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，慕尘收到了叶家管家发来的传讯符。
淡黄色的符纸在空中燃烧，化作一行悬浮的金色小字：
“今日午时，家族祠堂有月度聚会。
夫人吩咐：慕尘少爷请在藏书阁值守，不必前来。”
字迹工整，语气客气，但意思很明确——你别来，丢人。
慕尘看完，手指一弹，金色小字便化作点点光尘消散。
他继续整理手中的古籍，那是一本关于基础身法的残卷，缺了最后三页，但前面记载的步法精要还算完整。
“踏风步……讲究以气御身，步法轻灵如风……”
他一边整理一边默读，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相应的身法轨迹。
以他武神级的悟性，这种基础功法只看一遍就能完全掌握，甚至能推演出缺失部分。
但也就仅此而已。
他会，但不会用。
至少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用。
九点整，藏书阁正式开放，陆陆续续有学员进来借阅。
大多是低年级学员，借的都是《基础内功心法》《拳法入门》《兵器基础》这类典籍。
偶尔有几个高年级的，会去二楼借阅更高级的功法。
慕尘坐在借阅台后，机械地登记、盖章、提醒归还日期。
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温和却疏离的微笑。
这是他花了五年时间练就的表情。
既不会显得太过卑微让人得寸进尺，也不会显得太过冷淡引人怀疑。
恰到好处的平庸。
“慕尘师兄，我想借这本《寒冰掌详解》。”
一个怯生生的女学员递过书匣。
慕尘抬头，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，穿着普通学员服，胸前没有家徽，应该是平民出身。
在云渊学府，平民学员和世家学员之间的差距，比前世985和三本之间的差距还要大。
资源、功法、导师……方方面面都被碾压。
“寒冰掌是冰系功法，需要冰属性内力基础。你测过内力属性了吗？”
慕尘例行公事地问。
“测、测过了，是冰属性。”
女孩小声说，
“但纯度只有六成……”
六成纯度，修炼冰系功法事半功倍。
慕尘看了眼女孩期待又紧张的眼神，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。
“借阅期十五天，可以续借一次。修炼时如果感觉经脉刺痛，要立刻停止，可能是内力冲突。”
他多叮嘱了一句。
“谢谢师兄！”女孩如获至宝，抱着书匣小跑离开。
慕尘看着她的背影，轻轻摇头。
这个世界的残酷就在于，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。
天赋、血脉、资源……从出生起就决定了上限。
就像原身，根骨平庸，悟性一般，再怎么苦修也难有大成。
就像他自己，如果不是有系统这个外挂，现在可能还在武徒挣扎。
“所以啊，能摆烂就摆烂吧。”
他低声自语，拿起下一本要登记的书籍。
午时将至，慕尘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午饭——两个馒头，一碟咸菜，一壶清水。
叶家虽然不待见他，但至少管吃管住。
只是他通常选择在藏书阁吃午饭，避开叶家那些旁系子弟的冷嘲热讽。
刚咬了一口馒头，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。
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。
叶倾城。
慕尘动作一顿，迅速将馒头放下，站起身：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叶倾城今天没穿练功服，而是换了一身便装。
长发简单束在脑后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眼眸。
她的容貌极美，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武者气质——自信、凌厉、不容侵犯。
“路过，顺便看看。”
叶倾城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，清清冷冷的，
“家族聚会，你没去？”
“管家传讯说不用去。”
慕尘实话实说。
叶倾城沉默了几秒，走到借阅台前，目光扫过他简陋的午饭：
“就吃这个？”
“简单，方便。”慕尘笑了笑。
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这种沉默在他们五年的婚姻中早已是常态。
协议婚姻，各取所需，没有感情基础，甚至连共同话题都少得可怜。
叶倾城需要他这个挡箭牌来拒绝其他世家的联姻压力。
他需要叶家这个庇护所来安稳地打卡摆烂。
很公平的交易。
“下个月学府年度大比，我会担任剑术组的裁判。”
叶倾城忽然开口，
“林家那边可能会有些动作，你……最近小心点。”
慕尘点头：“我会的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我走了。”
叶倾城转身欲走，走到门口时又停下，
“晚上家族聚餐，母亲让我通知你必须到场。”
“好。”
叶倾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慕尘重新坐下，拿起馒头继续吃。
咸菜有点咸，他多喝了两口水。
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五年前，第一次见到叶倾城时的场景。
那时原身刚签完赘婿协议，战战兢兢地走进叶家大厅。
满堂的叶家嫡系旁系，目光或审视或轻蔑或嘲讽。
叶倾城就坐在主位下首，穿着一身白衣，神情淡漠如雪。
她看了原身一眼，只说了三个字：
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起身离开，从头到尾没再看他第二眼。
那一眼，原身记了五年。
慕尘穿越过来后，也继承了这份记忆。
但他比原身看得开——本就是交易，何必奢求真心。
只是这五年来，叶倾城虽然对他冷淡，却也从没像其他叶家人那样刻意刁难。
该给的生活用度一分不少，在外人面前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夫妻体面。
甚至偶尔，像刚才那样，会提醒他注意安全。
“也许，她也没那么讨厌我吧。”
慕尘自嘲地笑笑，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。
下午的工作照常。
整理书籍，打扫卫生，回答学员咨询。
三点左右，来了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，自称是某小世家的长老，要借阅一本地级功法。
但权限不够，在藏书阁闹了一阵，最后还是被闻讯赶来的学府执法队带走。
慕尘全程微笑应对，好言相劝，最后还帮对方整理了被扯乱的衣服。
“慕师兄脾气真好。”
有学员小声议论。
“好什么，就是怂。要是我，早一拳打过去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，慕师兄那是顾全大局……”
慕尘充耳不闻，继续整理被弄乱的书架。
怂？
也许吧。
但怂能保平安，怂能吃软饭，怂能让他安稳打卡满五年，成就武神之境。
前世他就是太不怂，拼命内卷，最后卷死了自己。
这一世，他怂得心安理得。
傍晚五点，夕阳西斜。
慕尘准时关闭藏书阁大门，拿起工牌在打卡机上轻轻一贴。
滴——
【下班打卡成功】
【今日工作时长：10小时】
【加班奖励：无】 【备注：明日请准时上班】
没有加班奖励，因为他从不加班。
五点下班，雷打不动。
收拾好东西，慕尘沿着学府内的青石小路慢慢往回走。
这条路他走了五年，每一块石板都熟悉得能背出纹路。
路上遇到几个叶家旁系子弟，对方故意大声谈笑：
“听说今天祠堂聚会，林家又提联姻的事了！”
“倾城姐可是武皇，林家那个林傲天配得上吗？”
“配不配得上另说，总比某个废物强吧？五年了，还在武师中期，我叶家养条狗五年都能看家了！”
“小声点，人家就在后面呢。”
“怕什么？一个赘婿，还真把自己当叶家姑爷了？”
慕尘低着头，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走远后，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，眼中闪过一丝疲惫。
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悲伤，就是单纯的疲惫。
这种戏码几乎每天都在上演，五年了，也该累了。
但他还得继续演下去。
因为这是他用五年打卡换来的安稳生活，不能因为一点闲言碎语就放弃。
叶家宅邸位于学府东南区，占地面积极广，亭台楼阁，假山流水，尽显世家气派。
慕尘从侧门进入，沿着下人通行的回廊往后院走。
他的住处是后院角落的一处独立小院，虽然偏僻，但至少清静。
叶家再怎么看不起他，表面功夫还是做足了，该有的都有。
推开院门，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少女正在打扫庭院。
“姑爷回来了。”
少女抬头，露出甜甜的笑容。
这是叶家分配给慕尘的丫鬟小翠，今年十六岁，是叶家仆人的女儿。
五年来一直负责照顾他的起居，也是整个叶家少数几个对他态度恭敬的人。
“小翠，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？”
慕尘问。
“夫人下午派人送来了两套新衣服，说是晚上家宴要穿。”
小翠指了指屋内，
“我放在床上了。还有，厨房那边说今晚家宴在正厅，让姑爷准时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慕尘走进屋内，果然看到床上整齐叠放着两套崭新的衣袍。
一套深蓝色，一套月白色，都是上好的丝绸料子，做工精致。
他选了那套深蓝色的换上。
铜镜中映出一个清秀青年的模样。
五官端正，眉眼温和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，身形也有些单薄。
这是长期伪装低境界、压抑内力的结果。
武神之躯本应气血如龙，但他用《隐龙诀》强行压制，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文弱青年。
“姑爷穿这身真好看。”
小翠在门外探头，笑嘻嘻地说。
慕尘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好看有什么用？
在这个世界，实力才是一切。
晚上七点，家宴开始。
叶家正厅灯火通明，摆了七八桌。
主桌坐着叶家家主叶震山、主母赵氏，以及几位核心长老。
次桌是叶倾城、叶轻雪等嫡系子弟。
慕尘的位置在第三桌，和几个旁系子弟坐在一起。
他到时，桌上已经坐了大半。
见他来了，众人只是瞥了一眼，便继续各自交谈，没人主动打招呼。
慕尘安静地坐下，眼观鼻鼻观心。
“慕尘。”
主桌方向忽然传来声音。
叶震山，叶家家主，武皇巅峰强者，也是叶倾城的父亲。
“岳父。”
慕尘起身行礼。
“坐下吧。”
叶震山摆摆手，目光在他身上扫过，
“最近修炼如何？”
“回岳父，前几日刚突破到武师中期。”慕尘恭敬回答。
桌上响起几声轻微的嗤笑。
五年，从武徒到武师中期。
这个速度放在平民中还算可以，但在世家子弟中，简直就是废材中的废材。
叶震山眉头微皱，但也没多说什么：
“继续努力。”
“是。”
慕尘重新坐下，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。
轻蔑、嘲讽、同情、漠然……
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面前的青菜，慢慢咀嚼。
味道不错，就是有点凉了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，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下个月的学府年度大比上。
“倾城，这次大比，林家那个林傲天也会参加吧？”
一位长老问道。
叶倾城坐在次桌首座，闻言放下茶杯：
“林傲天已突破到武王初期，是夺冠热门之一。”
“武王初期……他才二十五岁吧？”
有人惊叹。
“林家这一代，确实出了个天才。”
“可惜啊，当初要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说话的人意识到什么，赶紧闭嘴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“可惜”是什么意思。
可惜叶倾城嫁了个废物赘婿，否则以她的天赋容貌，配林傲天也算门当户对。
叶倾城面色不变，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。
慕尘低着头，专心对付碗里的米饭。
宴席后半段，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林家的代表——一位武王级长老，带着林傲天不请自来。
“叶兄，听说今日家宴，不请自来，还望见谅。”
林家长老拱手笑道。
叶震山起身相迎：
“林长老客气了，快请坐。”
林傲天跟在长老身后，一身锦衣，器宇轩昂。
目光在场中扫过，在叶倾城身上停留片刻，又在慕尘身上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“傲天见过叶伯父、叶伯母。”
林傲天行礼，姿态无可挑剔。
“贤侄不必多礼，坐吧。”
加了两张椅子，就在主桌旁边。
林傲天坐下后，很自然地看向叶倾城：
“倾城，好久不见。听说你最近剑法又有精进，不知何时能再讨教一二？”
叶倾城淡淡道：
“林师兄客气了，我这点微末伎俩，不值一提。”
“倾城太谦虚了。谁不知道你是云渊学府最年轻的金牌教师，武皇之境，让我等望尘莫及。”
林傲天说着，话锋一转，
“说起来，今日前来，除了拜访叶伯父，还有一事想提。”
厅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猜到他要说什么。
叶震山面色不变：
“贤侄请说。”
林傲天站起身，朗声道：
“林叶两家世代交好，我与倾城自幼相识，情谊深厚。
如今我二十五岁，已突破武王，自认配得上倾城。
今日，我正式向叶家提亲，求娶叶倾城为妻！”
话音刚落，满堂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慕尘。
这位名义上的叶家姑爷，此刻还坐在第三桌，手里端着半碗米饭。
慕尘放下碗筷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。
然后站起身，对叶震山行礼：
“岳父，我吃饱了，先告退了。”
说完，不等众人反应，转身就走。
走出正厅时，他听到身后传来林傲天的声音：
“叶伯父，一个废物赘婿，何必在意？只要您同意，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……”
再后面的，听不清了。
因为慕尘已经走出很远，远到那些声音都被夜风吹散。
他沿着回廊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。
夜色渐深，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，映出斑驳的影子。
推开院门，小翠已经睡了。
慕尘走进屋内，脱掉那身崭新的深蓝色衣袍，换上一套普通的棉布睡衣。
然后躺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发呆。
脑海中，系统面板自动浮现：
【连续打卡：1826天】
【距离月度奖励：15天】
他看了一会儿，闭上眼睛。
“睡觉。”
明天还要打卡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