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撞翻顾言深档案的那一刻,就注定了这200个志愿学时不好赚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是学生会主席,是论坛热帖里“不能惹的大佬榜”第一名,外号“移动的校规”。
更后来,他把我堵在档案室,银框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冰:
“林小满,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“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要么退出,永远闭嘴。”
“要么——帮我一起查清三年前,我哥哥为什么在旧图书馆消失。”
---
九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,在林小满的行李箱上投下跳跃的光斑。
她正拖着那个贴满各地旅行贴纸的二十六寸大箱子,艰难地在人潮中穿行。行李箱轮子发出抗议般的吱呀声——里面塞了她能想到的大学四年可能需要的一切:三季衣物、五本舍不得丢的高中日记、母亲偷偷塞进去的电饭煲内胆,以及半箱她坚信“关键时刻能救命”的零食。
“3栋宿舍楼到底在哪儿啊……”林小满单手举着手机导航,屏幕上校园地图旋转得像在跳华尔兹。她眯起眼,试图从密密麻麻的建筑标识中找到目标。
就在这时,行李箱轮子撞上了一块松动的石板。
时间仿佛瞬间慢了下来。
箱子向前倾斜,林小满本能地抓紧拉杆,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。视野里,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从行政楼方向的拐角处走来,手中抱着一摞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“等等——”她的话音未落。
碰撞发生在电光石火间。
她的行李箱侧翻倒地,锁扣弹开,箱内的世界轰然炸开。印着卡通草莓图案的内衣、用密封袋装好的老干妈、那本紫色封面的日记本、还有一大包已经漏气的薯片——全部散落在铺着梧桐落叶的水泥地上。
而对方的档案袋如白鸽般飞向空中。
纸质文件从散开的袋口倾泻而出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,纷纷扬扬地飘落。有的落在她的行李箱上,有的盖住了那包可怜的薯片,还有几张飘得更远,在秋风中翻飞着落向道路另一侧。
“对不起!真的对不起!”林小满几乎是扑跪在地上开始捡拾。她的手先抓住了自己的草莓内衣,脸腾地红了,慌乱地塞回箱子,又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张。
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她愣了一下。
这些纸质感厚重,边缘微微泛黄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最上面一张的右上角盖着深蓝色的“机密”印章,下方是手写的日期:“1992.9.15”。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标题——
《旧图书馆事故初步调查记录》
旧图书馆?事故?
她还来不及细想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,近乎粗暴地从她手中抽走了那张纸。
林小满抬起头。
阳光正从那人背后照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却也让他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中。她只能看清他紧绷的下颌线,以及那副银框眼镜镜片上反射出的、她自己狼狈的倒影。
“别碰。”声音比想象中更冷,像浸过秋雨的石头,“顺序乱了。”
他蹲下身,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收集散落的文件。每一张都被迅速归位,边缘对齐,动作流畅得如同经过千百次排练。林小满注意到他戴着乳白色的棉质手套——在九月仍显炎热的天气里,这装扮格外突兀。
“我、我可以帮忙……”她小声说,手悬在半空。
“不必。”他甚至没有抬头。
气氛凝固成一块尴尬的冰。林小满蹲在原地,看着对方将最后几张远处的档案拾回。其中一张在空中打了个旋,轻轻落在她脚边。
她的目光再次被吸引。
这张纸的左上角画着一个红色的三角形标记,颜色鲜艳得与泛黄的纸面格格不入。三角形内部有个极小的符号,像是某种简化后的图书馆藏书章。标题是《旧图书馆结构安全评估》,但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,墨迹已有些晕开:
“三层西侧走廊,声音记录仪,1992.3.15-4.20,异常峰值详见附件七”
声音记录仪?异常峰值?
林小满的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。就在她试图看清附件七的标注时,阴影笼罩下来。
那只戴着手套的手迅速捡起纸张。
这一次,她看清了他的眼睛——透过镜片,是深褐色的瞳孔,此刻正微微收缩,紧紧盯着那张带有红色标记的纸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吞咽动作。
“看够了吗?”他的声音依然很冷,但林小满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什么。
紧张?还是……恐惧?
他将所有档案重新装入牛皮纸袋,用一根细细的牛皮绳以十字形捆扎。动作一丝不苟,但林小满看见他的手指在绳结处停顿了半秒——那轻微的颤抖,与他一贯的精准形成了微妙的反差。
站起身时,他比她想象中高。林小满需要仰头才能与他对视。他的白衬衫一尘不染,袖口整齐地卷至小臂中间,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。领口第一颗扣子紧紧系着,透着一股克制的严谨。
“下次看路。”他丢下这四个字,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在梧桐道上规律地响起,渐行渐远。林小满仍蹲在原地,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在她散开的行李箱上,盖住了那本紫色日记本。
“小满!你没事吧?”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室友苏晓小跑着过来,圆脸上写满担忧。她帮忙扶起行李箱,眼睛却追随着那个远去的白色背影,突然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我的天……你知道你撞的是谁吗?”
林小满茫然摇头,开始机械地把地上的东西塞回箱子。
“顾言深啊!学生会主席顾言深!”苏晓的声音压低了,却掩不住兴奋,“论坛上那个‘新生绝对不能惹的人物榜’第一名!传说中他大二就挤掉所有竞争对手当选主席,连辅导员都不敢轻易驳他的面子。还有人说,他经手的档案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,因为他……”
苏晓顿了顿,神秘兮兮地凑近:“因为他会记住每一个数字、每一个日期,就像人形扫描仪。更可怕的是,据说他永远不会有表情——高兴、生气、难过,什么都没有,就像个……”
“机器人?”林小满接话,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双深褐色眼睛里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。
“对对对!”苏晓猛点头,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?不过……”她歪头看着顾言深远去的方向,“他刚才是不是走得很急?我好像看见他差点绊了一下。”
林小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梧桐道的尽头,那个白色的身影正要拐弯。就在消失前的一瞬,顾言深似乎停顿了半秒,侧过头,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距离太远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但阳光在他的镜片上闪了一下,像某种无声的信号。
林小满终于把最后一件东西塞回行李箱,扣上锁扣时,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。
是她的草莓耳钉。右边的那只,不知何时掉在了箱子的夹层里。银质的小草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叶片部分雕刻得极其精细。这是她十八岁生日时母亲送的礼物,耳钉背面刻着极小的“勇敢”二字——母亲说,希望她无论走到哪里,都有直面生活的勇气。
她把耳钉重新戴好,冰凉的触感贴在耳垂上。
“走吧,宿舍在那边。”苏晓帮她拉起箱子,两人沿着梧桐道继续前行。轮子碾过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秋天在低语。
林小满却有些心不在焉。
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:飞散的纸张,红色的三角形标记,手套下颤抖的手指,还有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“苏晓,”她突然开口,“你听说过旧图书馆吗?”
“旧图书馆?”苏晓眨眨眼,“就是西区那个被封起来的老建筑?传说挺多的……有人说里面闹鬼,有人说藏了学校的黑历史,还有人说三年前有个学生在那里失踪了。不过都是瞎传的吧,学校不是说是结构安全问题才关闭的吗?”
“三年前……”林小满喃喃道。
“对,差不多就是顾言深刚入学那年。”苏晓说着,突然想到什么,“哎,论坛上好像有人提过,顾言深他哥哥以前也是我们学校的,特别优秀,但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……该不会就和旧图书馆有关吧?”
林小满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她回头看向行政楼的方向。三层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光,她不知道哪一扇后面是档案室,不知道那些泛黄的纸张此刻正被如何对待。
但她清晰地记得那张纸上的字迹:“三层西侧走廊,声音记录仪”。
声音记录仪会记录什么?异常峰值又是什么?
还有那个红色的三角形——它太鲜艳了,鲜艳得不像是三十年前的标记。那红色让她想起某种警告标志,或是地图上标注危险区域的符号。
“小满?”苏晓拉了拉她的袖子,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小满摇摇头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“可能刚才撞得有点晕。”
但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:那不仅仅是碰撞。
那是某种开始。
傍晚,林小满在宿舍整理完所有行李,终于有空坐下来喘口气。四人间里,另外两位室友陈静和李婷也到了。陈静安静地在床头挂上一串风铃,李婷则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《大学四年学业规划表》。
“听说你撞见顾言深了?”李婷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淡,“概率学上来说,新生第一天就与学生会主席产生交集的可能性只有3.7%。不过考虑到你的行动轨迹和行政楼区域的重叠,这个概率上升到——”
“李婷,说人话啦。”苏晓笑着打断她。
“意思是,这不算巧合。”李婷转向林小满,“你最好小心点。论坛上说他非常记仇,而且对工作相关的事情有近乎病态的执着。你今天弄乱了他的档案,他可能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。”
林小满想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,摇了摇头:“我觉得他……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。”
“人不可貌相。”陈静轻声说,她正在整理书架上的诗集,“有时候最平静的表面下,藏着最深的漩涡。”
这句话让宿舍安静了几秒。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,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,但房间里却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氛围。
林小满打开手机,下意识地搜索了“旧图书馆”三个字。
校园论坛的搜索结果寥寥无几,大多都是三年前的帖子,内容语焉不详。有一条标题为《旧图书馆为何突然关闭?知情者进》的帖子,点开后发现主楼只有一句话:“有些地方,关起来不是为了保护建筑,而是为了保护秘密。”
下面的回复大多是无意义的调侃,只有第47楼有一行字:
“1992年3月15日,你们查查那天发生了什么。”
1992年3月15日。
林小满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她记得那个日期——今天散落的档案里,不止一张纸上写着这个日期。声音记录仪的时间跨度,也是从这一天开始。
她切出论坛,打开手机备忘录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要不要记下来?
这个日期,这个地点,还有顾言深那双眼睛里的波动。
最终,她打下了几个字:“红色三角形。旧图书馆。1992.3.15。”
按下保存键时,她感觉耳垂上的草莓耳钉微微发烫,仿佛在提醒她什么。
夜幕降临后,林小满借口熟悉校园,独自一人走到了行政楼附近。
三楼的窗户大多暗着,只有最西侧的一扇还亮着灯。淡黄色的光从窗口溢出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。她眯起眼,隐约能看见窗内有人影在移动。
是顾言深吗?他还在整理那些档案?
她想起他捆扎档案袋时那双稳定的手,想起他说“顺序乱了”时冰冷的语气,也想起他手指那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这个人的身上,矛盾太多了。
就在她准备离开时,行政楼的门开了。
顾言深走了出来。他换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,手里依然提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。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走得很快,几乎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但走到梧桐道中央时,他突然停了下来。
林小满下意识地躲到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。透过枝叶的缝隙,她看见顾言深转过身,仰头看向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。
他就那样站了很久。夜风吹起他的衣角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这个在白天如此严谨、如此冰冷的人,此刻在夜色中竟显得有几分……
脆弱。
是的,脆弱。林小满找不到更合适的词。他仰头的姿态里有一种沉重,仿佛那扇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肩上。
终于,他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什么。距离太远,林小满看不清,只看见他对着那东西凝视了片刻,然后紧紧握在手心,转身大步离去。
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小满从树后走出来,心跳莫名加速。她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,灯光依然亮着,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。
她突然很想问:顾言深,你到底在守护什么?或者说,你在躲避什么?
回宿舍的路上,林小满选择了另一条小路。这条路要穿过一片小树林,白天时是情侣们喜欢的地方,夜晚却显得格外幽静。路灯稀疏,光影在石板路上斑驳成诡异的花纹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不是巧合的同路,而是有节奏的、保持固定距离的跟随。
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假装蹲下系鞋带,用余光向后瞥去。
树林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影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出是个中等身材的人,穿着深色外套。那人一动不动,仿佛只是站在那里看风景,但林小满能感觉到——对方在看她。
她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,脚步更快了。
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。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爬上脊背。林小满开始小跑,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。她不敢回头,只能拼命向前。
宿舍楼的灯光终于出现在视野里,温暖得让人想哭。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进楼门,转身关门时,她终于敢看向来路。
小树林的边缘,那个人影依然站在那里。
路灯的光刚好照亮了他的下半身——深色的裤子,普通的运动鞋。然后,他抬起手,朝她的方向挥了挥。
不是友好的挥手。
那只手在脖子前缓缓横拉而过。
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威胁动作。
林小满猛地关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铁门,大口喘息。耳垂上的草莓耳钉在楼道灯光下闪闪发光,而她的脑海里,反复浮现着两幅画面:
一幅是白天时,顾言深盯着红色三角形标记时收缩的瞳孔。
另一幅是此刻,树林边那个人影的割喉手势。
这两者之间,是否有关联?
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在那行“红色三角形。旧图书馆。1992.3.15。”下面,她又加了一句话:
“有人不希望我知道这些。为什么?”
按下保存键时,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。
黑暗将她包围。在绝对的寂静中,林小满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也听见远处传来极轻的、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那个人走了。
但威胁还在。
她摸向耳垂,草莓耳钉的冰凉触感让她稍微镇定。母亲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:“勇敢不是不害怕,而是害怕时依然向前。”
深吸一口气,林小满在黑暗中站直了身体。
无论旧图书馆藏着什么,无论顾言深在隐瞒什么,无论那个黑影是谁——她有种预感,她已经无意中踏进了一个漩涡。
而现在,漩涡才刚刚开始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