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阳光不错。
裴乾开着大众帕萨特,在去县财政所的路上。
车里没开音响,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声。
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,脑子里还在想昨天周老家里的事。
一杯茶,一个电话。
王富贵昨天还死守的规矩,就这么被一个电话碾碎了。
这就是权力,比钱好使,比拳头有力。
自己搞定水源、设计包装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结果被王富贵用三万块的审批卡得死死的。
而周老,只用了一杯茶的功夫,就解决了这个难题。
以后,我也要成为那个让对方在电话里毕恭毕敬的人。
裴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眼神变得锐利。
他吸了口气,把车稳稳停在财政所楼下的停车场。
推门下车,阳光落在他笔挺的衬衫上。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的,手腕上的海鸥表反着光。
一进办公楼大厅,气氛就明显不对。
几个平时最多点点头的同事,竟然主动朝他挤出笑容,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裴乾只是淡淡点头,直接往楼梯走去。
身后,压低了的议论声响了起来。
“就是他……听说了吗?昨天晚上所长亲自从省城打电话回来,把王副所长骂了个狗血淋头。”
“何止啊,我听财务室老刘说,所长在电话里吼着说,王富贵要是耽误了扶贫项目,就让他滚蛋!”
“嘶……这年轻人什么来头?能让张所长发这么大火?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王富贵这次是踢到铁板了。”
这些声音不大,但裴乾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嘴角微微上扬。
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他没直接去王富贵的办公室,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工位。
不急。
猫抓老鼠,得让老鼠先跑一会儿,等它筋疲力尽了,再一口咬断脖子,才过瘾。
他慢条斯理的打开电脑,又泡了杯茶,开始看早间新闻。
周围的同事一个个伸长脖子,用眼角余光偷看他,大气都不敢出。
整个办公室里,只有裴乾敲击鼠标的嗒嗒声。
所有人都知道,要有事发生了。
而事情的中心,就是裴乾。
大概半小时后,裴乾觉得茶喝得差不多了。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。
来了!
裴乾迈开步子,不紧不慢的走向二楼副所长办公室。
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规律的哒哒声,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里。
他站在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框。
咚,咚。
声音不大,却让里面的王富贵像被电了一下,猛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他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靠在门框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里面乱成一团的王富贵。
直到王富贵注意到他,像见了鬼一样弹起来,他才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,主动走了进去。
看到是裴乾,王富贵脸上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嘴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“小……小裴啊!来了,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,我好去接你!”他搓着手,躬着腰,快步迎上来。
看到是裴乾,王富贵脸上硬挤出笑容,快步迎上来:“小……小裴啊!来了,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……”
裴乾没等他说完,就热情地握住他的手,用力摇了摇,笑得比他还灿烂。
“王所长,你这说的哪里话!我这不是怕打扰您工作嘛!”
裴乾握着他的手,就是不松开,反而拉着他往沙发走。“来来来,王所长,您坐。昨天是我年轻不懂事,没领会您的精神,回去反思了一晚上啊!”
王富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懵了,冷汗浸湿了后背,被动地被按在沙发上。
我可去你的吧,昨天还想捏死我呢。
裴乾心里冷笑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他没理王富贵的殷勤,直接走到办公桌前。
“王所长,我来拿茶叶厂的资金申请报告。”
裴乾亲自给王富贵倒了杯水,递到他抖得像筛糠的手里,然后自己才坐到对面,翘起了二郎腿。
他开启气运眼,看着王富贵头顶那【有期徒刑五年】的字样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。
“王所长,我今天来,一是拿报告,二是来向您道歉和感谢的。”裴乾的语气无比真诚。
“要不是您昨天顶着压力,坚持原则,把事情闹大了,惊动了张所长,我怎么能知道,原来您和张所长……关系这么铁啊?”
“我听说张所长为了这点小事,连夜从省城给您打电话亲自指导工作,这份关心,真是羡煞旁人!就是不知道……张所长有没有关心一下您其他的‘业余爱好’?”
裴乾特意在“业余爱好”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。
轰!王富贵的脑子炸了。他瞬间明白,对方什么都知道了!张所长那通电话根本不是“关心”,而是“警告”!这年轻人不是来拿报告的,是来催命的!
这一套下来,王富贵的脸先是煞白,再是涨红,最后变成了猪肝色。
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每一句“感谢”,都像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他脸上。
这哪里是感谢?这分明是当着全所人的面,把他架在火上烤!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王富贵“我”了半天,最后只憋出一句,“不……不用谢,都……都是我应该做的……”
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。
走廊里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裴乾这一手给镇住了。
杀人诛心!这个年轻人,太狠了!
裴乾不再看他,拿着报告转身就走。
他走过的地方,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样,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
他直接来到财务科。
负责拨款的大姐一看到他,立刻满脸堆笑的站了起来。
“是裴组长吧?快请坐!您的申请,王所长和张所长都特意打过招呼了,我马上给您办!”
昨天还爱搭不理,今天就成“裴组长”了。
现实,就是这么真实。
不到五分钟,转账凭证就递到了裴乾手上。
走出财政所大楼,午后的阳光格外暖。
裴乾掏出手机,拨通了孙建国的电话。
电话秒接。
“裴组长!资金的事……”电话那头传来孙建国焦急的声音。
“老孙,是我。”裴乾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三万块预付款,已经打到厂子账上了。”
“你立刻通知印刷厂,马上、立刻、现在就开始生产!一秒钟都不要耽误!”
“另外,通知所有工人,把厂里所有的机器,都给我发动起来!”
“今天,我们宁安茶厂,全面复工!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钟。
紧接着,是孙建国带着哭腔的吼声:
“好!好嘞!我马上去!我马上去通知!”
裴乾挂掉电话,他仿佛已经听见,远处山坳里,那些沉寂了多年的机器,即将再次发出轰鸣。
他坐进帕萨特,一脚油门,朝着茶厂的方向开去。
方向盘,现在才算真正握在了自己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