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8 05:49:58

疼痛是第一个回来的感觉,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太阳穴。

林默呻吟着睁开眼,视野里没有实验室惨白的灯光,也没有雪崩时铺天盖地的白。他看见树——巨大到不真实的树,树冠遮天蔽日,将天空切割成碎片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、腐叶,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、属于原始森林的浓重气味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他想坐起来,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记忆碎片拼凑:阿尔卑斯山脉的勘探任务,意外发现的天然晶体矿脉,突如其来的雪崩,然后是无尽的坠落。他最后的动作是死死护住装有样本的背包。

背包还在。

林默艰难地扭头,看见那个特制的防水登山包就躺在身旁的苔藓上,拉链半开,里面勘探锤的手柄露在外面。他松了口气,至少装备没丢。

但下一秒,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。

十步之外,阴影里站着人。

不,也许不该用“人”这个字。那是五个——林默迅速数清——五个生物,他们直立,有四肢,但全身覆盖着暗褐色的、看起来像是某种兽皮的东西。为首的那个格外高大,肩膀宽阔得几乎不自然,手里握着一根顶端被刻意砸出尖角的木棍。

石头。那木棍顶端绑着的,是一块被打磨出刃口的黑色燧石。

林默的呼吸停止了。材料学博士的头脑本能地开始分析:原始的石制工具,没有金属加工痕迹,兽皮缝制技术粗糙,纤维处理水平极低……

“呜……嘎啦?”

一个声音响起。是那个最高大的人发出的。他的语言由一连串喉音和爆破音组成,音节短促,语调起伏怪异,完全不在林默掌握的任何语系之内。

其他几个人类——林默强迫自己用这个词——开始缓慢移动,呈半圆形包围过来。他们的步伐很轻,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。林默注意到他们的脚上裹着某种厚实的毛皮。

完了。这是林默脑海里第一个念头。穿越题材小说他看过,但作为一个信奉实证主义的科学工作者,他从未真正相信过这种可能性。可现在,石制工具、原始装扮、完全陌生的语言和环境……所有证据都指向那个荒谬的结论。

他穿越了。而且穿越到了一个文明程度极低的原始社会。

冷静。林默深吸一口气,肺部因为寒冷而刺痛。他受过野外生存训练,知道在这种情况下,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威胁。他慢慢举起双手,掌心向外,一个几乎全球通用的“我没有武器”的手势。
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他用英语说,然后换成中文,最后是法语——他会的三种语言。“我受伤了,需要帮助。”

原始人们停住了。他们互相看了看,眼神里有困惑,但更多的是警惕。为首的高大男人——林默决定先称他为“首领”——向前迈了一步。他的脸被某种暗红色的泥土或植物汁液涂画出复杂的纹路,眼睛在纹路中显得异常锐利,像鹰。

“咔!嗒嗒!”首领用石矛指向林默的背包。

他们注意到了背包。林默心脏一紧。背包里有太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:不锈钢水壶、多功能军刀、GPS设备(虽然现在肯定没信号)、笔记本、钢笔,还有最重要的——那套光学样品分析工具,包括那个高倍放大镜。

不能让他们乱动。林默咬牙,忍着肩膀的疼痛,用没受伤的右手缓慢地挪向背包。这个动作让所有原始人都绷紧了身体,石矛和简陋的石斧对准了他。

“放松……我只是拿点东西……”林默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,尽管他知道对方听不懂。他拉开背包,手伸进去。他摸到了放大镜冰凉的金属手柄,也摸到了更下面的东西——那包应急用的能量棒,用银色反光包装纸包裹着。

他先掏出了能量棒。

“嘶——”

五个原始人同时后退了半步。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手中那银光闪闪的东西,表情是纯粹的、毫不掩饰的恐惧。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恰好照在能量棒的包装纸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斑。

首领喉结滚动,发出低沉的声音。林默看懂了他们的肢体语言:这东西会发光,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物质,是“巫术”或“神迹”。

一个机会。

林默用牙齿撕开包装纸——这个动作又引起一阵低呼——然后掰下一小块褐色的能量棒,放进自己嘴里咀嚼。他做出吞咽的动作,展示这东西是“食物”,是“无害的”。然后,他把剩下的大半根向前递出。

空气凝固了。原始人们看看能量棒,又看看林默,最后看向首领。首领的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那些红色纹路随着肌肉抽动而扭曲。终于,他慢慢放下石矛,极其缓慢地伸出一只手。

那只手粗大,布满老茧和伤疤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他小心地捏住能量棒没有包装纸的部分,迅速缩回手,像怕被烫到。他低头看着那棕褐色的小方块,犹豫了一下,用舌尖舔了舔。

他的眼睛瞪大了。

然后,在所有人(包括林默)惊讶的目光中,他把整块能量棒塞进嘴里,几乎没有咀嚼就吞了下去。他的喉咙滚动,然后,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——高糖、高脂肪的能量棒对于这个可能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的原始人来说,无疑是极致的美味。

首领转向他的同伴,发出一串急促的音节。虽然听不懂,但林默能猜到意思:这东西能吃,而且非常好吃。

气氛微妙地改变了。敌意没有完全消失,但那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缓和了一些。林默抓住这个机会,拿出了放大镜。

这是他最后,也是最大的赌注。

他把放大镜举起来,让阳光穿过镜片。一道明亮的光斑落在他脚边的枯叶上。他调整角度,让光斑聚焦成一个刺眼的小点。

原始人们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。他们不明白这个透明的东西是什么,为什么能让光“变形”。

林默移动光斑,落在几片最干燥的、几乎一碰就碎的枯叶上。他稳住手,让焦点精确地停留在叶片的中心。

一秒钟。两秒钟。三秒钟。

一缕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从聚焦点升起。

“嗬!”一个年轻些的原始人发出惊呼,指着那缕烟。

林默没有动。他的手很稳。烟越来越明显,然后,一点火星迸出,紧接着,橘红色的火苗“噗”地一声窜了起来,迅速吞噬了那几片枯叶。

“轰——”

五个原始人,包括那位首领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
他们的动作如此突然,如此整齐,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让林默吓了一跳。他们扔掉手中的石矛和石斧,将额头紧紧贴在地面的腐叶上,身体因为激动或恐惧而剧烈颤抖。他们开始呼喊,声音混乱而高亢,但有几个音节反复出现:

“塔!罗!卡!”

“塔!罗!卡!塔!罗!卡!”

林默举着放大镜,看着脚边燃烧的小火堆,又看看匍匐在地、对着他疯狂跪拜的五个原始人,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。火苗跳跃着,映着他苍白的脸,也映着那些原始人背上粗糙的兽皮。

“塔罗卡……”他重复着那个音节,不太标准。

听到他的声音,首领猛地抬起头。他脸上的红色纹路在火光中扭动,眼神里充满了林默从未见过的、混合着狂喜、敬畏和祈求的情绪。他抬起颤抖的手,指向天空,指向穿透层层树叶的阳光,然后指向林默手中的放大镜,最后指向林默自己。

“塔罗卡!”他再次高喊,这次无比清晰,无比虔诚。

然后,他用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
其他人跟着做。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。

林默放下举得有些酸的手臂。他看着这些将整个身体都贴伏在地的原始人,看着他们身边简陋的石器,看着更远处那些巨大得不像话的古树,最后,目光落回自己手中这个精巧的、由现代工业制造的高倍放大镜上。

火堆劈啪作响,温暖驱散了一些林间的寒意。

他大概明白了。“塔罗卡”——在他们的语言里,很可能意味着“太阳”,或者“火”,或者……“神”。

而他现在,就是那个能用一片“魔法水晶”从太阳那里“盗取”天火的存在。

一个从天而降的神。

肩膀的疼痛再次袭来,提醒着他现实的处境。他需要治疗,需要食物,需要了解这个世界,需要找到回去的方法——如果还有可能回去的话。而眼下,他需要活下来。

林默深吸一口气,森林里原始而浓烈的空气充满胸腔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靠近那个仍在燃烧的小火堆,在五个原始人敬畏的目光中,缓缓坐了下来。

“好吧。”他用中文低声对自己说,声音在空旷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,“第一阶段目标达成:活下去。现在,第二阶段——”

他抬起头,看向那位依然匍匐在地的首领。

“——让我们试试看,能不能交流。”

首领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,再次抬起头。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。一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、头脑中装载着整个人类文明科技树的材料学博士;另一边是来自蛮荒时代、刚刚目睹“神迹”的原始部落战士。

中间,是一团由放大镜点燃的、跳跃不定的火焰。

火焰的那一边,是林默熟悉的、却再也回不去的现代文明。

火焰的这一边,是一个蒙昧、危险,却也因此充满无限可能的原始世界。

林默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本被防水袋保护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。在首领惊异的目光中,他翻开空白的一页,在顶部写下今天的日期——当然,是穿越前的日期。然后,他停顿了一下,在新的一行写道:

“观测记录第一天。初步判断,穿越至原始社会早期(石器时代)。遭遇本地土著五人。利用放大镜聚焦生火,被误认为具有神性。暂定代号:塔罗卡(太阳/火/神?)。首要目标:建立基础沟通,获取食物与庇护。长期目标:未知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向森林深处。更远处,隐约传来更多的人声,还有某种节奏单调的、类似鼓声的敲击。

这个部落,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大。

而他的故事,或者说,他和这个原始世界的故事,才刚刚点燃第一簇火苗。

火光照着他的侧脸,在身后的古树树干上投出摇晃的巨大影子。在那些跪拜的原始人眼中,这个影子,连同他手中那本能够留下永久黑色符号的“神物”(笔记本),以及那支无需蘸取任何颜料就能书写的“细棍”(钢笔),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令人敬畏的图腾。

一个属于“塔罗卡”的图腾。

林默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,在部落聚居地的中心,最年长的祭司岩画突然从梦中惊醒。他冲到洞外,看着太阳,又看着森林的方向,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,用沙哑的声音对匆忙赶来的部落首领巨岩说:

“巨岩……我从风里闻到了陌生的味道。有东西来了。它会带来火,带来坚不可摧的工具,带来从未有过的知识……但也会带来纷争,带来鲜血,带来古老的预言中,那个会让天地倒转的‘变数’。”

巨岩握紧了手中的石斧,沉默良久,只说了一个词:

“在哪里?”

岩画指向森林,指向林默所在的方向。

“那里。太阳坠落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