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8 11:53:00

穿堂风卷着粉白海棠瓣翩然入内,落在苏振邦玄色常服的袍角,他却浑然未觉——掌心托着的襁褓太过金贵,那片嫣红灵砂恰似指尖研透的朱砂徐徐晕开,约莫铜钱大小,赫然嵌在幼女苏倾绾光洁的眉心,正随她平稳的鼻息,泛着温润厚重的红光。仙师云游子“砂藏玉颜,福祸相依”的余音还在梁间萦绕,院外早已没了那道清癯身影,只余下满庭落英簌簌纷飞,衬得这桩奇事愈发空灵缥缈,恍如坠入幻梦。

“这灵砂……当真半分无害?”沈氏斜倚在铺着云纹软枕的床头,声音尚裹着生产后的倦怠虚弱,却字字浸着慈母的拳拳关切。她抬起素白如玉的手,想去触碰女儿眉心那片醒目的红痕,指尖在距襁褓半寸处轻轻顿住,终究只是化作一抹极轻的弧度,拂过襁褓边缘绣得精巧的缠枝莲纹。仙师言此砂能护女儿平安长大,可望着那片不小的红痕,再念及“锋芒过露易招祸患”的警示,她的心就像被细针密密扎着,泛起一阵阵细碎的疼。

“仙师既敢在圣驾前施为,又有此断言,想来绝非虚妄。”苏振邦将襁褓往眼前凑了凑,常年握剑的粗粝指腹悬在眉心那片红色砂痕上方,竟透着几分不敢触碰的珍视,“你看这砂痕虽不小,却红得纯正温润,隐有光华流转其间,绝非邪祟之物。方才皇上也赞他是隐世高人,既许了倾绾十八载顺遂,我们便信他一次。”话虽如此,他铁铸般的眉峰却始终拧着——身为镇国将军,他惯于以刀剑护家国、挡风雨,如今女儿的平安竟要托付给这样一片醒目的红砂,这份束手无策的无力感,比当年被困雁门关、直面胡骑弯刀时更让他憋屈。

当夜,苏振邦便命管家苏忠将藏书楼里所有涉奇闻、通玄术的古籍尽数搬至书房。从《抱朴子·内篇》的玄奥方术,到晋人辑录的《搜神记》所载异事,从前朝方士的手札残卷,到西域传入的巫蛊秘录,他点起一盏琉璃灯,就着跳动的暖光读到天明。泛黄的书页被指尖翻得卷了边,眼角的细纹里都浸着化不开的焦灼。长子苏文彬得知父亲用意,次日天刚破晓便捧着自己攒下的医书赶来,十二岁的少年身着青衫,立在书架旁踮起脚尖,将一本卷边的《本草拾遗》递到父亲面前,声音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:“爹,书中载‘砂有灵者,可聚气藏神,温养玉骨’,或许这灵砂,正是在为妹妹聚敛福气呢。”

父子俩连翻了三日,终究没能在古籍中找到与“眉心大片红砂”完全契合的记载。倒是苏文彬在一本虫蛀的前朝道经里,翻出“玉骨天生者,光华外溢易招损,需以灵物蔽之,方得颐养天年”的字句,这才让苏振邦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。他合上书卷,目光透过窗棂,落在女儿居住的西跨院那方黛瓦上,沉声对苏文彬道:“找不到也罢。仙师说需以家族之力守护,那咱们便守好这诺。从今日起,府中上下都要记牢——倾绾眉心那片红色砂痕是祥瑞之兆,谁也不许妄议半句,更不许让外人随意窥探。”

这份牵挂并非只在将军府内萦绕。东宫寝殿中,苏明曦刚由宫人扶着躺下,便攥住萧景琰的衣袖轻声道:“殿下,你说倾绾妹妹眉心那片不小的红色砂痕,真能护她平安吗?我今日瞧着,那红得扎眼的模样,总叫人心头发紧。”她指尖微微发凉,脑海中反复浮现幼妹眉心那片醒目的嫣红,还有仙师“福祸相依”的谶语,愈发难以安心。萧景琰在床边坐下,轻轻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,温声道:“仙师既有通天本事,又在父皇面前立了誓,自然可信。何况岳父与三位舅兄定会将她护得严严实实,你如今怀着皇嗣,万不可过度忧思伤了胎气。”话虽如此,他转身便悄悄吩咐心腹,密切留意将军府动静,若有半点异常即刻回报——既是妻妹,便是他东宫需倾力护佑之人。而这份守护的决心,在将军府内正以更直接的方式落地生根。

镇国将军府的规矩素来严苛,苏振邦“护砂如护玉”的叮嘱如一道铁令,不出半日便传遍府中各个角落。负责照料苏倾绾的张奶娘更是将这话刻进了骨子里,每次抱小姐去庭院晒太阳,都会特意取来一方绣着细碎珍珠的软纱,仔细遮在小姐眉心那片红色砂痕上,只露出粉嘟嘟的下巴和一双灵动的眉眼——这既是遵将军之命,更是她看着小主子降生后,打心底里生出的疼惜。有个新来的粗使仆妇不知内情,在洗衣房私下嘀咕“小姐眉心那片红看着怪瘆人的”,刚说完就被巡院的苏忠听了去。管家二话不说,当即按家规将人杖责二十,直接逐出府去,连半句求情的余地都没给。经此一事,府中上下再无人敢对那片红砂置喙,反倒都将其视作小姐的护身符,照料得愈发尽心周到。

苏倾绾的日常起居,被安排得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沈氏身体稍愈后,每日清晨都会亲自抱着她在院中散步,指着开得正盛的牡丹教她认色,让檐下铜铃的叮咚脆响绕进她稚嫩的耳中。三个兄长更是把这个幼妹当成了心尖上的宝贝,只要得空就围在摇篮边:苏文彬会捧着《诗经》轻声念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”,软糯的童音混着书页翻动的轻响,成了苏倾绾最熟悉的催眠曲;苏武恒则把自己最宝贝的桃木剑搁在摇篮旁,拍着胸脯朗声道“这剑能驱妖邪,二哥以后天天守着你”;连最小的苏墨然,都学着大人的模样把蜜饯咬碎了,颤巍巍地要喂给妹妹,结果沾得自己满嘴角都是糖渣,惹得满屋子人笑个不停,暖意融融。东宫那边更是记挂着这个小外甥女,苏明曦每日都让宫人送来新鲜的牛乳与柔软的锦缎,萧景琰也特意寻来西域进贡的暖玉小佩,叮嘱要系在倾绾身上,说是能驱寒辟邪,将这份疼爱落到了实处。看着满室围绕着女儿的牵挂,沈氏心中的担忧也淡了几分,只余下为人母的柔软。

有时她抱着苏倾绾坐在窗前,指尖蘸着微凉的空气,轻轻描摹那片红色砂痕的轮廓,柔声呢喃:“我的倾绾,不管这砂痕是吉是凶,娘和爹爹、哥哥们都会护着你,你那在东宫的姐姐和姐夫,也定会把你放在心尖上疼惜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,这世上最金贵的从不是皮囊容貌,是藏在心里的善良与坚韧,还有咱们一家人紧紧连着的情分。”彼时的苏倾绾还听不懂这些话,只是会循着母亲温柔的声音,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,把脸颊往母亲温暖的掌心蹭了又蹭,发出咿咿呀呀的软语,像只黏人的小奶猫,瞬间融化了满室的担忧。

转眼便到了苏倾绾的满月之日。按将军府的规矩,本应大摆宴席宴请宾客,却被苏振邦压了下来。他对外只称“夫人产后需静养,不宜喧闹”,最终只请了几位世交好友入府小聚,连朝中同僚都未曾惊动。席间,有相熟的镇南将军好奇地问起小千金的模样,苏振邦端着酒杯浅酌一口,笑着打哈哈:“眉眼寻常得很,倒是身子骨康健,比什么都强。”绝口不提灵砂之事。沈氏坐在一旁,轻轻抚着袖口的绣纹,心中明镜似的——仙师说锋芒过露易招祸患,他们能做的,便是为女儿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,挡去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,让她在这方安稳的庭院中,伴着灵砂的守护静静长大。

夜深人静时,苏振邦常会独自走到女儿的摇篮旁。月光透过素色窗纱洒进来,落在眉心那片红色砂痕上,让原本温润的红光添了几分朦胧诗意。他凝视着女儿熟睡的小脸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期许,也藏着一丝隐隐的担忧。他不知道仙师所说的“惊天奇遇”何时会降临,也不知道“砂去玉颜显”的预言终将如何应验,他只清楚地知道,自己是大靖的镇国将军,更是苏倾绾的父亲。无论将来有多少风雨暗礁,他都会像守护大靖的国门一样,拼尽全力守护这个女儿,让她在这片红砂的庇护下,平安顺遂地走过岁岁年年。

摇篮中的苏倾绾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灼热的目光,砸了砸粉嘟嘟的小嘴,翻了个身,眉心的红色砂痕在月光下轻轻跳动,宛如一颗沉睡的火种。她尚不知晓这片砂痕将改写自己的一生,更不知晓它会在日后牵动整个朝堂的风云,只在家人的温情守护中,安稳地蜷缩着小小的身子,均匀地呼吸着。而此刻将军府的每一份呵护与牵挂,都化作细密的雨露,滋养着这颗被砂藏的玉蕊,让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悄悄积蓄着属于自己的光华,等待十八年后那注定惊艳众生的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