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怒极反笑,干枯的手掌在龙椅扶手上摩挲了两下,那上头的金漆被磨得有些发亮,触手冰凉。
老东西,玩这一手?
在大明朝,这帮户部的算盘精确实有嚣张的资本。
在这个连算盘都没普及全、全靠算筹和繁体数字记账的年代,几十年的烂账堆在一起,那就是一团乱麻。
只要他们不想让你看清,哪怕是神仙下凡,也得在那堆发霉的竹纸里溺死。
可他们忘了,坐在龙椅上的这尊真神,脑子里装的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博士论文和复式记账法。
朱元璋扶着后腰站起身,那股子熟悉的酸胀感又顶了上来,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浮动着殿内老旧木料的沉香味。
“钥匙沉了?”朱元璋的声音不高,在空旷的奉天殿里却显得格外扎人,“毛骧,带几个兄弟,把户部库房的门给朕砸了。钥匙在河里,账本又没长腿。既然户部尚书说理不清,那朕亲自来理。”
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发愣的严震直,“去,从国子监拎十个算学好的生员过来。再准备些炭笔,白纸,要大张的。”
严震直虽不解其意,但方才朱元璋那股子雷霆手段早就吓破了他的胆,此刻哪敢怠慢,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半个时辰后,奉天殿成了个巨大的废纸站。
一筐筐落满灰尘、甚至还带着潮气的账册被锦衣卫粗暴地砸在金砖上,扬起的灰尘在窗棂透进的光柱里疯狂乱舞。
户部尚书王志颤巍巍地站在一旁,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在他看来,这些账本里藏着的不仅是钱,更是大明朝维持了十年的官场潜规则。
每一笔漏掉的税粮,背后都连着一张错综复杂的人情网。
“陛下,这些账目经年累月,中间又经手了胡相……胡逆的多次调拨,繁琐至极。”王志躬着身,语气里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得意,“微臣说句僭越的话,就算是让全南京城的账房先生不眠不休,没个三五年,也断断算不出个名堂。”
朱元璋理都没理他,径直走到一张临时支起的大长桌前。
他拿起一根炭笔,在白纸上横竖划出几道凌厉的直线。
“严震直,看好了。这叫阿拉伯数字,这叫表格,这叫借贷平衡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响起,十个年轻生员围在四周,像看神迹一样看着皇帝手中的炭笔。
“一就是一,二就是二,别给朕写那些繁琐的‘壹’和‘贰’。左边记支出,右边记收入,最后的差额对不上,那这页纸上的人,就得掉脑袋。”
他讲得极快,现代财务逻辑对于这群在算法里挣扎了一辈子的古人来说,简直是降维打击。
王志原本还在心里冷嘲热讽,可当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后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不是乱涂乱画。
随着朱元璋的讲解,原本杂乱无章的文字叙述,被迅速抽离成一个个简练的符号和数字。
原本需要几页纸才能讲清楚的扬州府去年税粮结余,竟在这张大白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。
“明白了吗?”朱元璋丢掉炭笔,指甲里嵌进了一丝灰黑,他随手在狐裘上抹了抹,看向严震直,“半个时辰,把去年扬州府的税粮差额给朕抠出来。”
严震直此时已是满头大汗,不是吓的,而是兴奋的。
他这种数学天才,在看到复式记账法的一瞬间,就像是饿了三天的饕餮见到了满汉全席。
“臣……臣领旨!”
殿内只剩下了沙沙的写字声和翻动纸张的哗啦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朱元璋坐回龙椅,云奇端上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。
他抿了一口,那股子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,稍微压住了因熬夜而起的虚火。
王志的额头上,大颗大颗的汗珠开始往下砸。
仅仅过了两刻钟。
“报!”
严震直猛地站起身,因为起得太猛,带倒了身后的杌子。
他双手捧着那张写满了诡异数字的白纸,声音都在发颤,“陛下!算出来了!”
“去年扬州府入库秋粮共计四百二十万石,纸面支出三百八十万石,余四十万石。但根据陛下的……‘勾稽对比法’,实际存库仅有十万石!剩余三百万石,不知去向!”
严震直深吸一口气,直接念出了白纸最下方的一串名单,“户部侍郎赵选、扬州知府马兴、转运使张德……共计七人,于去年十月联手做空了这笔粮草!”
“噗通!”
王志像是一截断了的朽木,直挺挺地瘫在了地上。
他做梦也想不到,他们苦心经营了十年的防御堡垒,在这位老皇帝面前,竟然连两刻钟都没撑住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自以为躲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里分赃,结果皇帝直接把屋顶给掀了,还顺便开了个一千瓦的大探照灯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这是妖术!”王志像疯了一样往前爬,伸手就想去抢严震直手里那张纸,“这是假的!陛下,他在骗您!”
见抢不到纸,王志猛地转身,扑向旁边那堆还没理完的原始账册。
他袖子里不知何时藏了一枚火折子,“嚓”的一声,火苗窜起。
“烧了!全是假的!烧了就清净了!”
然而,火苗还没碰到纸片,一道黑影便掠到了他身后。
毛骧一直守在暗处,此刻像老鹰抓鸡一样,一只手死死扣住王志的手腕,用力一拧。
“咔嚓!”
王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火折子掉在地上,被锦衣卫的靴子一脚踩灭。
“王尚书,这账还没算完,急着火化自己做什么?”朱元璋缓步走下丹陛,龙靴在金砖上敲出的节奏,像是丧钟。
他走到朱标面前。
这位大明的皇太子,此刻正盯着严震直手里那张纸,脸色白得吓人。
他虽然性子宽厚,但并不蠢,那“三百万石”的缺口,背后是多少条百姓的人命,他比谁都清楚。
朱元璋从严震直手里拿过那份名单,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朱标怀里。
“标儿,看清楚。”朱元璋的语气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,“你总说朕杀心太重,总说官绅亦是国之栋梁。你瞧瞧,这就是你护着的栋梁。他们这笔账,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刻在大明百姓的骨头上的。”
朱标张了张嘴,半晌没说出话来,只是死死攥着那张名单,指关节攥得发青。
“传旨。”
朱元璋转过身,背对着满殿的狼藉,目光看向大殿外初升的旭日。
“即日起,废除旧有账法。京师设立‘审计署’,独立于六部之外,由严震直领衔,直接对朕负责。凡大明官吏,任职满三年者,必审。亏空一两银子,抄家;亏空百两以上者,剥皮实草。”
他的声音并不大,却顺着晨风,瞬间传遍了整座皇城。
王志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,嘴里还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,眼里的光已经彻底散了。
朱元璋揉了揉发硬的颈椎,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。
“云奇,备膳。多弄几个肉菜,朕今天胃口不错。”
他抬脚跨出大门,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。
他没回寝宫,而是看向了武英殿的方向。
在那里,一群刚接到急召、正惶惑不安的淮西勋贵,正眼巴巴地等着这位“重获神启”的老皇帝开恩。
特别是那个叫胡美的,此刻怕是连遗书都想好怎么写了。
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文官的账算清了,接下来,该算算这帮老兄弟的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