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外的晨雾还没散尽,朱元璋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,肺里那种灼烧感总算平复了些。
他感受着龙袍领口处细密却略显坚硬的刺绣,硌在脖颈上,提醒着他这不再是实验室里那件松松垮垮的白大褂。
昨夜那点白磷“神迹”的效果显然还没过劲,此刻列于白玉阶下的文武百官,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敬畏,更多了一种看“活神仙”的惊惧。
朱元璋稳稳地坐在龙椅上,屁股底下的硬木坐垫让他有些腰酸。
他扫了一眼站在首位的胡惟庸。
这位平日里长袖善舞的大明宰相,此刻眼窝深陷,那身象征权势的官服穿在他身上,竟显出几分摇摇欲坠的颓势。
“抬上来。”朱元璋淡淡开口,嗓音因为晨起略带沙哑。
四个精壮的内侍抬着一只一人高的红铜火炉,吭哧吭哧地挪到了大殿正中。
炉膛里炭火正旺,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空气,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中书省统领六部,丞相理阴阳、顺四时。”朱元璋站起身,负手走到火炉旁,火光的橘红映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,像是镀了一层金身,“可朕昨晚做了个梦,太祖爷爷说,这‘丞相’二字,挡了大明的运数。”
百官屏息,几个年迈的御史甚至已经开始打摆子。
“宣旨吧。”朱元璋没去看那些老头子,他的目光落在毛骧捧着的一个檀木匣子上。
匣子里,是象征大明最高行政权力的中书省印信。
“自今日起,废中书省,罢丞相职。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,文武群臣即时弹劾,处以极刑。”
随着老太监尖锐的嗓音落下,朱元璋亲自动手,指尖触碰到那枚沉甸甸、冰凉刺骨的印信,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了赤红的火炉。
“嗤——”
一阵令人心悸的青烟冒起,那是权力融化的声音。
胡惟庸的身子猛地晃了晃,原本精明的眸子里,最后一点光亮也随之熄灭。
朱元璋看着那一滩渐渐化开的金液,心里冷笑:没了这个中间商赚差价,大明这台机器,才算真正姓朱。
“解缙。”朱元璋转过头,看向文官末尾那个略显青涩的身影。
他记得这小子的档案,洪武朝的顶级神童,可惜前世死得太早。
年仅十八岁的解缙猛地抬头,他怎么也没想到,皇帝竟然能在几百号人里叫出他这个刚入职的小透明的名字。
“臣在!”他踉踉跄跄地出列,跪倒在石砖上,额头触地的冰凉让他稍稍清醒了些。
“朕在文渊阁设了个地方,叫‘内阁’。你,还有他们四个,”朱元璋指了指昨晚连夜从翰林院扒拉出来的几个无背景、脑子灵的寒门子弟,“进去当个大学士。别想歪了,没品级,没裁断权,就是给朕当私人秘书。帮朕理理折子,跑跑腿。干得好,朕带你们看大明的中兴;干不好,回老家种地去。”
解缙愣住了,他看着皇帝那双深邃得像黑洞一样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传说中的暴戾,反而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……对人才的饥渴。
退朝后,朱元璋没去御花园,而是钻进了武英殿。
朱标跟在后面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父皇,罢相之后,天下奏章皆集于一身,您这龙体……”朱标放下碗,忧心忡忡地看着案头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书。
“标儿,过来。”朱元璋没接那碗羹,而是从书架底层抽出了一张他昨晚画了大半夜的草图。
那是他在历史系读博时,研究现代行政学最推崇的“分权制衡流程图”。
朱标凑上前,看着纸上那些奇怪的方框、箭头,以及“决策中心”、“审计评估”、“督察反馈”等词汇,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“你看,内阁负责初审逻辑,过滤废话;六部分头执行,财务归户部,但这账目必须由朕新设的‘审计局’复核;锦衣卫不再只杀人,他们要负责监察这些环节的流转。”朱元璋用指甲掐了掐纸面,“这就是‘三权分立’的变种。即便是朕发的旨意,如果内阁觉得逻辑不通,也有权打回来重写。权力这东西,就像这碗羹,得让它在锅里流起来,才不会馊。”
朱标张着嘴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父皇,这法子……太妖了。”
朱元璋笑了笑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眼神却逐渐变冷:“妖不妖无所谓,管用就行。走,随朕去见个老朋友。”
死牢。
这里的空气混杂着霉味、屎尿味和一种廉价香粉腐烂后的甜腥。
胡惟庸坐在潮湿的干草上,原本整齐的胡须乱成了一团杂草。
听到沉重的铁链声,他只是眼皮抬了抬。
“胡相,朕来给你送书。”朱元璋把一本还没干透墨迹的《大明律·内阁篇》隔着栅栏扔了过去。
胡惟庸颤抖着手翻开,最初是惊愕,接着是迷茫,最后化作了一阵近乎癫狂的惨笑。
“内阁……分权……哈哈!陛下,您真是狠呐!”胡惟庸把头狠狠撞在铁栅栏上,“微臣苦心经营十余年,拉拢官员,平衡朝系,全是建立在‘丞相’这个位置上。您现在把位置拆了,那些人……那些墙头草,甚至都找不到主子是谁了!”
他意识到,朱元璋不是在杀他一个人,而是在从逻辑底层,杀死了整个文官政治的根基。
走出死牢,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。
朱元璋回到乾清宫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却没有上床睡觉。
他点燃一支蜡烛,铺开一张特制的格纹纸。
那是他根据现代统计学原理设计的“KPI考评手册”。
“官员政绩,不能光看名声,得看产出。”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,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“人口增长率占三成,亩产提升占两成,治安纠纷降幅占两成……这套‘政绩量化表’发下去,那帮只会读圣贤书的酸丁怕是要跳脚了。”
他能预感到,当这本手册随着明早的露水传遍金陵,那些被切断了权力寻租路径的旧官僚们,将会发起最后一次疯狂的、绝望的反扑。
但他并不在乎。
“毛骧。”朱元璋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。
黑影一闪,毛骧无声无息地跪在阴影里。
“去把乾清宫后殿收拾出来,把朕交代的那几样‘宝贝’放好。明天晚上,朕要请那几位老勋贵,吃一顿不一样的‘内部鉴赏会’。”
朱元璋吹熄了蜡烛,黑暗中,唯有他那双属于现代灵魂的眼睛,亮得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