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8 05:58:58

韩小羽踩着积雪从东头往回走,天已经全黑了。风顺着沟坎刮过来,吹得人耳朵发木。他刚路过老榆树底下,听见有人在树后头说话,声音压得低,但没躲着他。

“你瞅见没?今儿晌午他又背了个包回来,鼓囊囊的,不像是打猎能打来的。”

“还能是啥?八成又是城里倒腾来的东西。听说前两天知青租他几本书,一人给了五毛,加起来都两块多了。”

“啧,两块多?我一个月工分才挣三块六!他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子,咋就弄得到这些好货?”

另一人插进来:“别说得那么酸。人家有路子,你不服也没用。昨儿我家婆姨还念叨,说要是能买件那样的保暖衣就好了,冻手冻脚的年月,谁不想穿个暖和的?”

“可那玩意儿真是部队特供?我不信。咱们屯里当兵回来的也不少,咋没听谁提过这号东西?”

“你傻啊?真要是人人都知道,还能轮到咱们这儿卖?稀罕物才值钱,越没人见过越像那么回事。”

话说到这儿,树后头静了一瞬。韩小羽没停步,也没抬头,只把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鞋底沾着雪泥,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。走到自家院门口时,听见那边又响起了声音——这次高了些:

“我看韩家这小子要发。”

“可不是嘛,前阵子还穷得揭不开锅,现在糖都能买着吃,书也能往外租。你说他一个十九岁的娃,哪来这么多道道?”

“要我说,早晚得栽。来钱太顺的,都没好下场。”

韩小羽推开院门,木门吱呀一响,盖住了后半句。他进屋后顺手插上门栓,没点灯,先站在炕沿边缓了口气。屋里冷,墙角结着霜花,但他没急着烧炕。他蹲下身,把帆布包拉开,从里头掏出几件折叠整齐的旧衣裳,塞进灶台后的砖缝里。这些都是他在2025年废品站捡的,轻便、不起眼,换算成1988年的购买力却顶得上半个月口粮。

他起身喝了口凉茶,喉咙干。外头那些话他听得清楚,也明白意思。有人信他,有人不信;有人羡慕,有人等着看他摔跟头。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些东西从哪儿来,又能换来什么。

第二天一早,他照常出门。雪化了些,路上泥泞,村道两边堆着铲出来的雪坨子。几个扛锄头的汉子蹲在路边抽烟,见他走过,其中一个咳嗽了一声。

“小羽,又进山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天儿还进?林子深处怕是有狼窝动了。”

“绕着边走,不深进。”

那人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另一个人忽然开口:“听说……你那儿还有那种厚实的绒衫?不是卖给村花那件,是别的?”

韩小羽脚步一顿,侧脸看了眼说话的人。是个三十出头的庄稼汉,手指冻得通红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
“有是有,不多。”他说,“你要?贵。”

“贵我也想问问价。孩子他娘身子弱,冬天咳得厉害,要是真暖和……咬牙也得置办一件。”

韩小羽没马上答。他知道这人家里情况:两口子带三个娃,常年靠工分吃饭,去年秋收摔了腿,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这种人不会乱花钱,能开口,说明是真的需要。

“一件一块八,现金加半斤粮票。”

“这么贵?”旁边有人吸气。

“你摸摸看。”韩小羽从包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高领内衣,递过去,“不是棉花,也不是毛线,是一种新料子。你在外面穿一层褂子,它贴身穿,锁热。”

那人接过手,翻来覆去地看,又凑近鼻尖闻了闻。确实没有异味,质地也紧实,不像粗纺那么扎人。

“我能试试吗?”

“屋里试去,别冻病了。”

两人进了旁边一间闲置的仓房。汉子脱了外衣,把那件内衣套上。刚穿上时觉得薄,可不到半分钟,身上就开始发热。他活动了下手臂,惊讶地说:“真不一样,比穿两层棉袄还暖。”

出来时,他脸上有了决定。“我换。”他说,“今天回家就把票子凑齐。”

这事当天就在屯子里传开了。有人说亲眼看见那汉子试穿后舍不得脱,也有人说韩小羽这是抓住了人心软处,专挑困难户下手,反而让人没法不信。

中午饭点前后,几个婆姨抱着孩子在井台边碰面,一边打水一边聊。

“你们听说没?韩家那小子,现在连老李头都要找他买东西。”

“可不是。昨儿我男人还嘀咕,说要是能弄双那样的袜子就好了,下地干活脚底板不再裂口子。”

“他卖得精明,从不多出,总说‘就这几件’‘没了’,搞得谁都怕抢不着。”

“哎,你说他这些东西到底哪儿来的?”

“管他哪儿来的,只要是真的,能用,就行。”

另一人冷笑:“你就图这个吧。我可听说,有人看见他大半夜往山上走,手里拎个破瓶子,神神道道的。要我说,来路不正。”

“你少瞎咧咧!”先前那人瞪眼,“人家孤儿寡爷地过日子,拼死拼活弄点钱,碍你什么事?要不是他,咱屯里谁能见着这种衣裳?你行你去弄啊?”

争执了几句,终究没人闹起来。毕竟东西摆在那儿,真假一眼能辨。更关键的是,谁家不需要一点指望?哪怕只是件暖和的衣裳,也能让人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。

韩小羽不知道这些话传到了哪一家炕头上。他只知道,下午的时候,又有两个人来找他问价。一个想买手套,一个想换一双轻便防滑的胶底鞋。他没当场答应,只说:“东西我有,但不一定合适你。等我看看再说。”

他依旧不主动吆喝,也不四处推销。每次交易都选在僻静处,一手交钱票,一手交货。有人问他能不能赊账,他摇头:“不赊。我也是拿命换来的,没多余的风险可担。”

傍晚时分,他坐在门槛上擦鞋上的泥。远处传来狗叫,接着是一阵脚步声。两个年轻人并肩走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,胸前别着林场的工作牌。其中一人远远就喊:“喂!韩小羽!”

他抬眼看了看,没起身。

“听说你这儿能搞到稀罕玩意儿?”那人走近了,喘着白气,“有没有那种……放口袋里就能热的手炉?城里女同志都兴这个。”

韩小羽放下刷子,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有。五十块钱一个,不讲价。”

“五十?抢钱啊?”

“你可以不去买。”

对方噎住,脸色变了变,最后哼了一声:“装什么大尾巴狼,不就是倒腾点破烂嘛。”转身走了。

韩小羽没理会。他知道,总会有人不服,也总会有人试探底线。但他不怕。只要东西是真的,价格没虚标,别人怎么说,都动摇不了已经建立起来的信任。

夜深后,他关严门窗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一页,在“收入”栏写下“今日入账:现金3.6元,粮票1.2斤”。笔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“询问人数增加,需求种类变多。”

他合上本子,吹灭油灯。窗外雪光映着窗纸,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墙皮剥落的声音。他躺下,闭上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去的地方——2025年大学城后街的旧货市场,那里有一批淘汰的冬季装备,正适合带回来。

第二天清晨,太阳还没露头,他就推门出去了。背上还是那个旧帆布包,拉链缺了一角,边沿磨得发白。路上遇到早起拾粪的老头,对方冲他点点头。

“又进山?”

“嗯。”

“雪化得厉害,小心塌方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他脚步不停,穿过村道,走向后山。风吹起他衣角,露出里面一件半旧的军绿外套。没人注意到,他右手食指缠着一小段胶布,边缘微微渗出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