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。
对于秦大海一家来说。
注定是个不眠之夜。
哪怕欠款都已经还清了。
哪怕那压在头顶上好几年的大山。
就在昨天晚上。
莫名其妙地被搬走了。
但那种不真实感。
依旧像是一团迷雾。
笼罩在这个七十平米的破房子里。
天。
蒙蒙亮了。
东方的鱼肚白。
透过那扇沾满了油污和灰尘的窗户。
无力地洒进了厨房。
那是江城清晨的第一缕光。
却照不透这老旧小区的沉闷。
厨房里。
传来了切菜的声音。
笃笃笃。
笃笃笃。
声音很轻。
像是怕吵醒了谁。
江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睡衣。
头发乱糟糟的。
像个鸡窝。
她的眼眶下面。
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。
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两拳。
显然。
她这一晚上。
根本就没怎么睡着。
“哎……”
江柔一边切着那两根干瘪的咸菜。
一边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手里的菜刀。
都在颤抖。
她在害怕。
也在庆幸。
庆幸的是。
那些催命鬼一样的债主。
终于不来了。
害怕的是。
那几十万的巨款。
到底是哪来的?
那个平日里闷声不吭的老头子。
真的有那么多私房钱?
此时。
卫生间的门开了。
秦大海走了出来。
他也顶着两个熊猫眼。
一脸的憔悴。
胡子拉碴的。
看起来比往常更加苍老了几分。
背都有点驼了。
那是长期被生活压弯了脊梁。
哪怕压力骤减。
一时半会儿也直不起来。
他走到厨房门口。
看着妻子的背影。
沙哑着嗓子问道:
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不多睡会儿?”
江柔没回头。
手里的刀也没停。
“睡?”
“我哪睡得着啊!”
“大海。”
“你说咱爸……”
“他到底还有多少事儿瞒着咱们?”
“昨天那是五十多万啊!”
“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拿出来了?”
“你说他要是早拿出来。”
“咱们至于受这么多年的罪吗?”
说到最后。
江柔的语气里。
还是带上了一股子怨气。
哪怕秦枫帮了大忙。
但她这种人的性格。
就是不知足。
就是觉得别人欠她的。
秦大海皱了皱眉头。
有些不悦。
“行了!”
“你就少说两句吧!”
“爸帮咱们把窟窿堵上了。”
“那就是天大的恩情!”
“那是爸的养老钱!”
“那是棺材本!”
“都掏给咱们了。”
“你还要怎么样?”
“做人得讲良心!”
被丈夫这么一吼。
江柔缩了缩脖子。
虽然心里还是不服气。
但也知道自己理亏。
嘟囔了两句。
“我这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嘛……”
“我也没说别的啊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
“赶紧洗脸去。”
“我熬了点小米粥。”
“虽然没钱买肉。”
“但好歹能填饱肚子。”
秦大海叹了口气。
转身走向客厅。
这个家。
太挤了。
客厅只有巴掌大。
摆了一张破沙发。
一张缺了角的茶几。
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墙皮脱落得斑驳陆离。
露出了里面的水泥。
像是一块块难看的伤疤。
此时。
次卧的房门。
紧闭着。
里面静悄悄的。
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秦大海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。
那是父亲的房间。
只有不到十平米。
终年不见阳光。
阴暗。
潮湿。
那是父亲住的地方。
自己这个当儿子的。
真是没用啊。
让老父亲一把年纪了。
还跟着自己受这种罪。
甚至还要掏空家底来给自己擦屁股。
“爸估计还没醒呢。”
秦大海自言自语道。
“毕竟年纪大了。”
“觉本来就轻。”
“昨晚折腾到那么晚。”
“肯定累坏了。”
“让他多睡会儿吧。”
就在这时。
咔哒。
一声轻响。
那是老旧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在这个寂静的清晨。
显得格外清晰。
秦大海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看向次卧的方向。
江柔也端着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。
从厨房里走了出来。
听到动静。
也顺势看了过去。
吱呀——
那扇掉了漆的木门。
缓缓打开了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。
是一只脚。
一只穿着几十块钱地摊布鞋的脚。
但是。
那走路的姿势。
却异常的稳健!
有力!
每一步落下。
都像是踩在了实地上。
没有丝毫老年人的拖沓和虚浮。
紧接着。
一个人影。
从昏暗的房间里。
走了出来。
走进了客厅的光线里。
当秦大海和江柔。
看清楚这个人的那一瞬间。
仿佛时间静止了。
仿佛空气凝固了。
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。
狠狠地劈在了夫妻俩的天灵盖上!
哐当!
江柔手里的碗。
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滚烫的小米粥。
溅了一地。
那是他们今天的早饭。
但此刻。
根本没人去管那两碗粥。
夫妻俩的眼睛。
瞪得比铜铃还要大!
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!
嘴巴张得老大。
下巴都要脱臼了!
那是一种见鬼了的表情!
那是一种世界观崩塌的表情!
因为。
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。
太陌生了!
却又太熟悉了!
那是一个男人。
身姿挺拔如松。
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。
此刻挺得笔直!
像是一杆标枪!
原本那件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老头衫。
此刻。
竟然被那一身紧实的肌肉。
撑得有些鼓胀!
充满了力量感!
这还不是最吓人的。
最吓人的是那张脸!
原本满是皱纹。
沟壑纵横。
如同干枯树皮一样的老脸。
不见了!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张红润。
饱满。
充满了光泽的脸庞!
皮肤紧致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!
虽然不是那种小白脸的嫩。
但却透着一股子健康的古铜色!
像是常年锻炼的人才有的气色!
还有那头发!
那一头原本像是杂草一样。
稀稀拉拉的花白头发。
此刻。
竟然变得乌黑浓密!
每一根发丝。
都透着强韧的光泽!
像是刚刚染过的一样!
不!
染发根本染不出这种从发根透出来的生命力!
这哪里还是那个六十五岁的秦枫?
这哪里还是那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?
这分明就是一个正值壮年。
甚至比秦大海还要精神的……
中年帅哥!
“你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江柔颤抖着手指。
指着秦枫。
结结巴巴。
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她的脑子里一片浆糊。
难道……
难道进贼了?
还是……
还是家里闹鬼了?
秦大海更是傻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那眉眼。
那轮廓。
分明就是自己的父亲!
可是……
这怎么可能呢?
昨晚睡觉前。
明明还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啊!
怎么一觉醒来。
返老还童了?
“爸……?”
秦大海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声音都在发抖。
带着极度的不确定。
甚至带着一丝恐惧。
秦枫站在那里。
看着儿子和儿媳妇那副见了鬼的模样。
心里那个乐啊。
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这就吓傻了?
这才哪到哪啊?
这只是龟息养生功的第一阶段而已!
要是让你们知道。
我现在不仅外表变了。
连里面的五脏六腑都换了一遍。
你们不得当场吓晕过去?
不过。
秦枫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威严。
那是作为一家之主。
作为拥有系统的神豪。
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气场。
“大清早的。”
“咋咋呼呼干什么?”
“连碗都端不稳?”
秦枫的声音。
中气十足!
浑厚有力!
像是洪钟大吕一般。
在狭窄的客厅里回荡!
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老年人的沙哑和虚弱。
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。
秦大海浑身一震。
真的是爸!
这语气。
这神态。
绝对错不了!
他猛地冲了过去。
一把抓住秦枫的胳膊。
像是要确认这是不是真人。
入手处。
肌肉坚硬。
温热。
那是实打实的肉体!
不是幻觉!
“爸!”
“真的是你?!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“你的脸……”
“你的头发……”
“你怎么……”
秦大海语无伦次。
一边说。
一边伸手去摸秦枫的脸。
那皮肤。
滑溜溜的。
一点褶子都没有!
比他这个当儿子的脸还要嫩!
秦枫一把拍掉儿子的手。
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没大没小的。”
“摸什么摸?”
“我是你老子!”
“又不是博物馆里的猴!”
秦大海被骂了。
也不生气。
反而更激动了。
他把秦枫拉到穿衣镜前。
指着镜子里的两个人。
声音都在劈叉:
“爸!”
“你自己看!”
“你自己看看!”
“咱们俩站一块。”
“谁像是爹?”
“谁像是儿子?”
镜子里。
秦大海。
四十五岁。
一脸沧桑。
头发花白。
眼袋下垂。
背有些驼。
像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。
而秦枫。
六十五岁。
腰杆笔直。
黑发浓密。
面色红润。
眼神锐利。
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!
甚至那股子精气神。
比三十岁的小伙子还要旺盛!
两个人站在一起。
不知道的。
绝对会以为这是两兄弟!
甚至……
秦大海才是那个当哥哥的!
那个当爹的!
这种视觉冲击力。
实在是太强了!
太荒谬了!
江柔这个时候也缓过神来了。
她顾不上地上的粥了。
两步窜了过来。
围着秦枫转了好几圈。
像是在看一个稀有动物。
眼神里充满了怀疑。
震惊。
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……
嫉妒。
“爸……”
“你该不会是……”
“去整容了吧?”
“或者是……”
“吃了什么神丹妙药?”
江柔忍不住问道。
这太反常了。
哪怕是现在的医美技术。
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把人变年轻二十岁啊!
除非是妖法!
秦枫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那是件十几块钱的衬衫。
穿在他现在这副身躯上。
竟然穿出了一种高级定制的感觉。
这就是气质。
这就是底蕴。
他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。
嘴角微微上扬。
勾勒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。
“整容?”
“我有那个闲钱吗?”
“神丹妙药?”
“我要是有那玩意儿。”
“早就发财了。”
“还用住在这破房子里?”
“那……”
“那是怎么回事啊?”
秦大海急得直跺脚。
“这一夜之间。”
“变化也太大了吧!”
秦枫走到那张破旧的餐桌旁。
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那姿势。
充满了霸气。
仿佛坐的不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椅子。
而是一张龙椅。
他看了看地上的狼藉。
又看了看两人。
缓缓开口:
“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?”
“没听说过一句话吗?”
“人逢喜事精神爽!”
“喜事?”
两人一愣。
秦枫点了点头。
眼神变得有些深邃。
“昨天。”
“咱们家的债还清了。”
“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。”
“落地了。”
“这么多年了。”
“我从来没睡过这么踏实的一个觉。”
“这一觉睡醒。”
“我觉得浑身舒坦。”
“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”
“气血通了。”
“经络顺了。”
“这精气神。”
“自然就回来了。”
说到这。
秦枫顿了顿。
目光扫过秦大海那张苍老的脸。
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。
“倒是你。”
“大海。”
“看看你那个死样子。”
“才四十五岁。”
“就把自己活成了六十岁。”
“整天愁眉苦脸的。”
“像是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。”
“心里装的事儿太多。”
“又不通透。”
“你不老谁老?”
“这就是相由心生!”
秦枫这番话。
说得那是滴水不漏。
虽然听起来有点玄乎。
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
中医里确实有“气血足则颜如玉”的说法。
而且。
除了这个解释。
他们也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了。
总不能说老头子昨晚修仙去了吧?
秦大海被训得低下了头。
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有些羞愧。
“爸说得是……”
“我这就是……”
“操心的命。”
“不过爸。”
“你这也太夸张了点吧……”
“这那是精神爽啊。”
“这简直就是换了个人啊……”
江柔虽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
但看着秦枫那张年轻帅气的脸。
也不得不信了。
毕竟。
这是亲眼所见。
而且。
公公变年轻了。
身体好了。
这也是好事啊。
对于夫妻俩的惊讶,秦枫摆了摆手。
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狭窄逼仄的客厅。
看着那发黄的墙壁。
看着那堆满了杂物的角落。
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吊灯。
看着窗外那如同鸟笼一样密密麻麻的防盗窗。
最后。
他的目光。
落在了秦大海和江柔的脸上。
那是审视的目光。
那是带着一丝决断的目光。
“大海。”
“江柔。”
秦枫开口了。
语气平淡。
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爸。”
“您说。”
秦大海赶紧坐直了身子。
像是小学生听老师训话一样。
秦枫指了指四周。
“这个房子。”
“住了多少年了?”
秦大海愣了一下。
想了想说道:
“得有……二十年了吧。”
“还是咱们结婚那时候买的二手房。”
“当时图便宜。”
“还是顶楼。”
“夏天热死。”
“冬天冻死。”
“漏雨漏了好几次了。”
秦枫点了点头。
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。
“二十年。”
“太久了。”
“太破了。”
“太小了。”
“那是那是……”
江柔赔着笑脸附和道。
“这不也是没钱嘛。”
“要是有钱。”
“谁愿意住这破地儿啊。”
“连个电梯都没有。”
“爸您天天爬六楼。”
“多累啊。”
秦枫看着江柔。
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“既然不愿意住。”
“那就别住了。”
“啊?”
江柔一愣。
没反应过来。
“啥……啥意思?”
秦枫拿起桌上的餐巾纸。
优雅地擦了擦嘴。
然后。
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:
“吃完饭。”
“收拾收拾。”
“带上身份证。”
“户口本。”
秦大海懵了。
“带那些干什么?”
“要去办事处吗?”
秦枫站起身来。
双手背在身后。
此时此刻。
清晨的阳光。
正好洒在他的身上。
给他那挺拔的身躯。
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。
宛如神祗降临!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夫妻俩。
一字一句。
清晰无比地说道:
“去售楼处。”
“买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