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热的公司职员兼粉丝们看着她身后的方向已经不剩多少理智,混乱的拥挤与冲撞下,板车从她掌中脱手,犹如一个初入车水马龙的农家小孩,在人潮中被推撞着,手足无措渐行渐远。
一个迎面冲上来的男员工撞上杨怀卿的肩膀,对方的膝盖更是直接踢在她手中提着的袋子上。
本就不堪重负的外卖袋从手提带与袋子的衔接处“刺啦”一声破开,两杯奶茶顺着被撞的力道摔出。
杨怀卿一惊,下意识回身挽救。
一个敏捷的打捞动作,她手指接触到杯底。
然而。
“哗啦”两声。
“……”现场的音浪短暂地迎来一个浅浅的低谷。
“……”杨怀卿身形僵住。
适才发生的一切回放一般在她脑海重演。
那两杯奶茶,在她迅疾却慌乱的动作下,一杯在激荡出小半后利落地砸在地上,另外一杯则在她打捞的动作下向前翻飞出去。
激荡而出的奶茶一半洒在她宽大的白T上,一半溅在她脸上和头发上。
而翻飞出去的那杯……
万人拥簇中,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突然驻足,薄底皮鞋干净的鞋面柔和地映出大厅上方的冷光。
他修长挺拔的身姿分毫不动,甚至连头也没有微垂半分,只墨镜下那双外人看不见的冷厉眸子低低朝自己衣服上瞥了一眼。
不知是六位数还是七位数的西装下摆上,一股褐色液体窘迫又慌乱地向下淌去,一半被昂贵的面料吸食,剩下的一半,“啪嗒啪嗒”落在黑色的鞋面上。
裤脚也被溅湿。
“……”杨怀卿的眸光随之微颤。
闭眼。
皱眉。
人怎么总是在最不该的场面,在最极致的努力下,闯出最严重的祸事!
她内心腹诽,就不能点那种杯口被塑料膜封死的奶茶吗?
叹气间,头发上的奶茶流下,又顺着眉骨滴落,她伸手擦了擦,慢慢直起身来。
同时,眼眸也寸寸抬起,终于平淡无波看向前方的男人。
祁砚南。
六年了。
他们再一次相见。
现场,所有人都自动为他让开路来。
除了杨怀卿。
以及……那辆小板车。
外围的人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,片刻的局部寂静在声音的浪潮里被淹没。
好似全公司的员工都涌到了一楼,祁砚南身边的几个保安艰难维持局面,挡在他前面的两个,一个左胳膊,一个右胳膊,都被那杯飞出去的奶茶浇了个透。
鼎沸的旋涡中心,身高突出的两人似乎都不认识对方,不近不远的距离间隔着两道肩膀,目光一个比一个冷漠。
杨怀卿提着奶茶袋子的手紧紧握住,她恍然想起,大三那年,那个鼓起勇气才站到她面前的男生有着一张无比阳光、张扬、却又腼腆的笑脸,他抱着玫瑰花递到她面前,嘴角右边浅浅陷下一个不明显的梨涡,和她嘴角左边的那个正好对称。
可那个男生,与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相比,除了长相相同,其他方面,已是天差地别。
“呀,晏总到了!”
杨怀卿身后,江河娱乐的老板江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。
江卓身后又跟着一个金发美女。
Cindy戴着墨镜也特意下楼迎接。
可二人一挤进来看到眼下的场面,神色霎时都僵了一瞬,两道不善的眼神同时落在杨怀卿身上。
但此时显然不是训斥员工的时候。
江卓快步上前,接过Cindy递到他手里的纸巾,赔着笑脸擦了擦祁砚南的衣角。
“抱歉晏总,手底下员工走漏了消息,给您造成麻烦了。”
Cindy则是上前将板车拉回杨怀卿跟前,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,压低了声线道:“下次小心。”
杨怀卿收回视线,垂着眸子点点头,默默抻一抻自己的衣服,抖落身上还挂着的奶茶珠子,她想,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。
“晏总,请,我带您到楼上先清理一下吧。”
杨怀卿拉着板车打算往旁边让。
然而。
“贵公司招了个哑巴?”
熟悉却冷淡至极的嗓音蓦然传来,杨怀卿再次驻足。
江卓面上笑容勉强维持,“抱歉晏总,这,这是刚来不久的前台,毛手毛脚的,还没熟悉工作,您先上楼擦一擦,这人留着我回头收拾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……”
江卓哑然,看着祁砚南突然上前,一步步向着杨怀卿走近。
一米九三的冷傲气场,墨镜下若有似无、居高临下的逼视,再次印证那段火了很久的访谈里,燕忱所形容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与距离感。
杨怀卿身后,一个个激动到快要昏厥的男男女女举着手机下意识往后退让。
她再一次被动站在了旋涡中心。
侧身而站的她微微偏头,余光里,那双溅了水渍的皮鞋隔着板车在她身旁停下。
“浇了别人一身,不打算说声抱歉吗?”
杨怀卿喉头咽了咽,不想转头看他。
“抱歉。”
很艰难才吐出的两个字,诚心,却几乎只在喉咙里滚了滚。
可祁砚南还是听见了,只是,轻蔑的一声冷笑后,他说:“连个正眼都没有的抱歉,未免太过敷衍。”
“……”腋下的血液与淋巴突然堵得很难受,杨怀卿很想捶一捶。
呼吸困难的感觉快速加重到70分,她暗暗用力吸了口气,叹息着吐出后,转过身来,平淡的眼神再次看向他。
距离有些近,她已经很久没有仰视一个人了。
她隐约看到墨镜下那双冷漠的眼睛,嘴唇不自觉微微翕动了两下,再次开口:“抱歉。”
掷地有声的两个字,比先前透亮很多。
不像说“抱歉”,反倒像“还钱”。
然而。
“原来,你是会说抱歉的。”祁砚南认可了。
“……”纵使杨怀卿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。
但……
她心中笑笑,六年都过去了,她并不想再与他掰扯,眼中闪过一丝极无所谓的淡然,她看向别处。
祁砚南眉心微不可察蹙了一分,在离得近的人眼中,愠怒显而易见。
“看来,贵公司的前台需要好好培训一下礼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