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出几年,这些斑驳的筒子楼终将在城市翻新的浪潮中化作瓦砾,继而拔地而起崭新的教职工住宅群。
若苏冬继续留校,转正后自然有资格分得一套。
不过这一切对他而言无关紧要。
这些常人眼中的终身大事,在他心里激不起半分波澜……
苏冬的行囊极简。
一只旅行袋塞进几件衣物,再挑几本书册,余下物件悉数弃置,多带一件都是负担。
不足十分钟,未等后勤处接到秦副院长的腾房通知,他已利落收整完毕。
拎包独行下楼。
"苏老师,这是要去哪儿?"
途中偶遇几位同事,见状讶然相询。
今日无课的教工尚未知晓教学楼的 ** 。
"告辞,后会有期。"
苏冬浅笑摆手,将旅行袋往车后座一夹,跨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翩然远去……
"等等!苏老师您等等!"
刚抵校门,身后骤然响起清越的急唤,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回首望去,班级学生正蜂拥追来——黄小名、程昆、刘火华、秦浩等男生,女生中的八朵金花亦尽数到场,唯缺黄小燕。
冲在最前的杨蜜已涨红了脸。
"您不能走!"
趁苏冬驻足间隙,众人终于赶至。杨蜜死死攥住自行车后架,指尖发白。
"苏老师走了我们怎么办?"
"黄小燕太可恶,回宿舍非要好好训她!"
"不就是秦副院长吗?我们全班联名找校长理论!"
"整整一个学期都不来上课,还把老师给赶走了,这事儿咱们可占着理儿呢!"
一群学生团团围住苏冬,青春洋溢的脸庞上写满了不满和气愤。
"好了,大家都安静一下。"
苏冬从自行车上下来,转身面对自己的学生们。
他凝视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经过一年的相处,要说对这个班级没有感情,那是不可能的。
也许再过些年,这些纯真的少年们也会被社会这个大染缸改变,逐渐变成另一个模样。
但在1997年的夏天,这群十九岁的年轻人心中依然燃烧着赤诚的热情。
"苏老师,那个秦副院长也不能在电影学院为所欲为,我们全班联名举报,就不信学校会包庇他!"
学生们围着苏冬,情绪激动地说。
"同学们。"
苏冬抬手示意大家安静,"你们可能不知道,我刚才把那个姓秦的打得不轻,他的鼻梁骨估计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好。"
"这肯定构成轻微伤了,甚至可能会达到轻伤标准。"
"要是真追究起来,我恐怕是要负刑事责任的......"
秦副院长挨打后肯定不会在校园里露面,直接去医院治疗了。大家只是听说这件事,并不清楚具体情况。
学生们顿时安静下来,互相看着对方。
这可如何是好?
追究的话,苏老师要承担后果。
可不追究的话......
实在咽不下这口气!
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苏老师离开,而那个秦副院长还能继续当他的副院长在学校胡作非为吗?
"其实辞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"苏冬笑着说,"现在都什么年代了?一份教师工作而已,我并不在乎。你们将来也会进入影视圈,说不定很快我们还会再见面。"
"苏老师你要进入演艺圈?"
"真的吗?那您可就是我们的前辈了。"
"哈哈,苏老师以后可要多关照我们这些学生......"
"到时候我们就是一伙的了!"
听到苏冬要进军演艺圈,学生们立刻兴奋起来,七嘴八舌地讨论着。
苏冬相信,此刻这些学生说的每句话,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话语。
"放心吧,以后有的是机会麻烦你们。"苏冬笑着说。
递交辞呈的那一刻,苏冬心中已勾勒出清晰的蓝图。
九十年代末的中國影视圈,正是一片亟待开垦的 ** 地。
传统的國营制片厂模式日渐僵化,难以适应新时代的浪潮。整个行业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节点。
那时候,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录像厅里,播放的都是未经授权的港产片盗版碟。真正的港台资本要进入内地市场,改变行业格局,还得等上好几年。
就像今年热播的《大清传奇》,正是由 ** 怡人传播与湖南经视联合制作的合拍剧。之所以采取这种形式,是因为当时政策规定:只有内地电视台和电影厂才有拍摄资质,民营机构及境外资本根本无法获得拍摄许可。
没有播出许可证的电视剧,没有公映许可证的电影,在这个没有网络点播、没有民营影院的年代,根本找不到播放渠道。自然无人愿意做赔本生意。
而这恰恰是苏冬最好的时代机遇。
他脑海中储存着未来二十多年的影视记忆,对行业发展趋势了如指掌。97年的内地市场在他眼里,就像任君采撷的果园。
当港台资本还在门外徘徊时,苏冬已经准备大展拳脚。后来被称为"造星工厂"的96级表演班,就是因为赶上这个承前启后的特殊时期,才成就了诸多巨星。
不过眼下,这群未来的大明星还只是即将升入大二的青葱学子。在苏冬眼中,他们正是性价比极高的生力军。
"都 ** 室去,校门口扎堆像什么样子?"苏冬挥手驱散了围观的学生们。
师威尚存,学生们只能依依不舍地返回校园。
苏冬踩上自行车踏板,打算趁着天光未暗,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穿梭,先找个住处安顿下来。
他来自江省,此前在电影学院担任助教,衣食住行全在学院解决,一年来几乎没怎么出过校门,自然在京城无处落脚。
踏入影视圈之前,总得先解决安身之所……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大蜜蜜悄悄脱离同学队伍,轻手轻脚折返回来,趁苏冬不注意,灵巧地跃上自行车后座。
“嗯?”
苏冬感觉后座一沉,正要扭头,一双纤细的手臂已不由分说环住他的腰。
“苏老师,你要找房子吧?我可是地道的京城人,熟得很,我给你带路呀。”大蜜蜜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苏冬回头望去,只见女孩冲他绽开甜甜的笑容,稳稳坐在后座的旅行包上,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。
见是她,苏冬便继续蹬车前行。班里学生大多来自外地,真正的京城人寥寥无几,而他自己对这座城市也极为陌生,之前几乎没离开过学院,确实需要个向导。
“坐稳了。”
苏冬用力踩下踏板。
“苏老师,加油呀!”
身后传来大蜜蜜银铃般的笑声。
1997年的盛夏,苏冬骑着自行车穿过京城的街巷,后座载着十九岁的大蜜蜜。
阳光为两人镀上金边。
宛如一幅流动的油画……
(平行时空物语)
“就是这儿。”
跟着大蜜蜜的指引拐过几条胡同后,她像只燕子般轻盈落地。
苏冬停稳车子,抬眼看见一座四合院的朱漆院门。
并非深宅大院,
而是九十年代京城最常见的杂院格局——一方天井四面围屋,仅留一门出入。
这般院落里,
往往挤着十余户人家。
一隅窄室,便是一户天地!
上世纪九十年代前,多数职工都住在公家分配的租赁房,尤以京津沪为典型。
即便二十多年后,仍有无数家庭蜗居在此类大杂院的单间里,或蜷缩于沪上弄堂的方寸之地。
城市化飞速发展,那些**年代常见的平房逐渐被高楼取代,仅剩零星几处隐匿于胡同深处……
“到了。”
大蜜蜜熟门熟路推开院门,示意苏冬跟上。
苏冬推着自行车踏入天井,四周是古朴素雅的平房。
** 一口小井,藤蔓缠绕的葡萄架搭成天然凉亭,竹椅随意摆放。
墙角几杆青竹挺立,窗台上花草成排。
整个院落宁静雅致。
大蜜蜜凑近苏冬,眉眼带笑:“环境还行吧?苏老师可满意?”
苏冬轻揉她的头发,笑道:“让你找房子,怎么带我来你家了?”
这院子确实比电影学院的筒子楼强太多。
但若是她家,倒不意外——寻常出租的院子哪会如此整洁?
“别碰我头发!”大蜜蜜躲开他的手,忽然瞪大眼睛,“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?”
“这还不明显?”苏冬指向晾衣架,“那件电影学院的军训汗衫,还有……”
衣架上赫然挂着女生贴身衣物,随风轻晃。
大蜜蜜耳根泛红,急忙解释:“那是送给邻居妹妹的……”
的确,这种汗衫早被她们淘汰——电影学院的未来明星们,怎会穿这么土气的衣服?
但对普通人来说,能穿上它仍是件体面事。
这年头,好好的衣服穿不下了也不会随便扔,送给邻里小孩再正常不过。
大蜜蜜想说的是……
那些晾着的小内衣、女生袜子之类的私密衣物,跟她可没关系!
“别看了!”
大蜜蜜踮起脚,伸出白皙的小手挡住苏冬的视线,虽然不是她的东西,还是觉得脸热。
她拽着苏冬往东厢房走,“先去看看,包你满意。”
“等等……”
苏冬反而犹豫了,“你爸妈在家吗?”
莫名有种被强行带去见家长的错觉!
一个姑娘突然带着男老师回家,算怎么回事?
想到可能面对大蜜蜜父母审视的目光,就连苏冬也有点发憷。
这又不是家访……
“噗嗤。”
看到苏冬罕见的局促模样,大蜜蜜笑出声,调皮地盯着他:“苏老师,你这是丑女婿怕见岳丈?”
“咚——”
苏冬屈指弹了下她额头,“还不是你闹的?让你帮忙找房子,结果把我往家里带!”
“哎哟!”
大蜜蜜乐极生悲,捂着脑门直喊疼。
“反正现在不是你老师了,还是不去了。”苏冬实在不想面对她父母,推着自行车就要走。
“别呀!”
大蜜蜜急了,顾不上疼,死死拽住他胳膊:“我家真有房间,你想住多久都成!”
“真的?”
苏冬停下脚步,仍不放心,“可你爸妈……”
“他们不在!在外地工作,过年才回来。”
大蜜蜜生怕他真走,连忙坦白。
要不是父母不在家,她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带苏冬回来。
否则非得挨顿混合双打不可——
哪个家长会乐意刚上大学的女儿,开学不到一年就往家带男人?
“快进来看看嘛!”
不等苏冬回应,大蜜蜜直接把他往屋里拖。
“慢点,我先把车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