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沉浮的最后瞬间,陆彦看见了“星途”两个字。
那块招牌是他耗费十年心血,从一个三平米的格子间,一步步打拼到俯瞰整座城市的荣光。
现在,它被几个工人用电焊切割,在一片刺眼的火花中轰然坠落。
就像他的星途集团。
“陆总,银行的电话,说最后的宽限期也到了。”
“陆总,楼下全是讨债的供应商,把大门都堵死了。”
“陆总,陈峰……陈峰卷走了海外账户所有的钱,还把我们的核心代码,卖给了‘启明’……”
秘书的哭喊,律师的叹息,员工的咒骂。
还有那个他当做亲兄弟的陈峰,在他背后捅出的最致命的一刀。
真是好兄弟啊。
十年。
他把核心技术研发、海外市场拓展,这些集团的命脉,全都放心地交到陈峰手上。
他以为他们是并肩作战,生死与共的伙伴。
却原来,人家早就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时宰杀的猪。
筹备上市的关键节点,泄露核心算法,转移海外资产,伪造财务造假证据。
一套组合拳,打得他陆彦尸骨无存。
股价崩盘。
银行抽贷。
供应商断供。
员工树倒猢狲散。
他四处奔走,求爷爷告奶奶,甚至抵押了全部私人资产。
可这千亿的窟窿,又哪里是他一个人能堵上的。
一切都完了。
陆彦靠在冰冷的落地窗上,手里还捏着一份厚厚的债务文件。
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,让他喘不上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因为过度劳累和巨大的压力,这具还不到四十岁的身体,已经油尽灯枯。
也好。
累了。
毁灭吧。
陆彦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牵动了更剧烈的疼痛。
眼前一黑,他仰面倒了下去。
身体摔在满地文件的办公室里,没有激起任何波澜。
……
“喂,醒醒!”
“哥们儿,没事吧?”
“操,这人谁啊,喝多了跑后台来睡大觉?”
嘈杂。
混乱。
鼓点和贝斯声震得地板都在嗡嗡作响,混杂着廉价啤酒的味道,一股脑地涌进鼻腔。
陆彦猛地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,而是一片昏暗混乱的后台。
几个画着烟熏妆,打着耳钉的年轻人正围着他,一脸不耐烦。
“我……这是哪儿?”
他开口,发出的却是属于年轻人的,清朗又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。
陆彦愣住了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扶着身边一个堆满杂物的铁架子,踉踉跄跄地站稳。
不远处有一面挂在墙上的穿衣镜。
镜子里的人,二十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。
身形清瘦,但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。
这张脸……
是他。
是十年前,还在为了第一笔启动资金焦头烂额的陆彦!
他颤抖着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没有中年男人眼角的皱纹,没有因为长期熬夜而松弛的皮肤。
只有年轻人才有的,紧致的触感。
陆彦又猛地掏出裤兜里的手机。
一款早就被市场淘汰的老式智能机,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日期。
2014年8月15日。
“我……回来了?”
陆彦低声喃喃,心脏狂跳。
不是濒死的幻觉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回到了十年前!
回到了星途集团还没成立,他只是个一穷二白,空有技术和想法的愣头青时代!
回到了……他还没有认识陈峰的时候!
“哈哈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陆彦突然低着头笑了起来,越笑越大声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最后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老天爷,你可真会玩儿。
你把我的一切都拿走,又在我最绝望的时候,把一切还给了我。
不,是给了我一个重新洗牌的机会!
陈峰!
启明集团!
那些曾经背叛他,落井下石,把他踩进泥里的人!
你们给我等着!
这一次,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这一次,猎人和猎物的位置,该换一换了。
“你有病吧?笑什么笑!”
旁边一个乐队主唱被他笑得发毛,骂骂咧咧地推了他一把。
陆彦收敛了笑意,抬起头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是压抑不住的疯狂和兴奋。
他没理会那人,目光扫过整个后台。
这里是……“夏日狂想”音乐节的后台。
他想起来了。
十年前的今天,他为了给自己的工作室拉投资,搞了一张票混进这个音乐节的后台。
想找机会认识几个圈内的人,看看有没有可能把自己的音乐软件专利卖出去。
结果人没见到,倒是因为中暑,晕倒在了这里。
等等。
如果他没记错的话,今天在这里,还会发生一件事。
一件……他上辈子错过,但这辈子,绝不能再错过的事。
陆彦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,精准地锁定在角落的一个小舞台上。
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蹲在地上,焦急地摆弄着面前的效果器和线路。
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,看起来有些狼狈。
女孩旁边,一个穿着花衬衫,戴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,唾沫横飞地训斥她。
“白鹭我告诉你,别给我耍花样!”
“今天你要是敢掉链子,耽误了演出,你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男人嗓门极大,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。
“王哥,不是我的问题,是这个效果器的线路老化了,刚才试音的时候就一直有杂音。”
女孩抬起头,露出一张干净清秀的脸,眼睛又大又亮,此刻却写满了委屈。
“你给我三分钟,我重新接一下线就好了,保证不会出问题!”
“三分钟?你知道三分钟有多重要吗?”
被称作王哥的男人嗤笑一声,指着她的鼻子骂。
“我看就是你水平不行,在这儿给我找借口!
唱不了就赶紧滚蛋,公司多的是人想上这个舞台,不缺你一个!”
“我能唱!”
白鹭咬着嘴唇,眼睛都红了。
“设备真的有问题!不信你让音响老师检查!”
“检查个屁!”
王哥一脸不耐烦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敢指挥音响老师?”
“我告诉你,今天你唱也得唱,不唱也得唱!”
“要是敢出一点纰漏,你就等着被公司雪藏吧!”
说完,他恶狠狠地瞪了白鹭一眼,转身就走,显然是懒得再跟她废话。
白鹭蹲在原地,死死地攥着拳头,身体因为愤怒和无助而微微发抖。
她只是个刚签约公司的新人,无权无势。
被分到这样一个不靠谱的经纪人手上,处处受刁难。
这次音乐节的机会,还是她自己争取来的。
可公司根本不重视,给的设备都是淘汰下来的旧货。
现在出了问题,经纪人不但不帮忙解决,反而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她身上。
周围的人都抱着看好戏的态度,窃窃私语,却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忙。
这就是娱乐圈的现实。
踩高捧低,人之常情。
白鹭深吸一口气,擦掉眼角的泪,准备自己动手修。
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她也不想放弃。
就在这时,一双干净的运动鞋停在了她的面前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
一个清朗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。
白鹭愣愣地抬起头,看到了陆彦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很奇怪。
不像是同情,也不像是怜悯,更像是一种……看到了稀有宝物的欣喜。
“你是?”白鹭警惕地问。
“路过的。”
陆彦蹲下身,目光落在那个破旧的效果器上。
“线路接触不良,加上电容老化,确实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他只扫了一眼,就说出了问题的关键。
白鹭有些惊讶。
“你……你懂这个?”
“以前玩过乐队。”
陆彦随口胡诌了一句,然后抬头看向她。
“刚才那个是你经纪人?”
白鹭点了点头,没说话,情绪有些低落。
“跟着他,你觉得你能出头吗?”
陆彦的问题直接又尖锐。
白鹭的脸色白了白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当然知道,跟着王哥那种人,她永无出头之日。
可她一个新人,有什么选择的余地?
“给你个机会。”
陆彦伸出手,指了指自己。
“跟我干。”
“我让你站在这个世界上,最大的舞台上唱歌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。
但说出的话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白鹭彻底呆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廉价T恤的年轻男人,觉得他不是疯了,就是个骗子。
后台人来人往,谁会注意到这个小小的角落,正在发生一场足以改变未来的对话。
陆彦也不急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。
上辈子的星途集团,后期也涉足了文娱产业,签下了不少顶流明星。
但那些人加起来,都比不上眼前这个还穿着白色连衣裙,抱着吉他,满脸倔强的女孩。
白鹭。
未来的圈内顶流。
上辈子的他,错过了。
这辈子,他要亲手把这个传奇,打造成只属于他的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