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粮清查司的临时衙门里,气氛紧张而又诡异。
几十名从六部抽调来的笔帖式(负责抄写文书的小吏)和账房先生,正围着那堆积如山的账本,一个个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
他们都是张柬之按照沈安的要求,临时征调过来的。
这些人本以为,被抽调到这个新成立的“钦差司”,是摊上了什么好差事。
可一进来,看到那比人还高的账本堆,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这是要干嘛?修长城吗?
而他们的两位顶头上司,更是让他们摸不着头-脑。
主官张柬之大人,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,眉头紧锁,唉声叹气,活像家里出了什么大事。
而那位神秘的副手,那个传说中皇帝跟前的红人,沈安沈钦差,此刻正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,面前摆着几本账册,却看都不看一眼,反而拿着一张白纸,在上面写写画画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“资产,负债,所有者权益……”
“有借必有贷,借贷必相等……”
鬼画符一样的东西,谁也看不懂。
“张大人,咱们……咱们到底要干什么啊?”一个胆子大的账房忍不住凑到张柬之跟前,小声问道。
张柬之瞪了他一眼:“干什么?等着!”
他心里也急啊!
沈安说一天之内要看完五年的账,可这都快到中午了,他还坐在那里画鬼画符,一本账册都没翻。
这要是到了晚上交不了差,陛下怪罪下来,自己也得跟着吃挂落。
“钦差大人,这……”张柬-之终于忍不住了,走到沈安身边,压低了声音,“您看,这日头都到正中了,咱们是不是……该开始了?”
“急什么。”沈安头都没抬,继续在纸上写着,“磨刀不误砍柴工。工具还没做好,怎么开工?”
“工具?”张柬之更糊涂了。
查账的工具,不就是算盘和笔吗?
就在这时,沈安终于停下了笔。
他拿起那张画满了表格和奇怪名词的纸,满意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。
“好了,大功告成!”
他站起身,清了清嗓子,对着院子里那几十号人喊道:“都过来!别杵在那儿跟木头桩子似的!”
众人闻言,连忙围了过来。
沈安将那张纸拍在桌子上。
“今天,本官教你们一套全新的记账方法,也是我们接下来查账要用的唯一方法!”
“我称之为,《复式记账法》!”
他开始讲解起来。
从最基础的“资产=负债+所有者权益”这个核心恒等式,到“借”、“贷”两个记账符号的定义,再到如何设立科目、如何登记分录、如何汇总成表……
沈安讲得口干舌燥,下面的人听得如闻天书。
“什么玩意儿?资产?负债?”
“借方贷方?这跟我们平时记的流水账,完全不一样啊!”
“听不懂,完全听不懂!”
一群在大明朝算得上是顶尖算学人才的账房先生们,此刻一个个抓耳挠腮,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。
他们浸淫了几十年的传统记账法,在沈安这套全新的理论体系面前,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,被彻底颠覆了!
张柬之站在一旁,也是听得云里雾里。
他虽然在奉天殿上,看过沈安写的那本小册子,但那时候只是觉得厉害,具体怎么操作,他也是一窍不通。
现在听沈安这么一细讲,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套方法的恐怖之处。
这哪里是记账法?
这分明是一张天罗地网!
任何一笔钱的流动,都会在这张网下留下痕迹,相互勾稽,相互印证。
想要做假账?
可以。
除非你能同时修改所有关联的账户,并且保证最后总账是平的。
这个难度,比登天还难!
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沈安讲完,喝了口水,看着底下那一双双迷茫的眼睛。
众人你看我,我看你,没一个敢吱声的。
“看来是没明白。”沈安也不生气,他早就料到了。
“行,那咱们就来点实际的。”
他随手从账本堆里抽出一本,是洪武八年户部的一本支出册。
“王师傅,您是户部老人了,麻烦您,把这笔账,用老法子给大家算算。”
沈安指着其中一页。
被点到名的王师傅,是户部资格最老的账房,拨算盘的手艺出神入化。
他凑上前一看,念道:“洪武八年三月,拨付应天府府衙修缮款,五千两。”
这只是一笔最简单的支出记录。
“用你们的老法子,这笔账,到这里,是不是就算记完了?”沈安问道。
王师傅点了点头:“是。我部支出五千两,记上一笔,账就平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安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众人,“现在,我用我的法子,给你们重新记一遍。”
他在一张新纸上,画了一个T字形账户。
“首先,在户部的账上,我们的‘库存银’这个资产,减少了五千两。资产减少,记为贷方。所以,我们记:贷:库存银-五千两。”
“但这笔钱,不是凭空消失的,它去了哪里?去了应天府府衙。所以,‘应天府府衙’这个账户,就增加了一笔五千两的资金。这笔钱对于府衙来说是资产,资产增加,记为借方。所以,在应天府府衙的账上,要记:借:库存银-五千两。”
“大家看,一笔钱,我们同时在两个地方,做了记录。有出,有入。有借,有贷。金额相等。这就是‘有借必有贷,借贷必相等’!”
“然后,应天府府衙拿着这笔钱,去修房子了。他花了三千两买了木材砖瓦,花了-一千两雇了工匠。那么,在他的账上,就要这么记……”
沈安一边说,一边在纸上飞快地书写着。
一笔笔分录,清晰明了。
“……最后,大家看。应天府府衙的账上,‘库存银’只剩下一千两了!可是,户部拨给他的,是五千两啊!那剩下的一千两去哪了?”
“对啊!还剩一千两呢!”
“账面上清清楚楚,跑不了!”
“我的天,这么一算,哪里有亏空,一目了然啊!”
在场的账房先生们,终于看明白了!
他们看着沈安纸上的那些分录和报表,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震撼!
前所未有的震撼!
困扰了他们几十年,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账,在这套“复式记账法”面前,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的大姑娘,所有的细节都暴露无遗!
“神……神了!真是神了!”
王师傅激动得浑身发抖,他看着沈安,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狂热。
“老朽……老朽钻研算学四十载,今日才知,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!沈大人此法,非凡人所能想出,这……这是仙术啊!”
他“扑通”一声,竟然直接给沈安跪下了!
“请大人收我为徒!老朽愿执弟子之礼,追随大人,学习此等神术!”
“王师傅,使不得,快起来!”沈安吓了一跳,赶紧去扶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院子里,几十名账房先生,竟然全都跟着跪下了!
“请大人收我等为徒!”
“我等愿追随大人!”
声音整齐划一,震耳欲聋。
他们看向沈安的眼神,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上司,而是在看一个开宗立派的祖师爷!是在看神仙!
张柬之站在旁边,已经彻底石化了。
他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。
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,在今天,被沈安彻彻底底地碾碎,然后又重塑了一遍。
他终于明白,陛下为什么会说“这小子莫不是神仙”了。
这他妈不是神仙是什么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