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阳光明媚灿烂,只见一辆精美的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,车帘掀开,一只纤细白嫩的手伸了出来。
紧接着,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从车上款款而下,那裙裾是上好的苏绣料子,色如春水初融,澄澈又柔和,裙摆处用银线暗绣了缠枝莲纹,走动间,莲纹便随着衣料的起伏漾出细碎的银光,不张扬,却自显雅致。
苏晚桃一眼就看呆了。
这位白家五小姐果然如传言中那般漂亮。
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,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大家闺秀的优雅气质。
就连她身上那件素净的衣裙,都比府里其他姑娘的华服更显得高贵。
“表姑娘安好!”
万嬷嬷脚步匆匆上前,敛衽行了个标准的福礼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:“奴才是府中外院当值的万嬷嬷,奉了主母之命,特意在此等候姑娘。往后姑娘在府中若有任何需求,尽管差人唤奴才,您喊我万嬷嬷便是。”
白锦柔刚站稳身形,闻言微微颔首。
“有劳嬷嬷亲自相候,辛苦你了。”
她的声音清软如浸了春水,目光轻轻扫过院中的景致,又落回万嬷嬷身上,温声补充道,“我初来乍到,诸多事宜还要劳烦嬷嬷多费心指点。”
“姑娘说笑了,这都是奴才的本分。”
万嬷嬷连忙应声,侧身引了引方向,“主母已在正厅备下了茶点,特意嘱咐奴才好生引姑娘过去,姑娘这边请?”
“有劳嬷嬷带路。”
白锦柔浅声应着,刚要抬步,目光却忽然一顿,不经意间扫过廊下侍立的人群。
那目光轻柔如羽,却精准地落在了混在其中的苏晚桃身上。
微微停顿了一瞬。
人群中的苏晚桃也吓了一跳,浑身的汗毛都险些竖起来,连忙低下头去,眼观鼻、鼻观心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可她分明感觉到,表姑娘的视线并未随她低头而移开,反倒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。
那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让她脊背发紧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,方才抬眼的那一瞥间,她好像看到表姑娘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。
那眼神不似寻常贵女打量下人的轻蔑,也不是好奇,反倒像是在细细打量什么物件,又像是在确认某个久未谋面的人。
带着几分探究,几分审视。
苏晚桃心跳如鼓,指尖也微微蜷缩着。
难道是自己今日的装扮不够得体?还是衣服上沾了污渍?亦或是头发乱了?
她在心底飞快地检视着自己,昨夜特意洗净的衣裙干干净净,晨起也仔细梳了发髻,按理说不该有差错。
就算真有哪里不妥,也不至于让刚入府的表姑娘这般紧盯不放吧?
苏晚桃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暗暗安慰自己——
定是她多想了,表姑娘初来乍到,瞧什么都新鲜,许是恰好扫到了她这边,并非有意针对。
这边苏晚桃心绪难平,那边白锦柔已跟着万嬷嬷走进了正厅。
厅内暖炉烧得正旺,驱散了残留的寒意,一位身着绛紫色绣福寿纹褙子、头戴赤金镶珠抹额的妇人正端坐于上首的梨花木椅上。
她眉眼温婉,气度雍容,正是靖安侯府的侯夫人。
“姑母!”
白锦柔一见妇人,眼中立刻漾起真切的暖意,快步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全礼,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亲近,“侄女锦柔,拜见姑母。”
“快起来,我的好孩子,一路奔波辛苦了。”
侯夫人白氏连忙起身扶起她,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,满脸疼惜:“瞧这小脸,倒是清减了些,定是路上没休息好。”
说着,便让她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下,又吩咐侍女奉上新沏的热茶。
“劳姑母挂心,侄女不辛苦。”
白锦柔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,暖茶入喉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她抬眼看向侯夫人,温声问道,“不知姑父近日安好?家中一切都还顺遂吧?”
“都好都好,你姑父近日刚处理完一桩差事,难得清闲几日。”
侯夫人笑着应道,又反过来问起她家中的情况,“你爹娘身子可还康健?家中如何?”
两人就着家常细细聊了起来。
白锦柔一一回禀了家中近况,言语间条理清晰,态度谦和。
侯夫人连连点头,看着这个知书达理的小侄女,愈发满意。
聊了半晌,侯夫人才话锋一转,说起安置她的事宜:“我已让人给你收拾好了院子,就在西跨院的汀兰水榭,那边景致好,又清静,离我这正院也近,你住进去定是舒心的。”
白锦柔连忙起身道谢:“多谢姑母费心,侄女住哪里都好,不敢劳烦姑母这般操劳。”
“跟姑母客气什么。”
侯夫人摆了摆手,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万嬷嬷,问道,“万嬷嬷,给锦柔院子里安排的丫头婆子,都已妥当?”
“回夫人的话,都安排好了。”
万嬷嬷上前一步,躬身回禀:“选的都是手脚勤快、性子稳妥的,保证能伺候好表姑娘。”
“嗯,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
侯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转向白锦柔,“若是觉得哪里不合适,或是缺了什么,尽管跟我说。”
谁知白锦柔却微微蹙了蹙眉,神色带着几分迟疑,轻声开口:“姑母,侄女有个不情之请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哦?你说便是。”
侯夫人见她这般模样,温和地说道,“只要是姑母能办到的,定不会亏待你。”
白锦柔起身福了一福,语气诚恳:“方才侄女刚入府时,在廊下瞧见了一位小丫鬟,瞧着眉眼干净,性子也似是沉稳,颇为合眼缘……”
“侄女想着,身边若有个顺心的人伺候,也能更快适应府中生活。不知姑母能否成全,将那位小丫鬟调到侄女身边当差?”
侯夫人闻言,只当是小姑娘初来乍到,想挑个顺眼的伺候,便笑着应道:“这有何难?不过是选个丫鬟罢了。”
“万嬷嬷,你去把外院当值的丫鬟都叫到正厅来,让锦柔挑便是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万嬷嬷应声退下。
不多时,万嬷嬷便领着一众外院丫鬟鱼贯而入,齐刷刷地在厅中站定,垂首侍立。
苏晚桃混在人群里,心头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白锦柔抬眼扫过众人,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,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苏晚桃身上,指尖轻轻一点:“姑母,侄女就要她。”
“!?”
苏晚桃猛地抬头,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,满脸都是震惊与茫然。
她实在想不明白,自己与这位表姑娘素昧平生。
不过是方才远远瞥过一眼,为何表姑娘会单单选中她?
侯夫人顺着白锦柔指的方向看去,目光落在苏晚桃脸上时,也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只见这丫鬟生得极美,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秋水横波,肌肤莹白胜雪,即便穿着最朴素的青布丫鬟服,也难掩那份清丽脱俗的姿容,竟比府中的小姐还要出挑。
侯夫人心中暗忖,没想到外院竟藏着这般姿色的丫头,倒是少见。
苏晚桃还在呆愣愣地站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万嬷嬷见状,立刻皱起眉头,厉声呵斥道:“苏晚桃!发什么呆?表姑娘选中你,是你的福气!还不赶紧上前谢恩!”
那声呵斥如惊雷般炸醒了苏晚桃,她回过神来。
虽依旧不明就里,但也知道在主子面前不可造次。
她连忙走上前,规规矩矩地跪下:“奴婢晚桃,谢夫人恩典,谢表姑娘恩典。”
侯夫人看着她温顺的模样,神色缓和了几分,开口问道:“你叫晚桃?在府中多久了?”
“回夫人的话,奴婢入府已有五年。”苏晚桃垂着头,声音细细的,如实回禀。
侯夫人点了点头,道:“既然你合了表姑娘的眼缘,那么晚些就收拾好东西,日后便搬去西跨院的汀兰水榭伺候表姑娘吧。”
“是,奴婢遵命。”
苏晚桃谢过恩后,便出了正厅,一路心绪不宁地回到了自己住的外院杂役房。
同屋的好姐妹兰儿见她回来,连忙迎了上来,脸上满是好奇:“晚桃,我方才听闻夫人叫了所有外院丫鬟去正厅,是出什么事了吗?”
苏晚桃拉着兰儿坐下,将自己被表姑娘选中、要调到内院伺候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晚桃,你这是走了大运啊!”
兰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:“表姑娘身份尊贵,能伺候她可是天大的福气!你这一调过去,就从外院的三等丫鬟变成内院的二等丫鬟了,月俸还要多一钱银子呢!”
苏晚桃勉强扯出一抹笑容:“我知道这是好事,可我实在想不明白,表姑娘为何会选中我……”
“管它为什么呢!选中你就是你的运气!”
兰儿拍了拍她的肩膀,催促道,“别想那么多了,快收拾东西吧,别叫表姑娘那边久等了。往后你到了内院,可得好好伺候表姑娘,说不定还能谋个更好的前程。”
苏晚桃叹了口气,不再多说,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她的东西本就不多,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,很快便收拾妥当。
“兰儿,我走了,往后你自己多保重。”她抱着小小的包袱,看着兰儿不舍的眼神,心里也是滋味。
“你也是!”
兰儿眼眶微红,“有空记得回来看看我。”
苏晚桃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杂役房。
正午的阳光洒在她身上,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,
她不知道,这一去汀兰水榭,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