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寻得落霞山暖玉溪，黄天衍便日日清晨赴山，于溪中温养金身。转眼已是半月，洛水城的晨雾依旧缠山绕水，暖玉溪的纯阳之气每日辰前最盛，恰好与他金身中的冰寒之力相融，阴阳相济之下，阎罗金身愈发温润厚重，金丹初期的根基扎得愈发稳固，虽无境界突进，却胜在扎实无虞。
这日他依旧天不亮便离城，踏露行至落霞山深处，竹林间的露水沾湿青衫下摆，却丝毫不觉寒凉。待抵达暖玉溪时，东方刚泛起淡金微光，溪底暖玉蒸腾的纯阳雾气正浓，他褪去外衫，步入溪中，盘膝坐于暖玉之上，闭目运转《九幽长生诀》，任由阴阳二气在体内缓缓流转，心境平和如溪面静水。
这般温养，约莫持续了一个时辰，日出渐高，暖玉之气渐散，黄天衍才缓缓睁眼，眸中光华内敛，周身气息平和。他起身欲穿衣返回，却忽闻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，还夹杂着少女清脆的嬉笑，似银铃落溪，打破了山间的宁静。
黄天衍眉头微蹙，并未立刻现身，只是收敛气息，隐于溪旁的巨石之后。这暖玉溪地处深山，山路崎岖，半月来他从未见过旁人，今日怎会有少女前来？他神识悄然铺开，探向竹林方向，下一瞬，眸中闪过一丝讶异——那脚步声的主人，是个年约十六七的少女，身着鹅黄衣裙，梳着双丫髻，眉眼弯弯，唇红齿白，模样娇俏可爱，可神识扫过，却能清晰感知到她体内并非纯粹的人族灵气，反倒透着一股淡淡的狐妖妖气，虽不浓郁，却格外清晰。
少女蹦蹦跳跳地跑出竹林，来到暖玉溪边，先是好奇地打量着清澈的溪水，又伸手探了探水温，小脸上满是惊喜：“哇，好暖和的水！比狐谷的温泉舒服多啦！”她声音软糯，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天真，全然不知巨石后藏着人。
说着，少女便欲褪去衣裙下水，黄天衍轻咳一声，从巨石后走出，淡淡道：“姑娘，此处乃修行之地，还请自重。”
少女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，惊呼一声，连忙缩回手，转身看向黄天衍，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，小脸上满是惊慌，待看清他只是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修士，神色才稍稍放松，却依旧带着几分警惕，双手攥着裙摆，小声道：“你、你是谁呀？怎么在这里？”
她的声音依旧软糯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，那双灵动的眸子上下打量着黄天衍，见他周身气息平和，并无恶意，警惕又消了几分，反倒添了几分好奇。黄天衍看着她那双似含秋水的眸子，以及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狐媚之气，心中已然确定，这少女定是狐妖所化，只是修为不高，妖气内敛，若非他神识敏锐，寻常修士根本难以察觉。
“在此修行。”黄天衍语气平淡，拿起一旁的外衫披上，“此处暖玉之气只在清晨最盛，过了辰时便无用处，姑娘若是想戏水，不妨换个地方。”
少女眨了眨眼，小脸上的惊慌褪去，反倒凑上前来，好奇地围着他转了一圈，鼻尖轻轻嗅了嗅，歪着头道：“你身上的气息好奇怪哦，冰冰的，又暖暖的，不像修士，也不像妖怪，你到底是什么人呀？”她的语气天真烂漫，毫无恶意，一双眸子亮晶晶的，满是探究。
黄天衍并未回答，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：“姑娘既为妖身，便该守妖界规矩，深山之中独自出没，就不怕遇到捉妖的修士？”他语气虽淡，却带着一丝提点。中州虽对妖族不算严苛，可有些修士专以捉妖炼宝为生，以这少女的修为，若是遇到心术不正之辈，怕是难以脱身。
少女闻言，小鼻子一皱，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：“我才不怕呢！我阿爹是狐谷谷主，寻常修士才不敢惹我！我只是偷偷跑出来玩，听说落霞山有暖溪，就过来看看啦。”她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得意，又凑上前一步，小声道：“你是不是发现我是狐狸啦？放心，我不会害人的，我只是喜欢玩水，你别赶我走好不好？”
说着，她还轻轻拉了拉黄天衍的衣袖，晃了晃，一双杏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，模样娇俏，让人难以拒绝。黄天衍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中微动，百年杀伐，他见惯了仙门的伪善、恶鬼的凶戾，这般纯粹天真的妖物，倒是少见。他轻轻抽回衣袖，淡淡道：“只要不扰我修行，便随你。”
少女闻言，立刻喜笑颜开，拍手道：“太好了！谢谢你呀！我叫灵汐，你叫什么名字呀？”
“黄衍。”黄天衍随口报出化名，不再多言，转身便欲离开。他今日修行已毕，不愿与这狐妖少女多做纠缠，免得节外生枝。
“黄衍大哥，你等等我呀！”灵汐连忙跟上他的脚步，蹦蹦跳跳地走在他身侧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，“黄衍大哥，你每天都来这里修行吗？这里的水好暖和，我以后能不能每天都来呀？我保证不吵你，就在旁边玩水！”
“随你。”黄天衍脚步未停，语气依旧平淡。
灵汐见他不反感，愈发开心，一路上问东问西，问洛水城好不好玩，问人类的糕点甜不甜，问修士修炼是不是很辛苦，叽叽喳喳的声音如同林间的雀鸟，打破了山间的寂静。黄天衍偶尔应一声，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前行，却也并未觉得厌烦，反倒觉得这少女的天真，冲淡了些许修行的孤寂。
行至落霞山脚下，灵汐忽然停下脚步，指着远处的山林，道：“黄衍大哥，我要回狐谷啦，明天我还来暖玉溪找你玩哦！”她挥了挥小手，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，随即身形一闪，化作一道淡黄色的狐影，窜入山林之中，转瞬便没了踪迹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妖气，很快消散在空气中。
黄天衍看着她消失的方向，眸中闪过一丝复杂，随即摇了摇头，转身朝着洛水城的方向走去。这灵汐，倒是个有趣的小家伙。
回到客栈，已是午后，黄天衍如往常一般，在房中静坐调息，研读《洛水山川记》，只是偶尔，脑海中会闪过灵汐那娇俏天真的模样，随即又被他压下，专心于修行。他心中清楚，妖族与人族终究有别，更何况他身负九幽阎罗之秘，不宜与妖族过多牵扯，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可他没想到，第二日清晨，他刚抵达暖玉溪，便看到灵汐早已等在溪边，手里还捧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，见他到来，立刻笑着迎上来，将野花递给他：“黄衍大哥，送给你！我在山上采的，好看吗？”
野花带着山间的露水，娇艳欲滴，灵汐的小脸上满是期待，一双杏眼亮晶晶的。黄天衍看着那束野花，又看了看她期待的模样，终究还是伸手接过，淡淡道：“多谢。”
灵汐见他收下，愈发开心，立刻跑到溪边，褪去外衫，只着里衣，蹦入溪中，欢快地拍打着溪水，溅起层层水花，笑声清脆悦耳。黄天衍则盘膝坐于溪中暖玉上，闭目修行，灵汐的嬉闹声就在耳边，却并未扰他心境，反倒让这山间的修行，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。
此后几日，灵汐日日都来暖玉溪，清晨等在溪边，给黄天衍带山间的野果、野花，然后在一旁玩水嬉闹，待黄天衍修行结束，又叽叽喳喳地陪他走一段山路，再返回狐谷。她从不多问黄天衍的来历，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气息奇怪的黄衍大哥，不像其他修士那般凶巴巴的，很好相处。
黄天衍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，偶尔会在她玩水太过疯癫，险些滑倒时，伸手扶她一把；会在她摘了有毒的野果时，出言提醒；会在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，偶尔应和一句。他依旧话少，却不再如最初那般疏离，心境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，愈发平和，百年的杀伐戾气，也被这少女的天真，一点点冲淡。
这日，黄天衍修行完毕，灵汐依旧陪他走在下山的路上，忽然，她停下脚步，小脸上满是愁容，小声道：“黄衍大哥，我可能要好久不能来这里找你玩了。”
黄天衍脚步一顿，转头看向她：“为何？”
“阿爹发现我偷偷跑出来了，要我回狐谷修炼，不许我再乱跑了。”灵汐低着头，踢着脚下的小石子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还想每天和黄衍大哥一起，在暖溪玩水呢。”
黄天衍看着她失落的模样，心中微动，淡淡道：“修行要紧，此处我依旧会来，你若得空，便可前来。”
灵汐闻言，立刻抬起头，小脸上满是惊喜：“真的吗？黄衍大哥，你会一直在这里吗？”
“嗯。”黄天衍微微颔首。
灵汐立刻喜笑颜开，扑上来抱了一下他的胳膊，又连忙松开，红着脸道：“太好了！黄衍大哥，等我修炼完，一定来找你！我先走啦，阿爹还在等我！”说罢，她又化作一道淡黄色的狐影，窜入山林，临走前，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手，小脸上满是不舍。
黄天衍看着她消失的方向，轻轻摇了摇头，转身继续下山。只是这一次，山间的寂静，似乎又多了几分空落。
回到客栈，黄天衍盘膝静坐，却发现心境竟有些难以平复，脑海中总是闪过灵汐娇俏的笑脸、清脆的笑声。他心中暗叹，百年孤寂，这般短暂的相伴，竟也能扰了心境，看来自己的心境，还需进一步打磨。
他不再多想，运转《九幽长生诀》，压下心中的杂念，重新沉浸在修行之中。暖玉溪的阴阳调和，灵汐的短暂相伴，都只是长生路上的微小插曲，他的路，依旧在前方，在阴阳双线的并行之中，在扎实的根基与稳步的前行之中。
夜色渐深，洛水城的灯火次第熄灭，唯有黄天衍所在的客栈房间，依旧透着微弱的烛光。他缓缓睁开眼，眸中光华内敛，起身推开窗户，望着落霞山的方向，眸中平静无波。
明日，依旧赴暖玉溪修行，只是不知，那只调皮的小狐狸，何时才能再来。
月光洒在他的身上，勾勒出挺拔的身影，山间的风穿过窗户，带来一丝清凉，屋内重归宁静，唯有修行的气息，缓缓流转，绵长而悠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