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冬雨,缠绵又阴冷,像永远拧不干的旧棉布,沉沉地裹在林鹿溪身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檀香和潮湿纸灰的气味,混着白菊清冷的微苦。
灵堂正中,父母在巨大的黑白照片里温和地笑着,眼神穿过缭绕的青烟,落在每一个披麻戴孝的人身上。
哭声是背景音,真真假假,高高低低,汇成一片哀戚的声浪。
林鹿溪跪在冰冷的蒲团上,额头贴着同样冰冷的地砖,瘦削的肩胛骨在素白的麻衣下微微耸动。
每一次呼吸,都像吸进一口裹着冰碴子的水汽,直刺到肺腑深处。她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旧得发白的兔子玩偶,眼珠一颗是黑色的纽扣,另一颗是褪色的棕玻璃珠,那是她唯一的依靠——米娅。
“二弟啊!弟妹啊!你们怎么就这么狠心,撇下溪溪走了啊!”大伯林宏业捶胸顿足,声音洪亮得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哭泣。
他五十上下,梳着一丝不苟的干部头,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,胸口的白花别得端端正正。他扑在供桌旁,扶着冰冷的棺木边缘,身体因为“悲痛”而剧烈颤抖,宽厚的手掌却在不经意间,轻轻摩挲过供桌上那只前清官窑青花缠枝莲纹瓶的底座。那花瓶,是父亲的心头好。
“大哥,节哀顺变啊!”小婶张红霞立刻凑上前,带着浓重的鼻音,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拍着林宏业的后背,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供桌。
盘子里鲜艳欲滴的进口车厘子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。趁着众人目光都聚集在大伯身上,她佯装掏纸巾,迅速拉开她那个印着硕大“H”字母、皮质却略显廉价的包包拉链,手快得像抹了油,一把将大半盘车厘子划拉了进去,拉链悄无声息地合拢。她吸了吸鼻子,正好对上林鹿溪看过来的视线。
张红霞脸上瞬间堆起一个尴尬又刻意的悲戚笑容,压低了声音,带着点哄骗的意味:“溪溪,别怪婶子,这…这是好东西,浪费了可惜。婶子拿回去,洗洗给你堂弟补点维生素,那孩子最近读书辛苦,脸都黄了!”她说着,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包。
林鹿溪没说话,只是垂下眼睫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,把里面翻涌的冰冷和嘲讽掩藏得干干净净。
她只是把怀里的米娅抱得更紧了些,粗糙的旧绒布贴着脸颊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姑姑林慧芳悄无声息地踱步过来。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丝绒旗袍,外罩一件同色羊绒开衫,手腕上缠着一串油亮的檀木佛珠,指尖一颗颗捻动着。
她脸上敷着薄粉,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些,眼神却透着一种精明的审视。她在林鹿溪身边蹲下,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脂粉混合的气味。
“溪溪,”林慧芳的声音刻意放得温柔又悲悯,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叹息,“别太伤心了,啊?哭坏了身子,你爸妈在天上看着,该多心疼?他们最放不下的就是你。”
她伸出手,似乎想抚摸林鹿溪的头发,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顿住,转而轻轻拍了拍林鹿溪紧抱着米娅的手臂。
那目光,却像探针一样,落在林鹿溪苍白的面容和纤细的脖颈上,带着估量价值的意味。
“你还小,才刚出校门,这世道险恶,没个长辈撑着可怎么行?”林慧芳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林鹿溪耳中,也落入旁边竖着耳朵的亲戚们耳里,“往后啊,有姑姑在,有伯伯婶婶们在,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”
她的视线,有意无意地扫过林宏业和他妻子王翠芬,又掠过角落里眼神闪烁、一脸不耐烦的小叔林宏达。
王翠芬立刻接腔,她嗓门本就尖利,此刻更是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“关怀”:“就是!溪溪,你大伯说得对,以后就搬来我们家住!我们家地方宽敞,你弟弟也大了,正好空一间房出来!你一个姑娘家家的,守着这么大个空房子,多吓人?也容易招闲话!”
她一边说,一边用挑剔的目光扫视着灵堂四壁悬挂的字画和博古架上的瓷器,仿佛已经在清点自己的财产。
林宏业直起身,用手帕擦了擦干涩的眼角,清了清嗓子,瞬间恢复了平日在单位主持会议的派头:“好了好了,都少说两句,让弟妹他们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。”
他环视一圈在场的亲戚,表情沉痛而庄重,“等丧仪结束,大家到餐厅坐坐,一家人开个小会。溪溪的事,是眼下顶顶要紧的大事,我们这些做长辈的,必须得拿出个稳妥的章程来,得替老二两口子,把溪溪的后半辈子安排好!这也是我们做兄嫂的责任!”
他“责任”二字咬得格外重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。
冗长而压抑的葬礼流程终于结束,宾客渐渐散去。偌大的别墅瞬间被一种虚伪的宁静和更深的算计笼罩。亲戚们簇拥着林鹿溪,几乎是半强迫地把她带到了宽敞却冰冷的大餐厅。
巨大的红木圆桌旁,主位空悬。林宏业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,俨然已经是新的“家主”。
王翠芬紧挨着他坐下。
小叔林宏达和他妻子张红霞坐在另一侧。
林慧芳则拉着林鹿溪,让她坐在自己身边,隔开了她和林宏业夫妇,一副“贴心保护”的姿态。
姑父赵志强坐在林慧芳下手,目光时不时瞟过餐厅一侧酒柜里陈列的名酒,暗自咂摸着年份和价值。
佣人撤下了冷掉的茶水,换上新的。林宏业端起茶杯,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,却没喝,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垂着头、像个精致易碎瓷娃娃的林鹿溪身上。
“溪溪,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,“今天当着所有长辈的面,大伯有几句话,必须得说。你别嫌大伯啰嗦,都是为了你好,为了让你爸妈走得安心。”
林鹿溪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,指尖隔着粗糙的麻布孝服,触碰到袖口内里一个硬质的小方块——那是一只伪装成纽扣的微型录音笔。
在葬礼间隙混乱的片刻,她借口去洗手间,悄悄溜进父亲生前的书房,将它从书架底层一个不起眼的笔筒里取出,藏进了袖口。
此刻,指尖下那冰冷的金属外壳,是她唯一的武器和底气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细若蚊呐,头垂得更低了,几缕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点苍白尖俏的下巴。
“你看,你现在的情况,”林宏业语重心长,“父母突然走了,留下这么大的家业,你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,哪里懂经营?哪里懂人心叵测?外头多少人盯着呢!家里没人撑着,那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,迟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