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8 05:58:26

韩小羽把墙洞里的书又检查了一遍,纸页没受潮。他用破布重新裹紧,塞进炕席底下。外面天刚亮,雪停了,屋檐挂着冰溜子。他穿好棉袄,扣上风帽,对着水盆洗了把脸。水是昨儿晚上烧的,现在凉了,脸上一激灵。

他走出院子,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响。屯子安静,只有几户人家冒烟。他沿着村道往东走,路过老李头家牛棚时,听见里面咳嗽两声,没停步。走到村口,拐上通往林子的小路。雪被风吹得一边厚一边薄,枯树枝露在上面,像戳出来的骨头。

进了林子,他放慢脚步。四周没人。他摸出石头,又看了眼左手掌心的旧伤。那地方结了痂,但还泛红。他从怀里抽出一根枯草,咬住一端,另一头抵在伤口上,用力一扎。

血渗出来。

他捏住石头贴上去。

风忽然停了。眼前发黑,耳朵嗡地一声,身子往下沉。几秒后,脚底踩实。冷气扑面,但不是东北那种干冷,带着点水泥地返上来的潮味。他睁开眼,站在一条宽马路旁边,路灯还没灭,前面是个工地围挡,写着“地铁六号线施工中”。
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衣服还在,身上没少啥。他沿着围挡走,拐进一条背街。巷子口堆着几个铁皮垃圾桶,旁边有辆报废的共享单车倒在地上,车把歪了,轮子瘪了。他蹲下来看了看,又往前走。五十米外有个废品回收站,卷帘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收音机声音,播着早间新闻。

他站在门口没进去。先观察。一个老头在里头扫地,穿件旧军大衣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墙角堆着些拆下来的自行车零件:车座、车把、链条、钢圈,还有几根完好的辐条,拿绳子捆着。墙上贴着价目表:铁一斤一块二,铝三块五,铜八块。

韩小羽走进去。老头抬头看他一眼:“捡啥?”

“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。”他声音低。

老头哼了声:“要捡趁早,上午十点清运车就来拉走。”

他走到零件堆前蹲下。手指翻动。这些是淘汰的二八大杠配件,现在人骑山地车、电动车,这种老式自行车没人修了。车座是黑色橡胶的,底下弹簧完好;车把立管带螺丝口,能拧紧;钢圈虽旧,但没裂纹。他抓起一把辐条数了数,十二根,齐的。

他脱下外衣,把能用的零件包起来。车座塞在腋下,钢圈夹在胳膊里。又顺手捡了两个完好的脚蹬子,铁的,带防滑齿。怀里鼓鼓囊囊,但他走得很稳。出门时老头没拦他,只说了一句:“别把地弄脏了。”

他顺着原路返回巷子深处。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靠墙站定。掏出石头,再看掌心伤口。血还没干透。他用手指抹了点血在石头上,按了下去。

风停。耳鸣。下坠感。

睁眼时,雪光刺眼。他站在林子边缘,离屯子不到三百米。怀里零件还在,没丢。他拍掉身上的雪,调整了一下包裹,让车座不那么显眼。迈步往回走。

路上碰到张婶推着木车出来,车上拉着柴火。她看见他,问:“小羽,又进山啦?”
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捡了点铁片子,能卖钱。”

张婶瞅了眼他怀里:“哟,这铁还挺新?哪来的?”

“林子边上一个破棚子,里头扔着一堆旧车子零件,我扒拉出来点。”

“你还真能找。”张婶笑,“老赵头前两天正说他那辆二八车缺个脚蹬子,你有这玩意儿,他得乐意买。”

韩小羽没接话,只点点头,继续走。

回到家,他把零件放在灶台边。解开外衣,把车座、钢圈、脚蹬子一样样拿出来。又从炕席底下抽出几张旧报纸,把东西包好,留个角露出金属部分。做完这些,他坐在炕沿上喘口气。屋里冷,但额头出汗了。

他起身开门,拎着包裹往屯子中间走。老赵头家住西排第三户,院门开着。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:“赵叔,在家不?”

老赵头从屋里探出头,手里拿着烟袋锅:“哎?小羽啊,进来进来说话。”

“我不进去了。”韩小羽站在门口,“听说您那辆车缺零件,我昨天进山,在一个废弃窝棚里翻出几个老式自行车配件,不知道能不能用。”

老赵头眼睛一亮:“真的?拿来我瞅瞅。”

韩小羽把报纸包打开一角,露出锃亮的辐条和完整的脚蹬子。老赵头凑近,拿起一个脚蹬子翻看:“哎哟,还是上海产的老货!这做工,现在可没处找了。”

“是上海厂淘汰的,我碰巧捡着了。”韩小羽说。

“多少钱?”老赵头问得干脆。

“一个脚蹬子三毛,车座一块,钢圈五毛,辐条一根两分,十根一起算一毛五。”韩小羽报得清楚。

老赵头没还价:“行,全要了。你等等。”转身进屋拿钱。

韩小羽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冻硬的泥地。几只鸡在刨食,咯咯叫。老赵头出来,递过一张一块的、两张五毛的票子,还有几个钢镚儿。他数了数,一共两块三。

“找你七分零的。”老赵头说。

“不用找了。”韩小羽接过钱,揣进内兜。票子热乎,贴着胸口。

他转身要走,老赵头又喊住他:“小羽!你这零件还有不?要是还有,屯子里好几户都等着换呢!王会计那车胎老漏气,正愁找不到匹配的钢圈!”

“有。”韩小羽回头,“明天我还进山一趟,多扒拉点回来。”

“那你可记着来我这儿说一声!”老赵头声音提高,“我给你介绍主顾!”

韩小羽点头,走了。

走出老赵头院子,他没直接回家。拐到村中大道边的一棵老榆树下站住。把剩下的零件重新包好,压在树根的积雪底下。抬头看天,云散了,太阳出来一点,照在雪地上反光。

他摸了摸内兜里的钱。

两块三,在1988年的屯子里不是小数目。够买五斤苞米面,或者两斤冻猪肉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伤口还在,血已经凝了。他攥了下拳头,指节发出轻响。

远处传来狗叫,接着是孩子跑过雪地的声音。他站着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