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痛。
不再是潮水般阵阵袭来,而是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,从骨髓最深处向外穿刺、搅动。每一次心跳,都将这无以名状的痛苦泵送至四肢百骸。
纪夜安躺在异防局医疗中心的隔离病房里,身体因无法抑制的痉挛而微微弓起。
昂贵的医疗仪器在他周围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,屏幕上跳动的生命体征数据一切正常,甚至正常得有些过分——它们永远无法捕捉到隐秘的真相。
医护人员早已在他压抑着痛苦的、野兽般的低吼中退了出去,只留下秦战隔着单向玻璃,面色凝重地守在外面。
他能看到纪夜安额头上沁出的、如同露水般密集的冷汗,能看到他因用力而指节发白、死死攥住床单的手,但他无法理解,究竟是什么样痛苦,能让这个徒手崩碎特制手铐、谈笑间指点他们击败畸变体的少年,脆弱蜷缩至此。
纪夜安的意识,正沉入一片无尽的黑暗。
这不是昏迷,而是一种极致的內视。
他的神念,正审视着自身存在的根基——那片位于胸腔深处,本应璀璨夺目、蕴含无限生机的灵基。
然而,眼前所见,唯有破败与疮痍。
那里没有完整的光团,只有无数纵横交错的、深可见骨的裂痕,构成了一幅巨大、残破而又无比复杂的网络。裂痕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,像是濒临熄灭的余烬,而裂痕深处,是望不见底的、永恒的黑暗。一丝丝灰败的、带着侵蚀气息的能量,正如同跗骨之蛆,从那些黑暗的裂隙中缓缓渗出,试图污染所剩无几的清明之地。
这就是“浮生之痛”的源头。
这不仅仅是力量被封印那么简单。这具灵基,这副躯壳,早已在万年前那场最终的守护中,被打上了永恒的烙印。它本身就是一道屏障,一道以他纪夜安的存在为代价,强行树立起来的……墙。
这清晰无比的认知,如同惊雷,在他灵魂深处炸响。
他不是在恢复力量,他是在修复一道遍布裂痕、摇摇欲坠的墙。每一次“浮生之痛”的发作,都并非无缘无故,那是“墙”的另一面,有无形的力量在冲击、在侵蚀。他感受到的,是墙体传来的、最直接的震动与呻吟!
万年之前,司灵局众灵师前赴后继,以自身灵基化作战线,延缓了那场灾难。而他自己,作为最后的壁垒,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——将自身的存在概念与世界的防御机制强行融合,成为了那最终、也是最坚固的一堵墙。
代价是,他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冲击,灵基破碎,陷入沉睡,并与“墙”的命运彻底绑定。墙在,他在;墙损,他痛;墙毁……他亡。
而如今,他苏醒了,意味着侵蚀从未停止,新一轮的冲击,即将到来,甚至……已经开始了。洛景山的出现,新世会的活动,寒江一中的锚点被觊觎……所有这些,都是风暴袭来的前兆。
他不是归来享乐的古老存在,他是被危机提前唤醒的、最后的守墙人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,远比“浮生之痛”更甚,碾压着他的灵魂。
孤独、悲怆、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,瞬间将他淹没。
万年轮回,宿命依旧,他终究还是要独自面对这一切……
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意识。
是顾小棠。
不是那个在古树林外,眼神困惑又带着一丝依赖的少女。而是之前在病房里,她不顾母亲和秦战的劝阻,执意将一盆小小的、翠绿欲滴的绿萝放在他床头窗台时的样子。
“病房里有点绿色,心情会好一点。”她当时是这么说的,声音很轻,带着刚经历灵基暴走后的虚弱,眼神却干净而真诚。
那抹生机勃勃的绿色,此刻在无尽黑暗的意识世界里,显得如此耀眼。
紧接着,是秦战那张写满担忧和无能为力的硬朗脸庞;是沈清辞在审讯室中,递出玉简时那决绝而信任的眼神;是张枫警官最初的锐利审视,以及发现他“查无此人”时的震惊与负责……
这些面孔,这些属于“人间”的、鲜活的、不完美的面孔,一一闪过。
“人间……”
纪夜安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。
他曾以为,他守护的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是一个名为“世界”的空洞之物。但此刻他明白了,他守护的,从来就是这些具体的人,是他们的喜怒哀乐,是他们摆放的绿萝,是他们笨拙的关心,是他们为之奋斗的秩序,是他们赖以生存的、平凡的日常。
这堵墙之所以存在,不是为了隔绝一切,而是为了墙内的这些灯火,能够继续亮下去。
我即人间最后一堵墙。
这句话,不再是一个描述,一句口号,而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,是他必须扛起的、不容推卸的宿命。
剧烈的痛苦,在这一刻奇异地开始消退,不是消失,而是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、收纳。
他不再去对抗痛苦,而是开始理解它,驾驭它。
他将神念聚焦于灵基上一道细微的裂痕,引导着体内复苏的那一丝微薄神力,如同最耐心的工匠,开始进行修补。
过程依旧伴随着刻骨的痛楚,但他的心神,却如同古井般平静。
不知过去了多久,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剧痛已退潮为熟悉的隐痛。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窗台上的绿萝在恒定的灯光下,舒展着柔软的枝叶。
他缓缓坐起身,动作依旧有些僵硬,但眼神已截然不同。
之前的平静,是万年岁月沉淀下的淡漠,是对周遭一切的不甚关心。而此刻的平静,则是认清宿命、找到支点后的坚定。那是一种,知道自己为何而战,并且准备好迎接一切风雨的平静。
秦战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推门冲了进来,他显然一直守在门外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他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纪夜安没有立刻回答,他转过头,目光越过秦战,落在窗外——那里是异防局基地深处,他看不到外面的天空,但他能感受到,在这座基地之外,在那座城市之中,无数生命正在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。
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感受着胸腔内那片残破灵基传来的、如同基石般沉甸甸的存在感。
纪夜安的意念幻化出一道灵体在四周游荡,停留在一处窗前。
室内,顾小棠靠坐在床上,脸色红润,正和林瑶小声说着什么,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。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忽然转过头,看向窗外的纪夜安的灵体。
四目相对。
顾小棠的眼神先是惊讶,随即绽放出明亮的光彩,她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,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、充满生机的笑容。
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,纪夜安听不见她的声音,但他能“看”到,顾小棠体内那原本狂暴的“九鼎战戈”灵基,此刻如同被春风抚慰的幼苗,温顺而充满活力地生长着,与她本人的气息水乳交融。她这块“基石”,正在稳固。
而与此同时,纪夜安清晰地感知到,自己体内那堵“墙”上,某一道与顾小棠气息隐隐相连的裂痕,边缘似乎又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丝。
守护,并非单向的付出。
他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窗内少女鲜活的笑脸,看着窗外如临大敌的守卫,看着身边担忧又坚定的秦战。
万年的尘埃在心头拂过,一个清晰的认知如同烙印,刻入他的灵魂:
我即人间最后一堵墙。
这并非荣耀,而是宿命。
他转过身,对秦战平静地说道:“告诉苏副局长,我可以配合他们的研究。但前提是,研究方向必须由我主导。”
“我需要尽快……修复我自己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因为墙若倒下,墙后的一切,都将不复存在。
墙已初啼,誓守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