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8 05:58:05

韩小羽靠在电线杆上,风从破棉袄的裂缝里钻进来,贴着皮肉打转。他坐得太久,屁股底下那块水泥地凉得像铁板,腿已经麻了,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发酸。肚子早就不叫了,空得发紧,胸口往下塌了一块,呼吸都带着一股子饿出来的腥气。他抬眼看了看街对面那家餐馆,灯还亮着,玻璃窗上蒙着水汽,里面人影晃动,碗筷声隔着马路都能听清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痛。

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腿一软差点跪下,扶住电线杆缓了半分钟才站稳。脚底板踩在地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知道不能再这么坐着了。没身份证,进不了厨房,挣不来饭吃,可人不能活活饿死。他得找点能填肚子的东西。

他顺着街道往前走,脚步拖沓,眼睛盯着路边的垃圾桶。翻了两个,都是空的,只剩些纸巾和塑料袋。他又拐进一条窄巷,两边是高墙,头顶上拉满晾衣绳,挂着衣服和被单,把月光挡得七零八落。巷子尽头有股味儿飘过来——馊饭、油汤、剩菜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他鼻子动了动,顺着味儿往前挪。

巷子通向一所大学的后门。铁栅栏开着一道小门,门口堆着几个绿色大垃圾桶,桶边散落着餐盒、塑料袋、掰断的筷子。几个学生正拎着饭盒往外走,一边说话一边把剩菜倒进桶里。一个男生端着半碗米饭,上面盖着几片青菜,走到桶边手一扬,全倒了进去。韩小羽站在墙角阴影里,眼睁睁看着那碗白米落进垃圾堆。

他往前迈了一步,刚要靠近,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,按住了他胳膊。是个老头,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厚棉衣,袖口磨得发亮,手里攥着一根铁钩子。老头摇摇头,声音低而沉:“后生,别急。这会儿保安来回走,看见你翻桶,一脚踹出去。”

韩小羽收回脚,没说话。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,“你不是这儿的学生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也不是附近打工的?”

“不是。”

老头哼了一声,“那你图啥?饿的?”

韩小羽点头。

老头没再问,只说:“等会儿。熄灯后,他们倒得更狠,也没人管。”

两人就站在墙根下等着。天冷,老头跺脚取暖,嘴里呼出白气。韩小羽靠着墙,闭眼休息,脑子却没停。他想起白天看到的招工牌,2500块钱一个月。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:够买三百斤面粉,够妹妹吃半年药,够家里烧三个月的煤。可没身份证,连刷碗的资格都没有。他不是没力气,是没身份。在这座城里,他不算个人。

远处教学楼的灯一排排灭了。学生三三两两地回宿舍,食堂后门渐渐安静下来。老头动了动,“走吧。”

他拿着铁钩子走到垃圾桶边,熟练地扒开塑料袋,挑出没压烂的馒头、整块的米饭、还有几盒没开封的牛奶。他从三轮车上拿下一个布口袋,往里装。“学生娃不知道饿,一顿饭吃一半扔一半。咱不嫌脏,就能活命。”

他也蹲下去翻。手指碰到一个完整的白面馒头,还带着点温热。他拿起来,吹了吹灰,咬了一口。面很细,甜丝丝的,嚼着嚼着,喉咙发紧。他没哭,也不是感动,就是身体本能地反应——这口饭太实在了,太久没吃过这么干净的粮食。

老头看他狼吞虎咽,递过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“慢点吃,又没人抢。”

韩小羽接过,灌了一口。水有点凉,顺到胃里,整个人松了下来。

“你要真想挣点钱,”老头坐在三轮车边上,擦着手,“别盯这些饭盒。去看书堆。”

“书?”

“对。城西那个高校废品站,每天下午三点收毕业班清仓的旧书。一麻袋卖八块钱,全是新印的,纸都没折过。学生一毕业,课本全扔,谁稀罕?可你要肯收,攒多了也能换钱。”

韩小羽停下咀嚼。

老头继续说:“衣服也行。秋衣秋裤、夹克、毛衣,成捆地扔。还有电线、铁皮桶、坏收音机,铜丝能剥,铁皮能熔。这边没人要,收废品的按斤秤,八毛一斤。你要是有路子,拉去外头卖,翻个倍不成问题。”

韩小羽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,脑子里却转开了。

书……在那边是废纸,在1988年呢?

屯子里有几个知青,天天抱着破本子抄题,一张草纸正反面写满字。一本《物理习题集》要是出现在那儿,能让人抄三天三夜。那些裁剪图样、生活常识手册,妇女们抢着看。就连这馒头——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——在1988年,一个白面馒头能换十根烟,能换半斤苞米面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他不需要在这边打工。

他不需要身份证。

他只需要这块石头,这身力气,这双手。

他可以把这边的“废物”带回去,变成那边的“宝贝”。

旧书能当教材卖,旧衣能改了穿或转手,铜铁能换钱,连这些剩饭剩菜,晒干了都能喂猪。这些东西在这边没人要,在那边却是稀缺货。

他不是来讨生活的。

他是来搬运时代的差价。

他慢慢把剩下的馒头吃完,把包装纸叠好塞进衣兜。站起身时,腿还是有点软,但脑子清楚了。

老头推着三轮车准备走,“天不早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
“谢谢您。”韩小羽说。

老头摆摆手,“都是讨生活的人,谢啥。记住,别硬来,别贪心。一步一步走,活得久。”

三轮车吱呀吱呀地走远了,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雾气里。

韩小羽站在原地,风吹着头发贴在额头上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块石头还在,硬硬的,贴着皮肤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过着刚才老头说的话:废品站、下午三点、麻袋、八块钱一袋。

他还想到更多。

那些旧军大衣,厚实防风,在林场冬天能救命;那些塑料布、尼龙绳,在1988年都是稀罕物;连那些破收音机,修一修,接上电池,就能听新闻、听评书、听天气预报。

他不需要融入这个时代。

他只需要利用它。

他睁开眼,望向远处城市灯火。高楼亮着灯,车流不断,人来人往。这些人走路不慌,吃饭不省,不知道一块钱能干什么。他们浪费的,正是他能捡回来的命。

他把手伸进袖口,抽出一根枯枝。这是他从1988年带来的,一直揣在身上。他用牙齿咬住枝条一端,另一端抵在右手掌心,用力往下压。

刺啦一声,皮肉裂开,血慢慢渗出来。

他捏住那块石头,贴在伤口上。

风停了。

光暗了。

身体往下沉。

下一秒,他站在自家院子里,怀里空空,手上还沾着血。月亮出来了,照在门槛上,映出一道细长的影。

他没动。耳朵听着屋里动静。

妹妹还在睡。灶台冷着。油灯灭了。

他轻轻关上门,走到灶前,重新点火。火苗跳起来,照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

他低头看手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灶台上,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。他没管。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东西:那些书、那些衣服、那些机器。这些东西在那边没人要,在这边却能救命。

他不能再靠一趟趟捡瓶子换糖过日子了。他得找条长久的路。

他站起身,走到院角草堆边,摸出那块石头,揣进怀里。左手伸进袖口,抽出一根枯枝,尖头朝下,抵住右手掌心。

刺进去的时候没躲。血涌出来,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门槛外的冻土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他咬牙把石头按在伤口上,闭眼。

风声没了。

冷也没了。

眼前一黑,接着是光。

他站在一条街上,两旁是店铺,玻璃窗亮着灯,招牌上写着“快餐”“理发”“手机维修”。街对面是个餐馆,门开着,热气从里面冒出来,带着炒菜的香味。他鼻子动了动,肚子立刻叫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