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,比想象中更长。
三万六千级白玉阶,林渊走了整整七日。
第一日,他一步一咳血,白衣前襟染透。道基被毁的反噬在体内肆虐,每块骨头都像被碾碎,每寸经脉都似有火在烧。但他没有停。
第二日,昆仑开始有动作。三队执法弟子御剑追来,悬停于台阶上方。为首的师兄面容复杂,沉默许久,只说一句:“林师弟,回头是岸。”
林渊抬头看他,没说话,继续往下走。
那师兄握剑的手紧了又松,最终挥手:“让他走。”
第三日,反噬稍缓。林渊在第一千二百级台阶旁的石亭里,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。
白璃。
他的师姐,昆仑这一代剑道第一人,三年前化神,正在闭关冲击中期。可此刻,她一身素衣,静立亭中,望着云海,背影孤直如她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剑。
林渊脚步微顿,又继续前行。
“值得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被山风一吹就散。
林渊停在亭外,没有进去。两人隔着三步距离,却像是隔着整个云海。
“师姐是来劝我回去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白璃转过身,面容清冷如月下雪,“师尊让我带你回去。斩尘仪式可以重来,道基可以重塑,你还是昆仑道子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:“我可以为你护法。”
这是极大的许诺。化神真人为人护法,几乎等于将自身道途与之相连。
林渊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,嘴角又渗出血丝。
“师姐。”他擦了擦嘴角,“你还记得,我入门那年,你教我御剑吗?”
白璃微微一怔。
“我笨,学了三天都没飞起来。你气得把我踹下悬崖。”林渊眼睛里有光,“你说,‘要么飞,要么死’。我飞起来了,可摔断了三根肋骨。”
“后来你给我送药,被我看见了。你躲在门外,偷偷用灵力帮我缓解伤势,还自言自语说‘这小子骨头真硬’。”
白璃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师姐,你看。”林渊伸出手,手腕上的血色逆纹在晦暗天光下格外刺眼,“我的骨头,一直这么硬。”
他转身,继续往下走。
“林渊!”白璃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。
他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废了道基,现在只是个凡人。修仙界……不,人间也很苦。你会老,会病,会死,会为了一口饭弯腰,会为了一点钱折脊梁。”她的声音发紧,“那些你舍弃仙途想要的东西,未必能给你想要的。”
林渊沉默了很久。
山风呼啸而过,卷起阶上落叶,也卷起他染血的白衣下摆。
“师姐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知道吗,我娘临死前,手里攥着一枚铜钱。”
“那是我小时候攒的,说要给她买新袄子。后来我上山修仙,那枚钱一直留在我枕头底下。每次想家了,就拿出来看看。”
“斩尘的时候,无情剑要斩的最后一缕尘缘,就是那枚铜钱。水镜里,我看见娘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它。”
他转过身,直视白璃的眼睛。
“我就在想啊,如果我娘知道,她儿子为了成仙,连想她的资格都不要了,她会不会觉得……那枚铜钱,给错了人?”
白璃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
“修仙三百年,我没给她上过一次坟,没给她烧过一张纸。可我成化神那天,昆仑为我贺了三天三夜,天降祥瑞,仙鹤衔花。”
“师姐,你说——”
“这仙,修来做什么?”
白璃说不出话。
她看着林渊,看着这个曾经天资绝艳、被整个昆仑寄予厚望的道子,看着他一袭染血白衣,站在下山的台阶上,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。
可这个问题,她答不上来。
没有人答得上。
林渊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破碎的温柔。然后他转身,一步步,消失在下方的云雾中。
白璃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
直到夕阳西下,将她孤直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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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日,林渊遇到了真正的追杀。
不是昆仑的人——昆仑终究要脸面,道子“入魔”是丑闻,清微真人压下了所有声音,对外只说“道子闭关破境”。
来的是“意外”。
三个散修,两个金丹,一个筑基后期,埋伏在第七千八百级台阶旁的悬崖下。动机很简单:林渊虽废了修为,但道体仍在。化神期的道体,哪怕只是尸身,也是无价之宝。
“林道子,对不住了。”为首的金丹修士舔了舔嘴唇,“要怪,就怪你自己找死。”
林渊靠坐在石阶上,正在喝水囊里最后一口水。他没抬头,只是问:“你们杀过人吗?”
三人一愣。
“我杀过。”林渊放下水囊,看着崖外翻滚的云海,“修仙三百年,斩妖除魔,清理门户,手上的人命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“但每一个,我都记得他们的脸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三人。
“你们的脸,我也会记住。”
莫名的寒意,顺着脊椎爬上三个散修的后背。为首者强笑:“虚张声势!你现在不过是个废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林渊动了。
没有灵力,没有法术,甚至没有起身。他只是抬起左手,手腕上那道血色逆纹,骤然亮起。
“嗡——”
无形的波动荡开。
不是威压,不是杀气,是某种更原始、更汹涌的东西——像是深夜母亲唤儿归家的呼唤,像是离别时恋人未说出口的话,像是一切被修仙者视为“累赘”的情感,在这一刻汇聚成潮,轰然拍出。
三个散修僵在原地。
他们看见了自己早已遗忘的东西。
为首的金丹修士,看见了自己凡间的老母亲,在他离家求仙的那个清晨,站在村口一直挥手,直到他消失在山路尽头。那时他头也不回,觉得凡尘亲情不过拖累。
可此刻,他看见母亲的手在抖,看见她眼里的泪,看见她嘴唇嚅嗫着说“儿啊,好好的”。
另一个金丹修士,看见了自己年少时的青梅。她说等他回来娶她,他说成仙了就回来接她。可他筑基成功那日,她在河边等了他一夜,第二天被人发现时,手里还攥着给他缝的香囊,人已经凉了。
那个筑基修士,看见的更多。看见自己第一次杀人夺宝时的颤抖,看见自己为了一株灵草背叛同门,看见自己在无数个夜里惊醒,然后告诉自己: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,心软的人,不配长生。
泪水,毫无预兆地从三个散修眼中涌出。
他们跪倒在地,痛哭失声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手里的法器哐当落地,砸在石阶上,滚下山崖。
林渊站起身,走到他们面前。
手腕上的逆纹,光芒渐弱。
“我今天不杀你们。”他说,“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”
“滚吧。回去告诉所有人——林渊的道体,谁想要,尽管来取。”
“但来之前,先想想自己配不配做人。”
三人连滚带爬地逃了,连掉落的法器都没敢捡。
林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,低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腕。
逆纹还在,只是颜色淡了些许。
“原来是这样用的。”他喃喃自语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用别人的悔恨,伤自己的心。”
他弯腰,捡起散修掉落的一个干粮袋,里面有几块硬饼。他掰下一块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
很硬,很糙,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。
但他吃得很认真。
因为这是人间第一口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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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日黄昏,林渊终于踏上了最后一阶。
眼前不再是云海仙山,而是尘土飞扬的官道,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,空气里有柴火和饭菜的味道。很淡,很陌生,却让他眼眶发热。
他站在台阶尽头,回头。
昆仑山隐在云雾深处,看不见顶,只有白玉阶蜿蜒向上,消失在茫茫云霭中。来时三万六千步,去时也是三万六千步。
可每一步,都不一样了。
“道子!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渊转身,看见一个穿着外门弟子灰袍的少年,正从路边的草丛里钻出来,满脸灰尘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是阿芦。
林渊记得他——三年前入门时,因为“心性过于软弱,见血晕厥”被判定“不堪大用”,扔在外门打杂。有次林渊路过,看见他被几个内门弟子欺负,顺手解了围。
“你……”林渊皱眉,“怎么在这里?”
“我、我跟您下山!”阿芦挺起瘦弱的胸膛,声音却在抖,“我偷听到执法堂的师兄说,您修为尽废,下山肯定很多人想害您!我、我虽然没用,但我会做饭,会包扎,还能给您探路!”
林渊看着他。
少年大概十五六岁,修为不过炼气三层,在修仙界蝼蚁不如。此刻他脸上有被草叶划出的血痕,灰袍下摆撕破了大口子,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,露出脏兮兮的脚趾。
可他的眼睛,干净得像昆仑山顶的雪。
“为什么?”林渊问。
阿芦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:“因为……因为您那天帮我,不是因为我是谁,也不是因为想收买人心。您就是觉得,他们不该欺负人。”
“我爹娘死得早,村里人都欺负我,说我是克星。只有您……”他声音哽咽了,“只有您说,我不是。”
林渊沉默了很久。
远处传来犬吠,夹杂着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。暮色渐沉,炊烟更浓了。
“跟着我,可能会死。”林渊说。
“我不怕!”阿芦抬头,眼睛红红的,“在山上,我每天扫地、挑水、挨骂,活得像条狗。可我想做人……想像个人一样活着。”
林渊笑了。
他伸出手,揉了揉少年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那就跟着吧。”
阿芦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他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,递给林渊:“道子,您饿了吧?这是我偷偷藏的,可香了!”
林渊接过,掰了一半,把另一半塞回阿芦手里。
两人蹲在路边,就着夕阳,啃着冷硬的饼。
饼确实很香。
是人间烟火的味道。
吃完最后一口,林渊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饼屑。
“以后别叫道子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……那叫什么?”
林渊望着远处炊烟升起的村落,手腕上的逆纹,在暮色中泛着微光。
“叫林大哥吧。”
“诶!林大哥!”
阿芦脆生生地应了,背起自己破旧的小包袱,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官道,走向炊烟升起的方向。
林渊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。
“渊儿,别怕黑。”
“人间有灯。”
他抬起头,看见远处村落里,一家一户,陆续亮起了灯火。
昏黄的,温暖的,不耀眼,却足以照亮归家人的路。
他手腕上的逆纹,在这一刻,轻轻烫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应。
像是在说:你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