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9 00:07:53

谈话室不大,约莫二十平米。墙壁是单调的米白色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一面墙上方挂着一枚国徽,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
一张长方形的木桌,几把普通的靠背椅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,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,维持着一个不冷不热的温度。

李默坐在桌子一侧的中间位置,面前放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白水。

那包被视为“证据”的牛皮纸档案袋,此刻安静地躺在桌子另一端,一位三十多岁、戴着黑框眼镜、神情严肃的女干部面前。她是谈话的“主谈”,姓林,介绍时只说了职务是“审理室干部”。

林干部的左侧,坐着一位稍年长的男同志,负责记录,面前摊开着笔录纸和笔。

右侧,则是最初在外面接手的那位脸色铁青的领导,姓严,职务是“常委、副书记”。严副书记没有坐主位,但他坐在那里,本身就如同一块巨大的镇石,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沉重了几分。

房间角落里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亮着,表明一切正在被记录。

李默低着头,双手放在腿上,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,肩膀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一下,仿佛还未从刚才门外的崩溃中完全恢复。

但他的大脑,此刻却异常清醒,像浸泡在冰水中的水晶。

“李默同志,”林干部开口了,声音平稳,不带什么感情色彩,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职业腔调,“请再确认一下你的姓名、年龄、工作单位及职务。”

程序开始了。

李默抬起头,眼睛依旧有些红肿,声音带着哭喊后的沙哑和虚弱:“李默,42岁,东市规划局办公室科员。”

林干部点点头,示意记录员记下。“李默同志,请你平复一下情绪,把你要反映的问题,实事求是、完整地向我们陈述一遍。不要有顾虑,也不要夸大,是什么就说什么。我们会对你的陈述负责,也会对反映的问题负责。明白吗?”

“明白。”李默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似乎想润润干疼的嗓子。他的手在轻微颤抖,水差点洒出来。

严副书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李默脸上,像鹰隼般锐利,试图穿透他表面的悲戚,看到底层的真实。

“我……我要反映我们单位副局长,刘建国,严重违纪违法的问题。”李默开口了,声音依旧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,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。

他从三个月前发现妻子赵娜与刘建国的微信聊天记录开始讲起。他没有立刻展示那些露骨的截图,而是先描述了自己当时的震惊、痛苦和难以置信,描述了那个曾经温馨的家是如何一夜之间崩塌,描述了赵娜从抵赖到崩溃跪求的整个过程。

他的叙述很有技巧。他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愤怒,而是侧重于描述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、被权力无情碾压的无力感和耻辱感。

他的语气时而哽咽,时而停顿,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往下说。

“我当时……真的觉得天都塌了。十五年……十五年的夫妻啊……”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,声音哽住。

严副书记和林干部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记录员的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当讲到刘建国打来那个威胁加利诱的电话时,李默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:“他……他在电话里,说得那么轻松!好像我老婆跟他……跟他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!他让我‘识时务’,说只要我不闹,年底考评优秀,科长位置都给我……他还威胁我,说如果我非要闹,别说工作,让我在这个城市都待不下去!”

“原话是怎么说的?”严副书记突然插话,声音低沉。

李默身体微微一颤,仿佛被这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。

他看向严副书记,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惧,但很快又低下头,努力回忆着:“他……他说,‘李默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赵娜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,她以后不会再见我。你只要安分守己,我保你平安无事,甚至还能往上走一走。但如果你非要闹,别说工作,我让你在这个城市都待不下去!’大概……大概就是这样。”

“有录音吗?”严副书记追问。

“有……有的。”李默连忙点头,“我当时……我当时又气又怕,就按了录音键。录音笔和聊天记录的截图,都……都在那个袋子里。”他指了指桌上的档案袋。

严副书记示意林干部。林干部小心地打开档案袋,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,摆在桌上。聊天记录的彩色打印件,几张冲印的照片,一个普通的CD光盘,还有李默手写的那封举报信。

林干部先拿起那叠聊天记录,快速浏览了几页。她的眉头微微蹙起,脸色变得有些难看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那些露骨直白的对话,冲击力依然很强。她将材料递给旁边的严副书记。

严副书记接过,看得很仔细,速度比林干部慢得多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,微微有些发白。

看完几页,他将材料放下,目光重新投向李默:“这些聊天记录,你是怎么获得的?”

“是……是用我妻子的旧手机导出的。”李默老实回答,“她换了新手机,旧手机放在家里。我……我偶然发现的。”

“偶然?”严副书记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“是……那天我找文件,用了她的旧手机传输……”李默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被揭穿隐私的难堪,“我知道这……这也不对,但我当时……我真的没办法了……”

严副书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。他拿起那张CD:“这里面是录音?”

“是,有两段。一段是电话录音,一段是……是在他办公室,他当面又威胁我,还……还许诺给我好处时录的。”李默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“播放设备有吗?”严副书记问林干部。

林干部点点头,起身从墙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台便携式CD播放机,连接上一个小音箱。她将CD放入,按下了播放键。

沙沙的电流声后,刘建国那熟悉的声音在安静的谈话室里响了起来。

第一段是电话录音,声音有些模糊,但威胁和利诱的意思清晰可辨。

第二段是在办公室的录音,音质好了很多。刘建国那种居高临下、恩威并施的语气,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和轻蔑,被录音设备忠实地还原出来。尤其是那句“李默,识时务者为俊杰……但如果你非要闹,别说工作,我让你在这个城市都待不下去!”再次出现时,连见多识广的严副书记,眉头都狠狠地拧在了一起。

录音播放完毕。谈话室里一片寂静,只有空调的嗡鸣声。

“除了生活作风问题和威胁下属,你还反映刘建国涉嫌经济问题,比如与宏宇集团的利益输送?”林干部打破了沉默,拿起李默的举报信,看着他。
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李默坐直了一些,眼神里多了几分“豁出去”的决绝,“我发现,刘建国和宏宇集团的负责人,关系非常密切。我们局里最近重点推动的城南C-07地块规划调整,明显就是为宏宇集团量身定做的!很多程序……我觉得有问题。而且,就在不久前,刘建国还让秘书调走了一大批二十多年前的老档案,那些档案涉及他父亲当年可能关照过的项目和公司,我怀疑……他是在掩盖什么,或者为宏宇集团现在的动作找‘历史依据’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,我妻子赵娜,最近突然有了很多来历不明的钱,开始大手大脚消费。我怀疑……这钱可能跟刘建国有关,是他们之间……权色交易的一部分。”

他提供的信息,有实(聊天、录音),有虚(经济问题线索),虚实结合,既抛出了重磅炸弹,又埋下了引子,引导调查方向。

“你说的这些线索,有证据吗?比如,刘建国与宏宇集团不正当交往的证据,或者你妻子异常消费的具体记录?”林干部问得很仔细。

“我……我没有他们直接金钱往来的证据。”李默摇头,显得无奈又愤懑,“但是,我亲眼看到过刘建国和宏宇的人一起吃饭,也听到过他们通电话。我妻子的消费记录,我有一些截图,但具体资金来源,我查不到。这些……这些都需要组织上去查啊!我一个普通科员,哪有那么大本事?”

他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一个“发现问题的举报者”,而不是“掌握全部罪证的调查者”。将追查更深层问题的责任,顺理成章地推给了省纪委。

严副书记一直沉默地听着。此时,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:“李默,你举报的问题,非常严重。尤其是生活作风和威胁下属这两部分,你提供的证据……比较直接。但是,你要明白,实名举报,尤其是以这种方式举报,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。你举报的内容,是否全部属实?有没有夸大、歪曲,或者掺杂个人恩怨?”

这个问题,直指核心。

李默猛地抬起头,看向严副书记,眼神里充满了被质疑的委屈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:

“严书记!我敢用我的人格,用我的党性担保!我说的每一句话,提供的每一份证据,都是真的!如果有半句假话,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,坐牢都行!”
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,带着哭腔:“个人恩怨?是!我恨他!我恨不得杀了他!他毁了我的家,毁了我半辈子!但是,我举报他,不仅仅是因为恨!是因为他作为领导干部,德不配位,以权压人,目无法纪!是因为我试过其他途径,根本没用!是因为我不相信,在这个国家,在党的领导下,这样的人还能一手遮天!”

他猛地站起来,因为动作太急,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指着桌上那些材料,手指颤抖:

“那些聊天记录,是他和我老婆亲口说的!那些录音,是他亲口说的!这些难道是我能伪造的吗?如果组织上不信,可以去查!去问我老婆!去问刘建国!去查宏宇集团!去查那些档案!我李默今天敢来这里,敢把事情闹得这么大,就是把一切都豁出去了!我只求一个公道!只求组织上能清除这样的害群之马!”

说到最后,他声音嘶哑,眼眶再次泛红,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摇晃。

严副书记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眼前的这个男人,确实像一个被逼到绝境、不惜鱼死网破的受害者。他的情绪、他的控诉、他提供的证据,逻辑链条完整,冲击力极强。

但多年的纪检工作经验告诉严副书记,事情往往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举报者的动机、证据的来源、背后是否还有隐情,都需要深入调查。

“你先坐下,冷静。”严副书记压了压手。

李默喘着粗气,缓缓坐了回去,双手抱住头,肩膀又开始耸动,发出压抑的啜泣。

林干部和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“李默同志,”严副书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你的举报,省纪委会高度重视。鉴于你反映的问题涉及本市在职领导干部,且情节严重,社会影响恶劣,省纪委会立即成立专门调查组,对你反映的问题进行初步核实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在调查期间,你需要配合我们的工作。同时,为了你的安全,也为了保证调查的顺利进行,你暂时不能离开省城,需要保持通讯畅通,随时接受询问。明白吗?”

李默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带着一丝希冀:“我明白……只要能查他,让我做什么都行!但是……我母亲还在老家,身体不好,我请假出来的,单位那边……”

“这些情况,我们会协调处理。”严副书记打断他,“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相信组织,配合调查。另外,”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今天在门口发生的事情,已经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影响。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,你不要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,也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言论。这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。”

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我不会乱说的。”李默连忙点头。

“好了,”严副书记站起身,“林处长,你负责安排一下李默同志接下来的事宜。笔录让他仔细看过,确认无误后签字。”

“是,严书记。”林干部也站起来。

严副书记最后深深地看了李默一眼,那目光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,然后转身,大步离开了谈话室。

门关上,房间里只剩下李默、林干部和记录员。

李默瘫坐在椅子上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。他知道,第一关,他算是过去了。

但更艰难、更漫长的审查和等待,才刚刚开始。

他现在,是棋子,也是赌注。

被他自己,亲手放在了省纪委这个巨大的棋盘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