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9 00:06:56

省城的清晨来得比小城更喧嚣。不到七点,窗外的车流声、人声、各种城市的底噪便透过不甚隔音的窗户涌了进来。

李默睁开眼,其实他一夜都没怎么睡实,大脑皮层始终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半休眠状态。

旅馆劣质窗帘的缝隙里,透进灰白色的天光。

他起身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,眼底有熬夜的淡青,胡茬冒了出来,但眼神却异常清亮,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。他用一次性剃须刀仔细刮干净胡子,换上那件半旧但整洁的深灰色夹克,里面是普通的毛衣和衬衫。

裤子是深色的休闲裤,鞋子是黑色系带皮鞋,擦拭干净。整个人看起来,像是一个常见的、生活略显拮据但注重体面的基层公务员,或者一个进城办事的小镇教师。

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——普通,不起眼,略带一点被生活磨损的疲惫感,符合一个“被逼到绝境的下属”形象。

早餐是在旅馆楼下的小吃店解决的,一碗稀饭,两个包子。他吃得很慢,一边吃,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食客。

大多是赶着上班的附近居民或打工者,行色匆匆,无人留意他这个外来者。

八点整,他背着那个装着“文件袋”的旧帆布包,走出旅馆,汇入上班的人流。

省纪委的驻地,他提前在地图上查过,位于省委大院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上,门牌号并不张扬,但那个系统内的人都知道它所代表的分量。

李默没有选择直达的公交或地铁,而是步行加换乘,绕了一段路,从不同的方向接近目标区域。

上午九点,他出现在省纪委所在街道的街口。他没有立刻走过去,而是走进街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,买了一瓶水,靠在临窗的高脚凳上,慢慢喝着,目光透过玻璃,投向街道对面。

省纪委的大门比他想象的更低调。没有高大的门楼,没有显赫的招牌,只有两扇深色的电动伸缩门紧闭着,旁边是灰色的门柱和不起眼的门牌号。

门柱一侧有个岗亭,里面坐着一名身穿制服的保安,腰板挺直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和车辆。

大门内侧,能看到一栋敦实的五层办公楼,外墙是暗红色的砖石,样式有些年头,但维护得很好,透着一股肃穆和威严。

进出的人员和车辆不多,但都井然有序。车辆需要停车接受检查,司机摇下车窗,出示证件。步行进入的人,需要在岗亭处登记,似乎还要刷卡或验证身份。

戒备比李默预想的要森严。直接闯进去,或者试图在门口大声喧哗引起注意,很可能还没等他说出话来,就会被保安控制住,甚至可能被带到旁边的接待室,然后……就没有然后了。

他需要观察,需要寻找可能的“漏洞”或者“时机”。

他在便利店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,看着对面大门进出了七八辆车,十几个行人。车辆大多是黑色或深色的公务车,也有少量私家车,但都显得干净规整。

行人也大多是衣着得体、步履沉稳的中年人或干部模样的人。

没有看到任何上访者或者类似他这样意图“制造事端”的人出现。

或许,这里平时就极少有这种事情发生,即便有,也被迅速、有效地处理掉了,根本不会引起外界注意。

李默的心微微下沉。如果连大门都难以靠近,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可能夭折。

他拧上瓶盖,走出便利店,沿着街道,慢慢向省纪委大门的方向踱步。他没有在正门口停留,而是继续往前走,走到大院围墙的拐角处。

围墙是实心的砖墙,大约三米高,上面有监控探头。围墙里面,是茂密的常青树,遮挡了视线。

沿着围墙走了几十米,他看到了侧门。侧门更小,同样是紧闭的电动门,也有岗亭和保安。

旁边还有一个“群众来访接待室”的指示牌,箭头指向侧门旁边一个独立的、面积不大的平房。

接待室的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简单的桌椅和饮水机,但没有看到工作人员。

李默的脚步顿了一下。群众来访接待室……这或许是一个正常的、低烈度的接触渠道。

他犹豫了片刻,还是转身离开了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需要更确定的信息,尤其是关于周五大会的具体安排。

他绕了一圈,走到省纪委大院的后方。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小路,行人稀少。

这里的围墙一样高,监控一样密布。后门也有,但看起来不常开,门口停着几辆后勤保障车辆。

一无所获。

李默回到最初观察的街口,看了看时间,上午十点半。他想了想,决定去一个地方——省委党校。

按照老周之前含糊的说法,省纪委的大会可能在省委党校召开。如果真是这样,党校那边的安保和环境,或许与省纪委驻地不同。

省委党校在城市的另一头,靠近新区。李默倒了两次公交,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。

党校的环境果然不同。校园开阔,绿树成荫,有几栋新建的教学楼和会议中心,气派恢宏。

大门是敞开的,车辆和行人可以自由出入,门卫只是象征性地站在一旁,似乎主要是为了引导来访车辆。

李默很轻松地走进了校园。他装作一个来参加培训或找人办事的基层干部,神色自然地走在林荫道上,目光却在快速搜寻着可能的会议标识或告示。

他走到主教学楼前,看了看门口的电子公告屏。上面滚动着近期的培训班信息:“全省处级干部学习贯彻落实精神研讨班(第1期)”、“基层纪检监察业务骨干培训班”……没有看到省纪委全系统大会之类的字样。

他又走到最大的那栋会议中心楼下。玻璃门上贴着近期的会议安排表。他凑近仔细看。

本周的会议排得很满。周四下午是“全省宣传工作座谈会”,周五全天是“优化营商环境政策解读会”……依然没有省纪委的大会。

难道消息有误?

或者会议地点不在党校?

李默心里升起一丝焦躁。他走到校园里一个僻静的长椅坐下,拿出手机,想再搜索一下相关信息,但又怕留下痕迹。他强压下不安,开始冷静分析。

钱明的消息来自省厅办公室的朋友,应该有一定可信度。省纪委的大会,规格高,参会人员多,确实可能需要借用党校或会议中心这样的场地。

但这类会议,有时不会在公开的电子屏上详细显示,或者只显示内部使用的会议名称。

他需要更确切的消息。

他想起了老周。但直接打电话问,风险太大。老周上次已经表现出谨慎,再问,可能会引起怀疑。

他需要另辟蹊径。

李默站起身,在校园里慢慢走着,目光扫过那些行色匆匆的学员和教职工。忽然,他看到了路边的一块指示牌:“第二食堂”。

午饭时间快到了。

他心中一动,朝着第二食堂走去。

食堂很大,是自助餐形式,需要刷卡消费。

李默没有饭卡,但他看到门口有临时餐券售卖点,主要是供外来参会人员使用。他买了一张餐券,走了进去。

食堂里人头攒动,各种口音的谈话声交织在一起。

李默打好饭菜,找了一个靠角落、周围人比较少的位置坐下,慢条斯理地吃着,耳朵却竖了起来,捕捉着周围的对话。

大多是闲聊,关于课程内容,关于各地见闻,关于家长里短。

他耐心地听着。快吃完的时候,隔壁桌来了几个年纪稍大、气质沉稳的男同志,看起来像是某个培训班的负责人或者老学员。他们边吃边聊,声音不大,但李默隐约能听到一些。

“……这次培训安排挺紧的,周五下午还得赶回去。”

“是啊,听说周五省纪委那边还有个重要会议,不少领导都要参加,咱们这边结业式可能要提前。”

“省纪委的会?廉政总结那个?不是说在机关开吗?”

“机关场地不够吧,我听说借了这边会议中心最大的那个厅,叫什么‘求真厅’?好像是内部布置,不对外。”

“哦,那可能。反正跟咱们关系不大,早点结束也好……”

李默握着筷子的手,微微一顿。

会议中心,“求真厅”,周五,省纪委重要会议。

信息对上了!

他不动声色地吃完最后一口饭,将餐盘送到回收处,然后快步离开了食堂。

他没有立刻离开党校,而是根据刚才听到的线索,找到了会议中心大楼。

他绕着大楼走了一圈,在侧面看到了“求真厅”的独立入口。入口处很安静,门关着,门口也没有特别的标识或安保,看起来和普通会议室没什么两样。

但李默知道,如果周五真有省纪委的重要会议在这里召开,届时安保级别一定会提升。

而且,参会领导的车队进出,媒体可能到场……这里,或许比省纪委机关大门口,更适合他“表演”。

他需要确认“求真厅”的具体位置和周边环境。他走进会议中心大厅,大厅里空旷安静,前台有两个工作人员在低声交谈。

李默没有上前询问,而是装作随意浏览墙上悬挂的会议中心平面示意图。

很快,他找到了“求真厅”。位于会议中心二楼西侧,是一个能容纳数百人的大型报告厅,有独立的贵宾通道和电梯,侧门通向一个相对僻静的内部庭院。

李默将平面图牢牢印在脑海里。他退出了会议中心。

下午,他又回到了省纪委机关所在的那条街。

这次,他没有在对面的便利店停留,而是走进了旁边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茶馆。茶馆二楼有临街的雅座,窗户正对着省纪委大门。

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,坐在窗边,慢慢啜饮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。

他观察着保安换班的时间(中午十二点和下午六点),观察着进出车辆的规律(下午两点后似乎更频繁),观察着是否有其他“访客”出现(一个都没有)。

他还注意到,在下午三点左右,有一辆标着“电视台”字样的采访车驶入,大约半小时后驶离。这或许意味着,省纪委近期有活动,需要媒体报道。

一切迹象都隐隐指向,周五确实有重要活动。

天色渐暗,华灯初上。省纪委大院的灯光次第亮起,那座暗红色的办公楼在夜色中显得更加肃穆,甚至有些森严。

李默结账离开茶馆。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,他拉紧了夹克的拉链。

一整天,他的神经都像绷紧的弓弦。疲惫感袭来,但更多的是大脑高速运转后的亢奋和一种接近目标的凝重。

他回到那家小旅馆。没有开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,他坐在床边,从帆布包里再次拿出那个文件袋。

他一份一份地,将里面的材料又看了一遍。聊天记录的露骨字句,录音笔里刘建国傲慢威胁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,那张模糊的档案照片上蓝色的手写备注……所有这些,都指向同一个人,同一张网。

明天,周三。他还有两天时间准备。

他需要将举报信最终定稿,语言要更精炼,指控要更聚焦,证据列举要更清晰有力。

他需要反复演练,当那一刻到来时,他该如何“崩溃”,如何“哭诉”,如何将材料以最有效的方式递出去,如何面对可能出现的盘问和控制。

他需要保持体力,保持清醒。

他需要……更像一个被逼到绝境、走投无路、只能寄希望于“青天”的可怜人。

李默将材料收好,躺了下来。
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。

虎穴已探明,前路依然凶险。

但他没有退路。

也不想退。

【作者小白第1次写这种直接一开始就发现问题的类型。可能笔法上不太流畅。如果大家有什么建议可以告诉我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