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 06:00。
唤醒林尘的不是生物钟，而是一阵刺耳的、如同指甲划过黑板般的电流过载声。
紧接着，头顶那盏常年昏暗的日光灯闪烁了两下，彻底熄灭。原本还有些许暖意的空气循环系统也发出最后一声叹息，停止了运转。几秒钟内，黄字班宿舍区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，只有走廊上红色的应急灯投下血一般的光芒。
空气迅速变得浑浊且寒冷。
林尘猛地坐起，哈出一口白气。他下意识地看向邻床——那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堆乱糟糟的电线。
“大罗？”
没有回应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林尘的心脏。他翻身下床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，借着微弱的红光冲向宿舍角落的洗漱间。
在那逼仄的空间里，罗烈正蜷缩在地上。
这个一米九的魁梧大汉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，巨大的机械左臂不受控制地痉挛着，撞击着墙壁发出“咚、咚”的闷响。他胸口那个透明的视窗里，原本转动有力的工业泵心脏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、艰难的频率蠕动着，警报灯变成了危险的深红色。
“大罗！”林尘冲过去扶起他，入手处一片冰凉，那是金属失去热能后的触感。
“尘……哥……”罗烈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，“别……别开灯……省电……”
林尘低头一看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罗烈并没有在给自己充电。相反，他胸口的一根导线正被强行扯出来，连接在林尘书桌上的那个微型蓄电池上——那是林尘用来维持黑客终端运作的备用电源。
这个傻大个，在自己的心脏即将停摆的时候，竟然在把仅剩的能源倒灌给林尘的设备。
“你疯了吗？！”林尘吼道，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疼而颤抖。他一把扯断那根导线，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床底翻出最后两块高能电池，不由分说地塞进罗烈的胸口卡槽里。
“嘿嘿……”罗烈虚弱地笑了笑，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冷汗，“你今天要……要写代码……那个更重要……我是个粗人，少转两圈……死不了。”
“闭嘴！”林尘眼眶发红，死死盯着那颗慢慢恢复转速的心脏，直到那刺耳的低电量警报声消失，他才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。
就在这时，宿舍门外的广播喇叭响了。
并没有往常那种机械的通知声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傲慢、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声。林尘至死都认得这个声音。
江寒。
“早安，黄字班的各位废……哦不，各位同学。”
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，江寒穿着一身笔挺洁白的学生会制服，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，手里摇晃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合成咖啡。背景是光线明亮、温暖如春的天字班休息室。
“为了响应书院‘集中力量办大事’的号召，确保存活率最高的‘天字班’学员能在即将到来的年中大考中冲击筑基期，学生会经过慎重考虑，决定启动《能源优化协议》。”
江寒抿了一口咖啡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。
“从即刻起，黄字班生活区的电力供应下调至 10%，空气循环系统开启低功耗模式，有机食物配额……嗯，暂时征用 90%。毕竟，作为未来的后勤维修工，你们应该提前适应艰苦环境，对吧？”
画面一转，一行血红的大字极其讽刺地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：
【这是一份为了人类未来的必要牺牲。请诸位签署知情同意书。】
【注：不签署者，将视为违反校规，即刻开除。】
“操！”
宿舍楼里爆发出无数声压抑的怒骂，紧接着是绝望的哀嚎。
林尘面无表情地看着空中的投影。他的手在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。
这不是优化。这是谋杀。
对于正常人来说，断电断粮或许还能硬扛。但对于罗烈这样全身 60% 都是廉价义体的人来说，失去能源供应，就等于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生锈、停摆、坏死。
这根本就是针对那天在沙龙上受辱的报复。
“这就是你要教我的规矩吗，江寒……”林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此时，宿舍门被轻轻推开。
沈知微站在门口。她依然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天字班制服，但在这一片狼藉、散发着霉味和红光的黄字班宿舍里，她显得格格不入，像个走错片场的公主。
她看着瘫在地上的林尘，又看了看靠在墙角、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的罗烈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我听说了协议的事。”沈知微的声音依旧清冷，但林尘敏锐地听出了一丝波动，“这不符合逻辑。根据天道基础算法，资源分配的最优解应该是保障底层生存基准线，而不是这种……掠夺。”
“在你们那个云端的世界里，也许是有逻辑的。”林尘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眼神冷得吓人，“但在我们这儿，这就叫‘规矩’。”
他走到沈知微面前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或者防备，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昨晚厉山河给的那张纸条，拍在沈知微手里。
“沈知微，这东西，你能解吗？”
沈知微低头看着那行潦草的伪代码：若 逻辑断层_已检出 == 真: 寻路_目标("旧日废墟_B4层")。
“这是厉教授的笔迹。”她很快认了出来，随即抬头看向林尘，“你想干什么？那里是禁区。”
“那里有地热井。”林尘指了指身后还在喘息的罗烈，“大罗的心脏撑不过三天。江寒断了我们的路，我就自己去挖一条路。”
沈知微沉默了。她越过林尘的肩膀，看着罗烈。
那个在沙龙上为了保护林尘敢挡在江寒面前的大个子，此刻正努力想要站起来，甚至还为了不让她担心，笨拙地比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傻笑。
“沈……沈大校花，别来这儿，这儿味儿冲……”罗烈瓮声瓮气地说。
沈知微的心脏莫名地被刺了一下。
在她的家族里，如果有零件坏了，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更换，或者报废。从来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即将报废的零件，把自己仅有的能源倒灌过去。
这就是……友情吗？一种极其低效、却又高能耗的情感算法。
但不知为何，她并不讨厌这种低效。
“给我五分钟。”
沈知微突然开口，她没有转身离开，而是直接走进了这间脏乱的男生宿舍，拉开林尘那把破椅子坐下。
“哎？”林尘愣了一下。
沈知微没有理会他，她抬起手，三枚微型全息投影球瞬间飞出，在她面前构建出一个复杂的三维建筑模型。
“这是沈家参与书院建设时留下的原始蓝图。”沈知微的手指在光幕上飞快舞动，语速因为专注而变得极快，“厉教授给的坐标在物理层B4，但在逻辑层被天道防火墙屏蔽了。江寒的封锁主要集中在生活区和教学区，地下管网是他这种‘上等人’绝对不会关注的盲区。”
随着她的操作，一条蜿蜒曲折、标红的路线在地图上显现出来。
“这里。”沈知微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，“从污水处理厂的排气口下去，有一条旧时代的维修通道，直通地热井。但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转过头，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审视，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那里的环境参数很极端，而且有未知的安保协议残留。以你们现在的装备，生存率不足 15%。”
“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。”林尘看了一眼地图，迅速记下了路线。
“所以，”沈知微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裙摆，从袖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色小瓶子，扔给罗烈，“拿着。”
罗烈手忙脚乱地接住：“这……这是啥？”
“高纯度纳米机油。能让你那颗吵死人的心脏安静点，顺便提升 30% 的抗腐蚀性。”沈知微淡淡地说，然后看向林尘，“还有，别想丢下我。”
林尘一愣：“你去干嘛？你是天字班的，不缺电。”
“我是不缺电。”沈知微走到门口，背对着他们，微微侧过头，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，勾勒出一道倔强的剪影。
“但我缺一个答案。而且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似乎在做一个违背家族祖训的决定。
“我讨厌有人用‘大局’这种恶心的词，来掩饰他们的自私。江寒的算法太丑陋了，我想……帮你们修正它。”
林尘看着她的背影，突然笑了。这一次，不是冷笑，是发自内心的笑。
他转头看向罗烈，罗烈正抱着那瓶机油傻乐。
“大罗，还能走吗？”
“只要有油，爬都能爬到地心去！”罗烈咔嚓一声站直了身体，眼里的红光重新变成了充满斗志的橙色。
“好。”林尘握紧了拳头，目光穿过窗户，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天枢塔。
“补丁小队，出任务。”
既然你们不给活路，那我们就去做那只钻破大坝的白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