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辞宴刚出车祸的这几年,裴父虽因受不了裴母整日疯疯癫癫,已经分房别住。
可还对裴辞宴这孩子有几分愧疚,尽量在物质条件上给他补偿。
可裴辞宴性格孤僻,亦不愿与人亲近,长久以往也将裴父心中的几分愧疚磨平了。
再加上后来私生子的出生,他在外偷偷组建了新的家庭,便更加嫌弃起这个儿子来。
多少次裴辞宴因病住院,他心里甚至生出希望他早亡的念头,似乎他活在世上便成了裴家的累赘和耻辱。
“他还是不肯戴义肢吗?”裴父的声音低沉而克制,指节烦躁地敲击着桌面。
孙姨局促地攥着围裙边缘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是,先生。小少爷…小少爷只是心情不好,我会再劝劝他的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茶杯被重重搁在茶几上,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。
“随他去吧!”裴父冷笑一声,“有本事就一辈子躲在房间里当个废人,我也不想再听到外界对裴家的闲言碎语!”
话音未落,门铃突然响起。
林早早站在铁门外,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盒子,里面装着妈妈做好的酥饼,她已经连续一周没在学校见到裴辞宴了。
“叔叔好。”女孩乖巧地鞠了一躬,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裴父明显怔了一下,没想到会有人拜访,却还是顾及自己的身份,换上一副慈爱的模样。
“你是?”
“我是林早早,林铎是我爸爸。”她说着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孙姨。
眼底顿时闪过一丝惊喜,他果然接纳了她!
“啊哈哈,原来是林总家的千金啊!”
裴父脸上的笑容顿时热络起来,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“怪不得生的这般可爱,前几日我还和你父亲一起吃过饭呢,你这是...”
“前几天裴辞宴为了救我受伤,我特意来谢谢他。”
身边的管家又帮忙解释道:“林小姐这几天常来看小少爷,他们是同班同学,关系很要好的。”
裴父眼中精光一闪,竟有此事,他正愁不知如何跟林家搭上话。
“那早早快进来吧,你这么挂念辞宴,改日我该带着他去林家拜访才好。”
他连忙侧身让路,转身对管家厉声道:“还不快去把那小子叫下来,让同学等着像什么话!”
林父离开后,裴辞宴坐在二楼的轮椅上,冷冷地看着这一切。
林早早几步跑上楼梯,将盒子放在他手边的矮柜上。
“这是我妈妈亲手做的,可好吃了!”
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
想到林早早上次离开时说的话,裴辞宴总觉得心里不自在,故意回避着她的目光。
“自己盯着还不够,还要安排一个人看着我,林早早你到底有完没完?”
“你说什么呢…”林早早顺着裴辞宴的目光落在孙姨身上,有些心虚,最后还是败下阵来,“你...你怎么知道?”
“呵,从林家到这有三十几公里,刚面试完林家就跑到这来,谁会这么折腾?”
林早早见瞒不过他,只好将实话说了。
“这位孙小妹虽然文化不高,但是她干活利索,尤其是做饭很好吃的。所以…所以我想让她照顾你,才小小建议了一下...”
裴辞宴才不信,既是建议,又何必偷偷摸摸的,让当事人都不知道。
林早早见他低着头沉默不语,这才注意到裴父带过来的那副义肢,静静地搁在一旁的角落,却像是被主人刻意遗忘了一般。
她犹豫了一下,轻声问道:“裴辞宴,你为什么不用义肢?你不想站起来吗?”
在她的印象里,裴辞宴并不是那种会幼稚地跟家长闹别扭的人。
她记得在那日晚宴上,裴辞宴脊背笔直,下颌微抬,目光平静而从容,那时的他是多么耀眼。
“你也觉得我丢脸吗?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低哑还带着一丝自嘲,“假的终究是假的,再像真的又有什么用?”
他扯了扯嘴角,眼神黯淡下来。
维护表面的风光有意义吗,难不成别人不知道,他就能真的长出一双腿来?
林早早怔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当然不是了!”
她走近两步蹲下身来,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,认真道:“我只是觉得…如果你愿意练习穿义肢的话,就可以去很多地方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睛微微亮了起来,“比如散步、爬山,甚至跳舞…这些你都可以做到啊。”
这世界上比他不幸但是乐观的大有人在,也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成为受人尊敬的人。
明明是作者为了塑造一个偏执反派,而强行给他加上的设定,可此刻林早早却能够真实感受到裴辞宴浑身散发的情绪。
她不觉得他只是一个纸片人,反而跟她现实生活中遇到的人一样,都是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。
她现在不光想要修复这个世界,还想要帮他逃离作为一个反派的命运,走上属于自己的人生,而不是成为男女主感情的献祭品。
“这些是你喜欢的事吗?”他突然问。
“什么?”林早早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没什么…”
裴辞宴别过脸,像是在懊恼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。
他到底在期待什么?
气氛一时有些凝滞,林早早咬了咬唇,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递到他面前,试图打破沉默:
“还有一周就是期末考试了,这是我帮你整理的笔记…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?”
【宿主,你送这种东西不是侮辱裴辞宴的智商吗?】
林早早在心里回应道: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收,但还是要做做样子嘛。
“不过你成绩那么好,应该也用不上吧,那我...”
她正要将笔记放回书包,就听见裴辞宴开口道:“用得上,放那吧。”
“啊?”
林早早僵在空中的手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【宿主,就在刚刚,裴辞宴的黑化值已经降到40了!历史新低!】
不会吧,这就感动了?
【宿主,我就知道没看错你!】
“哦,好,好...那我放这了。”
林早早挠了挠头,这个大魔头小时候还是挺乖的,就算心思再成熟也毕竟小孩子嘛,依旧单纯。
“还有,裴辞宴,你刚才说的不对。”
她坚定地摇了摇头,站在他面前认真道:
“在我心里你一点都不丢脸,那场意外也不是你的错,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优秀得多。戴义肢并不只是为了掩盖残疾,只是让你回到你本该有的样子。”
她...真的是这么想的吗?
之前还说长大了会嫁给他,没有女人想要嫁给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,更何况是林氏的千金。
他本该有的样子吗?真的还回得去吗?
林早早还想给他灌输一些真善美的鸡汤,可见裴辞宴没什么兴致,仿佛在发呆的样子,黑化值也没有再降,她便只好先回去了。
可裴辞宴却捧着那本笔记本,思考着林早早说过的话,一夜无眠。
“统子,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在这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内完成任务啊。”
【宿主再接再厉,我相信你!】
虽然按照管理局的记录来看,还从未有攻略者能这么快完成一项位面任务。
林早早离开后,别墅内再次陷入沉寂,孙姨正收拾着客厅里的茶具,门铃却在这时响起。
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去开门,门外站着快递员,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。
等孙姨将东西带进来,管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,皱着眉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是小少爷学校送来的礼服,说是期末考试后有结业舞会...”
她话还没说完,管家的脸色就变了,连忙压低声音道:“嘘!还不快拿出去丢掉!”
他伸手就要夺过礼盒,语气急促,“若是让小少爷见了,又要…”
“不必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传来。
只见裴辞宴坐在轮椅上,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。
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那件礼服上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管家张了张嘴,还没想好如何解释,裴辞宴却已经淡淡开口:“帮我收回屋里吧。”
他说完便转动轮椅准备离开,却在转身的瞬间停顿了一下,轻声道:
“明天晚上,替我安排康复训练。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腿上盖着的毛毯,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但很快,他的表情渐渐松动,唇角甚至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笑意。
管家怔住了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心里蓦地一酸,眼眶竟有些发热,连忙低头应道:“是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还有。”裴辞宴的声音再次传来,伴随着一声轻叹,“明天早上,送我去学校吧。”
管家猛地抬头,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是!”
轮椅的声响渐渐远去,裴辞宴回到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
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。
林早早,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?
倘若有一天让我知道你骗了我,我一定会让你死的很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