜密。
“嬷嬷,你觉得呢?”苏清雪看向老妪。
老妪低声道:“小姐,此子所言应属实。证据确凿,周家自寻死路。至于他……根骨尚可,心性难得,又对周家知根知底,或可一用。风险虽有,但可控。苏婉那丫头,也确实需要照拂一二。”
苏清雪点了点头,心中已有决断。她将证据收起,看向林炎,语气依然清冷,但少了几分疏离:“林炎,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我苏家药田杂役。”
林炎心中一紧。
却听苏清雪继续道:“你可愿入我苏家,为我门下客卿?暂领外院执事之职,负责部分情报收集与护卫调度,直接向我汇报。苏家会提供你修行所需基本资源,并保证你在青石镇内的安全。至于周家之事,我自有安排,你需从旁协助。苏婉那边,我会将她调入内院,暂时跟在我身边做事,确保无虞。”
客卿!外院执事!直接向大小姐汇报!
这待遇,远超林炎预期!这不仅是庇护,更是给了他一个正式的身份和上升通道!
“林炎,愿意!”林炎毫不犹豫,躬身行礼,“多谢大小姐栽培!必当竭尽全力!”
“很好。”苏清雪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满意之色,“你身上有伤,先去外院客卿院安顿,我会让人送疗伤药物过去。关于周家的事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,包括苏婉。待你伤势稍愈,再详细向我禀报昨夜细节。”
“是!”
“嬷嬷,带他去吧。安排可靠的人。”苏清雪吩咐道。
老妪应了一声,对林炎道:“林执事,请随老身来。”
林炎再次向苏清雪行礼,然后跟着老妪,离开了这片改变他命运的药田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药田杂役,他正式踏入了青石镇乃至更广阔天地的权力与修行舞台。虽然危机并未解除,周家和鬼牙的威胁仍在,但至少,他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立足点和靠山。
苏清雪站在原地,望着林炎离去的背影,手中摩挲着那份沉甸甸的证据。
“周家……血灵教……鬼牙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“青石镇的天,是该变一变了。林炎……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她转身,向着镇守府的方向望去,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。
风暴,即将以苏家为主导,正式席卷青石镇。
而林炎,则在这场风暴中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处避风港,也是起航的港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