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寨的晨雾总是来得轻柔，裹着山间草木的清润，漫过青瓦木檐，在院中的石桌旁绕了一圈，又沾在黄天衍垂落的袍角上。他盘膝坐在石凳上，双目微阖，指尖轻捻一缕从地底渗出的阴气，与周身流转的长生魂力相融。阎罗肉身早已适应人间的气息，不再像初入世时那般需刻意收敛威压，此刻的他，看着倒像个隐居山林的清修散人，周身只有淡淡的灵气萦绕，半点不见九幽阎罗的凛冽。
院角的老槐树下，两名阴兵化作的黑衣护卫静静侍立，他们已褪去阴体的凶戾，只留一身沉稳，目光扫过院外的小径，警惕却不张扬。周坤昨日特意差人送来的新茶在石桌上的瓷杯中冒着热气，茶汤清绿，茶香袅袅，与山间的雾气缠在一起，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闲适。
黄天衍缓缓睁开眼，眸中黑白微光淡去，抬手端起茶杯，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，才真切觉出人间与九幽的不同——九幽无晨雾，无茶香，无这般温吞的晨光，只有亘古不变的暗紫天穹与轮回的呜咽，而这里，风是软的，茶是暖的，连院外传来的寨中弟子练剑的呼喝声，都带着鲜活的气。
他浅啜一口茶汤，茶味清苦，入喉却回甘，倒与他这些年的经历有几分相似。从凡俗散修的苦寻长生，到被仙门斩杀的怨愤，再到九幽称尊的杀伐，如今入世，竟能得这般片刻清闲，倒也难得。
“主上，周寨主派人送来早膳，还有南方边境的灵物图谱。”为首的阴兵轻声禀报，脚步轻缓地走进院中，将一个食盒与一卷绢布放在石桌上，动作间带着对黄天衍的恭敬，也透着几分适应人间后的规整。
黄天衍颔首，示意他退下，自己打开食盒。里面是几样清淡的人间早点，蒸糕软糯，粥品温热，还有一碟腌制的野菜，皆是凡俗滋味。他拿起一块蒸糕放入口中，软糯的甜意在舌尖化开，没有灵食的精纯灵气，却有着最质朴的烟火气，让他紧绷了月余的心弦，又松了几分。
食罢早膳，他展开那卷灵物图谱，绢布上绘着南方边境的各类灵草、矿石，标注着产地与效用，末尾还附了周坤的手书，说这些皆是清风寨世代搜集的资料，若黄天衍有用处，尽管取用。图谱上的灵物大多寻常，却也有几样标注着“青云宗垄断”“仅青云宗矿脉产出”的字样，字迹间藏着几分无奈。
黄天衍指尖划过那些字样，眸中无波，只是将图谱收起。他并非贪图这些灵物，只是从这些细碎的记载里，更看清了青云宗在南方的霸道——灵脉、矿脉、灵泉，但凡有价值的修炼资源，皆被其攥在手中，小宗门与散修只能仰其鼻息，百年前如此，百年后依旧。
正思忖间，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，周坤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传来：“仙长，今日天气晴好，寨后有处观景台，可俯瞰边境山川，不知仙长是否愿往一游？”
黄天衍起身，推开院门，见周坤身着素色道袍，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弟子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全无昨日提及青云宗时的愁绪。他略一沉吟，点头道：“也好，便随寨主去看看。”
清风寨建在半山腰，寨后观景台依着崖壁而建，铺着青石板，立着几根木柱，台上摆着几张石凳，视野开阔。站在台上望去，南方边境的山川尽收眼底，连绵的青山起伏，山间云雾缭绕，远处的河流如银带蜿蜒，偶有凡俗村落点缀其间，炊烟袅袅，一派平和景象。
“仙长看，那片河谷，便是青溪镇的方向，如今百姓已迁回，渐渐恢复生机了。”周坤指着远处的河谷，语气中带着欣慰，“多亏了仙长出手，否则青溪镇数百百姓，怕是难逃一劫。”
黄天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河谷中隐约可见屋舍的轮廓，虽还有几分灾后的狼藉，却已有了人气。他淡淡道：“阴阳有序，恶鬼擅闯，本就该镇压，无需挂怀。”
周坤笑了笑，又指着另一侧的群山：“那片山脉深处，便是青云宗的一处外门矿场，盛产墨玉矿，是炼制法器的材料，我等小宗门，连靠近都不敢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却难掩几分酸涩，“青云宗总说，资源有德者居之，可他们所谓的‘德’，不过是实力强横罢了。”
黄天衍没有接话，只是望着那片群山。青云宗的山门便在群山更深处，是南方修士心中的圣地，也是他心中的血仇之地。百年前，他便是在那片山脉脚下，被青云宗弟子围杀，如今再望，心中虽有杀意，却多了几分沉稳——复仇不必急于一时，青云宗的根基深厚，贸然闯入，只会打草惊蛇，不如借此次清风寨灵泉之事，先挫其锐气，再徐徐图之。
两人在观景台上站了片刻，周坤又与他说起人间的趣事，凡俗的婚丧嫁娶，山间的精怪传说，还有修士间的奇闻轶事，皆是黄天衍百年未曾听闻的。他静静听着，偶尔颔首，倒也觉得有趣。人间的烟火气，远比九幽的死寂更能磨平心性，也让他更清楚，自己要守护的，不仅是九幽的轮回秩序，还有这人间的平和安宁。
回到院中时，已是午后。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黄天衍盘膝坐在石桌旁，不再思索复仇之事，只是运转《九幽长生诀》，吸收山间的灵气与阴气，淬炼阎罗肉身。长生魂力在体内缓缓流转，与天地灵气相融，肉身的强度在悄然提升，金丹境初期的仙体底蕴，被一点点夯实。
阴兵们也各自寻了角落修炼，他们在人间吸收灵气与阴气，实力稳步提升，三名筑基境阴兵，已然触摸到中期的门槛。黄天衍偶尔会指点他们几句魂术的运用，阴兵们本就对他忠心耿耿，经他指点，战力又增了几分。
傍晚时分，周坤再次前来，手中拿着一封书信，神色略显凝重：“仙长，青云宗传来消息，明日巳时，便会派人前来接收灵泉，带队的是青云宗内门长老赵奎，筑基境巅峰修为，据说深得金丹老祖器重，手段狠辣。”
黄天衍睁开眼，眸中微光一闪，淡淡道：“知道了，明日巳时，我在寨前等候。”
周坤见他神色平静，心中的不安也少了几分，躬身道：“有仙长在，我等便放心了。只是那赵奎身边，怕是还有数名筑基境弟子，仙长还需小心。”
“无妨。”黄天衍摆了摆手，“你且回去准备，明日只需让寨中弟子守好山门，其余之事，交给我便是。”
周坤应下，又叮嘱了几句，便转身离去。院中重归安静，只有晚风拂过老槐树的沙沙声。黄天衍站起身，走到院门口，望着寨外的方向，眸中无喜无悲。
青云宗的人，终究是要来了。
他没有再修炼，只是负手立于院中，看着夕阳渐渐沉入西山，将天边染成橘红色。人间的日落，比九幽的永恒暗紫，多了几分温暖，也多了几分期待。期待明日的交锋，期待血仇的清算，期待这霸道的仙门，终有一日，能为百年前的所作所为，付出代价。
夜色渐浓，清风寨亮起灯火，点点灯光如星，落在山间。黄天衍回到石桌旁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，一饮而尽。茶凉了，可他心中的战意，却渐渐燃起，却又被他压在心底，只留一片平静。
明日巳时，清风寨前，阎罗与仙门的第一次正面碰撞，便要开始。而他，已准备就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