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睁开眼睛的瞬间，以为自己还在九重天上的丹霞宫。
琉璃瓦碎了。
不，那不是琉璃瓦，是沾着油污的天花板。霉斑在墙角蔓延，像极了仙界大战后残留的诅咒痕迹。
“哥……你醒了？”
声音带着哭腔。陈玄转动僵硬的脖颈，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、眼睛红肿的少女，正端着一碗清可见底的米粥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不，是两股记忆。
一股属于丹帝陈玄，仙界最后一位以丹证道的帝尊，执掌三十三重丹道法则，一念可使枯木逢春，一丹可让凡人立地飞升。
另一股属于“陈玄”，二十岁，江城大学大三学生，父亲陈建国肺癌晚期，母亲早逝，兄妹俩欠着医院十二万医药费，昨晚在兼职送外卖途中被车撞了。
“我……”陈玄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哥你别动！”陈雨慌忙放下粥碗，“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，要静养。钱的事……我再去找辅导员问问……”
钱。
这个字像一根针，扎进丹帝陈玄的意识深处。
多么荒谬。
在仙界，他炼制的“九转轮回丹”曾引发三大仙朝混战，陨落真仙十七位，就为了争夺那枚能逆转阴阳、重活一世的丹药。
在这里，十二万——按记忆里那个叫“人民币”的货币单位——就能逼死一家人。
“小雨。”陈玄撑着坐起身，这具身体虚弱得让他皱眉，“爸怎么样了？”
“爸……”陈雨的眼泪又涌出来，“医生说，如果这周再不进行靶向治疗，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陈玄闭上眼睛。丹帝的神魂虽只剩亿万分之一，但内视的能力还在。这具身体确实糟糕——营养不良，多处暗伤，最要命的是经脉完全堵塞，标准的“绝灵之体”，在仙界连当药童都不配。
但，他是丹帝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陈玄说。
“哥！”
“我说，扶我起来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那是执掌丹道三十万年、令万仙俯首的威仪，即使如今只剩一缕残魂，也绝非凡人能抗拒。
陈雨下意识地照做了。
出租屋很小，不到二十平米，一张上下铺，一张掉漆的桌子。陈玄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——几本教材，一个破旧的钱包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。
然后他看见了窗台上的东西。
一盆绿萝，半枯不死，叶子黄了大半。
陈玄伸出手，指尖轻触那片最黄的叶子。
丹帝的记忆里有三千种草木灵诀，最基础的“回春术”，能让枯木重生，百花逆时开放。但现在他体内没有一丝灵力，连最低级的法术都用不出来。
不过……
他收回手，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灵魂之力。
这是超越灵力的更高层次能量，即使在仙界，也只有帝级强者才能动用。他的神魂虽然残破，但本质未变。就好像一座只剩废墟的宫殿，建筑材料还是仙玉神金。
“小雨，家里还有多少钱？”
“还、还有三百多……”陈雨小声说，“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……”
陈玄点点头：“给我一百块。”
“哥你要干嘛？医生说你——”
“去买东西。”陈玄打断她，报出一串药名，“金银花、连翘、薄荷、甘草……都要最普通的，药店最便宜的那种。再买一包红糖。”
陈雨愣了愣，但还是照做了。哥哥今天有点不一样，眼神太沉静，沉静得让人害怕。
一小时后，陈雨带着一小袋药材回来，花掉六十八块钱。
陈玄已经清理出房间唯一的电器——一个老式电饭煲，内胆边缘都掉漆了。
“哥，你这是……”
“炼丹。”
陈雨张了张嘴，眼泪又要出来了。哥哥是不是被车撞坏脑子了？
陈玄没有解释。他把药材按特定比例放入电饭煲，加水，插电，按下煮饭键。
然后，他将右手按在电饭煲的盖子上。
灵魂之力缓缓渗透。
这不是仙界的炼丹手法。在丹霞宫，他有九天玄火鼎，有万年寒玉为柴，有三千药童侍奉。而现在，他只有电饭煲，自来水，和凡俗间最廉价的草药。
但丹道至极，万物皆可为炉，万法皆可成丹。
电饭煲开始震动，发出奇怪的“咕噜”声。陈雨紧张地看着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十分钟后，陈玄掀开盖子。
热气蒸腾而出，带着奇异的清香。不是药材的苦味，而是某种……雨后竹林般的清新气息。
电饭煲内胆底部，躺着三颗龙眼大小的丹丸。
褐色，表面粗糙，毫不起眼。
“成了。”陈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简化版“淬体丹”。在仙界，这是给外门弟子打基础用的最基础丹药，连品级都入不了。但在这里——
他拿起一颗，递给陈雨：“给爸吃。”
“这、这是什么？”陈雨不敢接。
“能救他的东西。”陈玄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相信我。”
陈雨看着哥哥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平静、深邃，像深夜的星空。她想起小时候，每次害怕时，哥哥都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，说“别怕，有哥在”。
她接过丹药，跑去医院。
陈玄拿起第二颗丹药，用一张旧报纸包好。他的记忆里有这个时代的信息传输方式——互联网，快递，匿名交易。
他在“暗网”有个账号，是原主无意中发现的，一直没敢用。
登录，发布商品。
商品名：【古方淬体丹】。
描述：强身健体，改善体质，对各类慢性疾病有奇效。
价格：100万人民币。
支持验货，货到付款。
短短三行字，配了一张用手机拍的模糊照片。陈玄知道，真正的买家不会在意这些，他们在意的是丹药本身。
发布成功。
还剩最后一颗。
陈玄把丹药装进一个空白的小药瓶，在标签上写下一行字：
【样品，建议进行全项生化检测与分析。】
收件地址：国家生物安全重点实验室。
寄件人：空。
快递员上门取件时，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了陈玄一眼。到付，邮费98块，这小子付得起吗？
陈玄付了。这是陈雨留下的最后一百块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躺回床上，闭上眼。
灵魂之力消耗太大，这具身体快要支撑不住了。他需要休息，也需要思考。
前世为何陨落？那场围攻来得太巧，挚友的背叛太决绝，魔族的出现太蹊跷。
而这一世……这颗叫“地球”的星球，明明灵气枯竭到几乎不存在，为什么他隐约能感觉到，天地间残留着某种更高层次的法则气息？
还有这具身体的父亲，肺癌晚期……
陈玄的意识逐渐模糊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被敲门声惊醒。
不是陈雨。敲门声规律、有力，三下一顿，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。
陈玄睁开眼，看向窗外。
天已经黑了。
出租屋楼下，停着三辆车。
第一辆是黑色的轿车，没有牌照，但车型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型号。车旁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，腰杆笔直，目光锐利。
第二辆是加长版豪华轿车，车牌是连号的“8”。一个穿着考究唐装的老者站在车旁，手里把玩着两颗玉核桃。
第三辆……没有车。
只有一个穿着灰色布衣、踩着布鞋的老人，看似在街边散步，但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。八卦步。虽然只是最粗浅的入门步法，但在这个时代，已经很难得了。
三方人马，几乎同时抵达。
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，眼神中都带着警惕和审视。
然后，三拨人的目光，同时投向二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。
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陈玄缓缓坐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T恤。
好戏，开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