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9 00:05:25

第二天的凌晨三点,李默开车回到了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“家”的房子。

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动作很轻,像是不愿惊扰什么,又像只是纯粹的疲惫。

客厅里一片漆黑,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、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、赵娜常用的香水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——那是她极度焦虑时会有的习惯,尽管她已经戒了很多年。

李默没有开灯。

他脱下外套,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然后径直走向书房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这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二手房,地板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,赵娜念叨过好几次要翻修,他总是说“等明年,等手头宽裕点”。

现在,再也没有明年了。
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依旧没有开灯,只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,走到书桌前,坐下。

电脑屏幕是黑的,倒映着他模糊的影子。

他没有立刻开机,只是静静地坐着,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关节。

白天发生的一切,像一部卡顿的老旧电影,一帧一帧在他脑海里缓慢回放。

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气派的写字楼里。接待他的律师姓陈,四十岁左右,西装革履,笑容职业而疏离。听完李默冷静到近乎麻木的陈述,看过他提供的部分聊天记录截图,陈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,语气平缓:

“李先生,情况我大致了解了。首先,我很遗憾。其次,从法律角度看,您目前提供的这些聊天记录,可以作为证明女方存在过错的证据,但还不足以直接认定为‘与他人同居’或‘重婚’——这是《婚姻法》规定的,可以主张损害赔偿,并在财产分割时可能对您有利的两种主要情形。”

“可能?”李默捕捉到这个词。

“是的,可能。”陈律师点头,“最终如何认定,法官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。考虑到您妻子出轨对象身份的特殊性,以及这件事对您个人名誉、社会评价造成的负面影响,法官在分割共同财产时,有可能会酌情向您倾斜。但‘净身出户’这种诉求,在司法实践中极少得到支持,除非有极其确凿的同居或重婚证据,比如稳定的共同住所、邻居证言、长期共同生活的照片视频等。”

李默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如果,我能拿到更确凿的证据呢?比如录音,证明对方利用职权威胁我,或者他们之间有利益交换?”

陈律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身体微微前倾:“如果是涉及职权威胁、权色交易的证据,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那不单单是离婚官司的问题,更可能涉及职务违法甚至犯罪。但我要提醒您,取证方式必须合法,私自在他人家中或非公共场合安装窃听设备,取得的证据可能不会被法庭采纳,甚至您本人会惹上麻烦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李默说,“我只会在公共场合,或者对方主动对我进行威胁时录音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陈律师靠回椅背,“另外,关于精神损害赔偿,数额的确定也需要依据。五十万的诉求……说实话,标准有些过高,除非能证明对方的过错行为给您造成了极其严重的精神伤害,比如有医院的诊断证明、心理咨询记录等。”

李默没有再追问具体数额。他心里清楚,赔偿多少不是关键。他要的,是一个姿态,一个能将赵娜钉死在耻辱柱上,让她和她的家族从此抬不起头的法律文书。

“离婚程序大概需要多久?”他换了个问题。

“如果协议离婚,双方对财产、孩子抚养权等问题达成一致,最快一个月内可以办完。如果诉讼离婚,一审简易程序三个月,普通程序六个月,如果对方不同意离或者财产争议大,拖上一两年也是常有的事。”陈律师顿了顿,看着李默,“看您妻子的态度……她似乎非常不愿意离婚。”

李默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:“她会同意的。”

他的语气太过笃定,以至于陈律师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李默没有立刻回家,也没有去单位。他开车去了城西的老城区,那里有一条专卖电子产品的老街。

他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,花了将近半个月的工资,买下了一支最新款的高性能录音笔。只有拇指大小,金属外壳,待机时间长达一百小时,录音效果清晰,有效距离超过十米。店家还附赠了一个伪装成U盘的小型信号干扰器——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附近的无线监控设备,虽然效果存疑,但聊胜于无。

他把录音笔揣进贴身的内兜,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胸膛的皮肤,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。

接着,他又去了几家不同的打印店,将U盘里筛选过的、最具冲击力的聊天记录截图打印出来。每一张都单独彩打,清晰度极高,时间标注醒目。他分别装进几个普通的文件袋,封好。

做完这些,已经下午四点。天空又阴沉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预示着另一场秋雨。

李默坐进车里,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他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“老周”的名字。

老周是他大学同学,毕业后进了省报,混了十几年,现在是个不大不小的部门主任。两人关系不算特别近,但逢年过节会发个信息,偶尔回母校所在的城市也会聚一聚。

李默犹豫了几秒钟,拨通了电话。

电话响了七八声,就在李默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,那边传来了老周有些疲惫的声音:“喂?李默?稀客啊,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
“老周,打扰了。”李默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正常,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轻松,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想跟你打听点……省里的一些情况。”

“省里?”老周那边似乎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,“你说,什么事?”

“我听说……最近省里对下面地市的一些问题,抓得挺紧?尤其是……领导干部作风和廉政建设这方面?”李默斟酌着词句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职业性的警惕:“李默,你是不是……听到什么风声了?还是你们市里有什么动静?”

“没有没有,”李默立刻否认,“就是……单位最近学习文件,要求提高认识。我这不是想着你在省里,消息灵通,想跟你取取经,写材料也好有个方向。”

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。老周似乎放松了一些,但语气依旧谨慎:“哦,这样啊。大方向嘛,肯定是一直在强调的。不过……最近确实有几个会,调子比较高。省纪委那边,好像也在筹备一个什么专项行动的总结大会……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,都是听跑时政的同事提了一嘴。”

省纪委……总结大会……

李默的心脏猛地一跳,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这样啊……那看来我们学习还是有必要的。”他顺着话头说,“对了,那个总结大会,大概什么时候开?在省城吗?”

“这我就不确定了,应该是在省城吧。时间……可能也就最近这一两个月?我也没太关注。”老周似乎不想再多谈,“怎么,你们单位还要派人去学习?”

“没有,就是随便问问。”李默适时地转移了话题,聊了几句家常,问了一下老周孩子的近况,然后客气地结束了通话。

挂断电话,李默靠在驾驶座上,闭上眼睛。

省纪委……总结大会……最近一两个月……

一个模糊的计划轮廓,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。

他需要更准确的时间。

也需要一个,能让他合理出现在省城,并且靠近那个核心地点的理由。

母亲的身体……或许是个不错的借口。

只是,要委屈母亲配合他演一场戏了。

想到这里,李默心里涌起一阵愧疚。父亲早逝,母亲一个人在老家,身体一直不算硬朗。他平时工作忙,回去的次数有限,现在还要让母亲为自己的事担惊受怕……

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
他没有退路了。

睁开眼睛,李默发动了车子,缓缓驶入逐渐拥堵的车流。城市的霓虹开始在灰暗的天色里点亮,一盏盏,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,冰冷而虚幻。

他开车去了超市,买了些生活用品,又特意买了赵娜爱吃的几样水果——演戏要演全套。既然要扮演一个虽然痛苦但依旧试图维系表面平静、甚至可能因为畏惧权势而选择妥协的丈夫,这些细节就不能忽略。

回到家,赵娜果然不在客厅。

卧室的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

李默把东西放在厨房,然后去洗了个澡。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,却洗不掉皮肤下那种冰冷的、紧绷的感觉。他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陌生,像一头在暗处蛰伏、舔舐伤口的兽。

洗完澡出来,他发现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。

赵娜穿着睡衣,站在门内,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小心翼翼地看着他。

“默哥……我煮了面,你……吃一点吧?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,充满了卑微的讨好。

李默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向书房。

“李默!”赵娜突然冲出来,从背后抱住他,脸贴在他还带着湿气的背脊上,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,“你别这样……我知道我罪该万死,你怎么对我都行,打我骂我,让我去死都行……但是求你别不理我,别不要这个家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以后再也不会了,我发誓……”

她的身体在颤抖,眼泪温热,渗透了他的睡衣。

李默站着没动,任由她抱着。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和刘建国对话里提到的同款香水味。胃里又是一阵翻搅。

“放手。”他的声音没有波澜。

赵娜抱得更紧,哭得几乎窒息:“不放!我不放!除非你答应我不离婚!”

李默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决绝的冷硬。他用力掰开她的手指,一根,又一根,动作粗暴,没有丝毫怜惜。

“赵娜,别让我更看不起你。”他甩开她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,再次落锁。

门外,传来赵娜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,还有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的声音。

李默背靠着门板,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

胸膛里,那块冰,又厚了一层。

他走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,却没有开电脑。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。

这是他早年工作时的习惯,喜欢用笔记录一些重要的思路和线索。后来有了电脑和手机,这个习惯渐渐搁置了。现在,他觉得有必要重新捡起来。有些东西,写在纸上,比存在电子设备里更让他安心。

他拿起笔,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日期。

然后,开始梳理:

已知信息:

1. 目标:刘建国(市规划局副局长),其家族背景。

2. 证据:微信聊天记录(时间跨度三个月,内容涉及婚外情及部分敏感话题)。

3. 威胁:刘建国电话录音(一次,内容模糊但威胁意图明显)。

4. 现状:赵娜不愿离婚,情绪崩溃。

待办事项:

1. 进一步取证:

· 寻找刘建国与赵娜在公共场所(饭店、酒店等)同时出现的证据(监控?照片?)。

· 寻找刘建国利用职权为赵娜或赵娜相关人谋取利益的线索(工作调动?项目关照?)。

· 等待并诱导刘建国再次进行明确威胁或利益许诺,录音。

2. 背景调查:

· 深入调查刘建国及其父亲(刘父,已退休省领导)可能存在的经济问题、作风问题。(渠道?风险?)

· 了解市纪委对刘建国的态度(是否已有举报?是否被关注?)。

3. 时机选择:

· 确认省纪委总结大会具体时间(需进一步打听)。

· 设计合理前往省城的理由(母亲生病?出差?学习?)。

4. 行动计划(草案):

· 在大会期间,于省纪委附近制造“偶发”事件,公开递交材料,引发舆论关注。

· 确保材料能直达省纪委主要领导手中。

· 利用媒体(老周?其他渠道?)推波助澜,防止消息被压制。

5. 风险评估与应对:

· 刘建国及其家族的反扑(工作打压?人身威胁?)。

· 赵娜的极端反应(自杀?伤害他人?)。

· 单位同事的孤立与流言。

· 个人安全。

他写得很慢,字迹工整,甚至有些刻板。每写下一项,他都会停顿片刻,思考可能的障碍和解决方案。

写到“个人安全”时,他停下了笔。
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在读书的时候,物理老师说过的一句话:“力的作用是相互的。你想施加多大的力去摧毁别人,就要准备好承受同等大小的反作用力。”

他现在做的,就是要去撬动一块看似坚不可摧的巨石。

撬动之后,是巨石滚落,将他碾碎?

还是他借助巧劲和时机,让巨石砸向该砸的人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如果不撬,那块巨石就会永远压在他的心头,碾碎他残存的尊严,让他余生活在无尽的耻辱和压抑中。

哪怕同归于尽。

这个念头闪过时,李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
不,不能同归于尽。

他还有女儿。女儿还需要他。他必须活着,必须赢。

他要赢。

而且要赢得漂亮,赢得彻底。

让所有伤害过他、轻视过他的人,都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
窗外的雨,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。细细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,声音轻柔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、持续的力量。

李默合上笔记本,锁进抽屉。

他关掉台灯,书房重新陷入黑暗。

只有电脑机箱上,一点幽绿的电源指示灯,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。

像一只眼睛。

冷漠地,注视着这个即将被风暴席卷的男人。

也注视着他心中,那簇越烧越旺的、冰冷的复仇火焰。

雨夜还很长。

而狩猎,才刚刚进入实质性的准备阶段。

李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直到腿有些发麻,才缓缓站起身。
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。

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,还有身后书房里,那一点孤独的绿光。

他伸出手指,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,缓缓写下两个字:

等待。

然后,又在这两个字下面,用力划下一道横线。

像一道锋利的伤口。

等待结束之时,便是利刃出鞘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