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小羽回到土坯房时,天光已经压到窗沿。雪还在下,细碎地扑在窗纸上,屋里昏着。他把包裹解开,从一堆旧报纸底下抽出那件深灰色的保暖内衣。布料紧实,摸上去滑而有韧劲,领口高得能遮住半张脸。他没叠,就搭在炕沿上,让那材质自己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他拎水进院,在屋檐下把这件内衣挂了出来。绳子是新扯的麻线,两头绑在房角的铁钉上。风从林子那边卷过来,衣角微微晃,但看不出缝合的痕迹,连标签都藏在内侧腋下,只露出一行极小的黑字:聚酯纤维94%,氨纶6%。他没剪,留着原样。
他蹲在灶台前烧火,耳朵听着外头动静。过了会儿,脚步声停在院门外。是村花。她穿着蓝布面的棉袄,领子翻起来护着耳朵,手里捏着块补袜子的针线活。
“小羽哥。”她声音放轻,像是怕惊了什么,“你这挂的是啥?”
韩小羽抬头看了眼,火苗正舔着锅底,烟往上走。“城里亲戚给的。”他往灶里又塞了根细柴,“部队里发的,就这一件。”
村花走近几步,手指没碰,只隔着半寸比划着布料厚度。“看着不大起眼,咋这么厚实?”
“穿上的才知道。”他说完,起身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勺凉水,直接倒在左手背上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,他甩了甩,又把手伸进那件内衣的袖筒里,拉到手腕处裹住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约莫半分钟,韩小羽抽出手,皮肤干着,一点泛红都没有。
“真不冷?”村花睁大眼。
“你自己试。”他把袖口递过去。
她迟疑了一下,伸手探进去,从外面按了按。“里面咋这么滑?不像绒的……也不扎人。”
“不是绒。”他蹲回灶前,“说是新材料,防风锁热,洗十次也不变形。”
“那你……卖不卖?”
韩小羽摇头:“留给我妹的。她身子弱,冬天咳得厉害。”
“我出粮票。”她往前半步,“再加三块钱。”
他低头拨弄灶灰,没应。
“四块。”她声音紧了些,“我攒了半年才凑出来,就为买件暖和的。”
韩小羽抬起眼,看她冻得发红的脸颊。“你知道这价多离谱吗?供销社一件粗毛衣一块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攥着手里的针线,“可我娘去年冬天咳坏了肺,大夫说寒气入体最难治。我要是能有一件这样的,下雪天去井台打水也不怕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内衣从绳子上取下来,抖了抖。“只能这一件。没了。”
“我明白!”她赶紧点头,“就这一件,我保证不跟人说。”
韩小羽看着她,把衣服递过去。“钱和票,现在给。”
她手忙脚乱地从棉袄内兜掏出个红布包,一层层打开,数出四张纸币和两张全国通用粮票。他接过,一张张对着亮处照了照,确认无误,塞进贴身口袋。
交易完了,她还想问什么,嘴唇动了动。
“真没了。”他打断她,“要还有,早留给我妹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进了屋,顺手带上门。屋里炕还温着,他把钱票拿出来,掀开炕席一角,塞进夹层。又从床板下摸出个小铁盒,打开,用铅笔在纸条上记了一行:保暖衣一件,售四元整,粮票二市斤。
写完,合上盒子,放回去。他坐在炕沿,盯着窗外飘雪。这件东西轻,占地方小,一趟能带五六件。只是不能再在一个地方卖第二件。得换人,换屯子,慢慢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,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空化肥袋,把剩下的几件同款内衣包好,扎紧口,塞进灶台后面的砖缝里。那里原先藏着些铜丝和旧电池,现在腾出来,正好用。
外头雪落得匀,村道上没人走动。他靠着墙站了会儿,听见远处有狗叫,一声,又一声。然后归于安静。
他解下手套,看了看掌心那道伤口。痂已经快脱落,边缘翘着一点皮。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,没出血,也没再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