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河不宽,浑浊的黄水裹挟着枯枝败叶,在初春的寒意里缓缓流淌。
林渊和阿芦沿着河岸向上游走。阿芦推着从村里借来的板车,轮子在泥泞里轧出两道深痕。车上除了两人简陋的行囊,还堆着村民硬塞的干粮——几个硬邦邦的窝头,一包咸菜,两只水囊。
“林大哥,您说这水到底有什么问题?”阿芦喘着气问。
林渊没回答。他蹲在河边,伸手掬起一捧水。河水冰凉刺骨,混着泥沙的腥气。他闭上眼,逆纹在手腕下微微发热。
不是纯粹的污秽。
水里有别的东西——极淡,几乎察觉不到,但确实存在。像是某种……怨恨?又像是悲伤,沉在水底,随波逐流。
“上游有人死了很多人。”林渊站起身,甩掉手上的水,“死者的不甘,会渗进水里。”
阿芦打了个寒颤:“怨、怨气?”
“差不多。”林渊看向上游方向,“但不止。如果只是怨气,顶多让人做噩梦。这水里的东西,能腐人肺腑。”
他顿了顿:“像是怨气,又像是……某种毒。”
两人继续前行。
越往上,河道越窄,两岸的树越密。野草疯长,几乎淹没了小路。偶尔能看见河边有废弃的渔网,挂在枯树上,随风飘荡,像招魂的幡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传来嘈杂声。
是一个小渡口,聚着十几个人。有男有女,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他们围着一艘破旧的渡船,船上一个戴斗笠的老船夫正撑着竹篙,和岸上的人争执。
“过河三文!”老船夫声音嘶哑,“少一文都不行!”
“刘老爹,行行好!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哀求,“孩子他爹还在对岸病着,我身上就两文……”
“两文就等下一趟!”老船夫别过脸。
阿芦看不下去了,正要上前,林渊拉住他。
“先看看。”
这时,人群里走出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胖子,身后跟着两个家丁。他掏出一小串铜钱,叮当扔在船板上:“包船!送我去赵家村!”
老船夫眼睛一亮,伸手就要去捡。
“等等。”林渊开口了。
他声音不大,但在渡口的嘈杂里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胖子回头,上下打量林渊。一身白衣虽然染尘,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,气质也不像寻常百姓。胖子脸色稍缓:“这位公子有何指教?”
“赵家村在河对岸?”林渊问。
“正是。公子也要去?”
“听说那里瘟疫横行。”
胖子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:“公子有所不知,我正是为这瘟疫来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晃了晃:“看见没?‘百草丹’,修仙大派流出来的灵药!包治百病!赵家村的人现在病急乱投医,一颗丹药,能换一亩地!”
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抱着孩子的妇人睁大眼睛,死死盯着那个瓷瓶。不只是她,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瓶子上,渴望的、绝望的、贪婪的。
林渊看着胖子,看了很久。
“一颗换一亩地?”他问。
“可不是!”胖子压低声音,“这还是便宜的了。等再过几天,死的人多了,一颗换十亩都有人抢着要!”
“哦。”林渊点点头,“所以你带了多少钱?”
胖子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”林渊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身上带的钱,够买你这条命吗?”
气氛骤然冷了下来。
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,家丁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。老船夫悄悄把船往河心撑了点。
“公子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”胖子挤出笑容,“我周某人在这一带,也算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林渊抬起左手,手腕上的逆纹,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。
不是救人时那种温暖的微光,而是冰冷的、刺目的赤红。红光映在他脸上,映在他眼睛里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。
“我给你三息时间。”林渊说,“把所有丹药扔进河里,然后滚。”
“一。”
胖子脸色变了:“你、你是修仙的?!可你不是——”
“二。”
“我扔!我扔!”胖子手忙脚乱掏出瓷瓶,刚要往河里扔,却被家丁拦住。
“老爷!不能扔!这是咱们全部身家——”
“三。”
林渊抬起的手,轻轻一挥。
没有风,没有声,没有任何征兆。两个家丁突然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老大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惊恐,再从惊恐变成崩溃,最后双腿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抱着头嚎啕大哭。
胖子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瓷瓶啪嗒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到林渊脚边。
林渊弯腰捡起,拔开塞子,倒出一颗丹药在手心。
褐色的小药丸,散发着一股廉价的草药味。他捏碎,粉末在指间搓了搓,又凑近闻了闻。
然后他笑了。
冷笑。
“茯苓三钱,甘草两钱,陈皮一钱,混了点香灰。”他看着胖子,“这就是你说的‘修仙大派的灵药’?”
胖子瘫在地上,裤裆湿了一片。
林渊没再看他,转身走到河边,把整瓶丹药倒进水里。褐色药丸迅速沉没,消失不见。
“阿芦。”
“在!”
“搜他身,把钱分给这些人。”
“好嘞!”
阿芦精神抖擞地上前,从还在发抖的胖子身上翻出钱袋,倒出一堆碎银和铜板。他想了想,先抓了一把塞给那个抱孩子的妇人,又把剩下的分给其他人。
没人道谢。
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林渊,像看一个怪物,或者……一个神。
林渊不介意。他走到渡船边,看着船上的老船夫。
“过河多少钱?”
老船夫咽了口唾沫:“三、三文……”
林渊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——那是他下山时,阿芦偷偷塞给他的,说是“压腰钱”。他把铜钱放在船板上。
“我只有一文。”
老船夫看看铜钱,又看看林渊,再看看岸上那群还沉浸在震惊中的人。最后他叹了口气,收起铜钱。
“上船吧。”
林渊和阿芦上了船。渡船不大,站了三人就有些晃。老船夫撑起竹篙,船缓缓离岸。
岸上的人还站在原地,目送他们。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跪下,朝船的方向磕了个头。
林渊背对着他们,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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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到河心。
水流湍急起来,渡船摇晃得厉害。阿芦抓紧船舷,脸色发白。林渊却站得很稳,低头看着浑浊的河水。
“公子。”老船夫忽然开口,“您……不是凡人吧?”
林渊没否认。
“那您去赵家村做什么?”老船夫撑着篙,“那里现在……是死地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看死人?”老船夫苦笑,“不瞒您说,我就是赵家村的人。村里一百二十三口人,现在还喘气的,不到一半。能走的都走了,走不了的,就在家里等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我撑船,不是贪那三文钱。是怕……怕村里人想逃出来,没船。”
林渊抬起头。
老船夫的脸上,沟壑纵横,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疲惫和绝望。但那双撑篙的手,很稳。
“您刚才,”老船夫又说,“对那姓周的……用的是仙法?”
“不是仙法。”林渊说,“只是让他们看看,自己心里最怕的东西。”
老船夫沉默了半晌。
“那您能救赵家村吗?”
这次,林渊沉默得更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船靠岸了。
对岸的赵家村,和柳河村完全是两个世界。房屋破败,田地荒芜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的腐臭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堆着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,苍蝇嗡嗡绕着飞。
没有人声,没有狗吠,连鸟叫都没有。
一片死寂。
老船夫把船拴好,蹲在岸边,摸出旱烟袋,手却抖得点不着火。
林渊下了船,阿芦跟在后面,脸色更白了。
“刘老爹!”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村里传来。
是个拄着拐杖的老人,佝偻着背,颤巍巍走过来。他脸上长满了脓疮,有些已经破了,流着黄水。
“二叔公……”老船夫站起身,想扶他,又不敢。
“别碰我!”老人厉声喝止,“这病传人!”
他看向林渊和阿芦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:“你们是谁?来做什么?”
“看病。”林渊说。
“看病?”老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,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“看什么病?等死的病!赶紧走!别死在这儿!”
“二叔公,”老船夫低声道,“这位公子……不是凡人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,仔细打量林渊。半晌,他叹了口气:“罢了,罢了。想留就留,想走就走。反正都是要死的。”
他转身,拄着拐杖往村里走。
林渊跟了上去。
村子的景象比村口更凄惨。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白布,有些屋里传出压抑的哭声,有些则死一般寂静。偶尔有村民从窗户里探出头,眼神麻木,像一具具行尸走肉。
老人把林渊带到村中央的打谷场。
场子上搭着几个草棚,棚里躺着十几个人,男女老少都有。他们大多昏迷着,脸上、手上长满脓疮,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。
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正在棚间穿梭,给病人擦汗、喂水。她脸上也长了疮,但精神还好,动作麻利。
“阿秀,”老人叫住她,“这两个人……说是来看病的。”
叫阿秀的女子直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她约莫二十出头,眉眼清秀,即使满脸脓疮也掩不住那份秀气。她打量林渊,目光里没有恐惧,只有疲惫。
“看病的?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那就看看吧。看完了,麻烦出去告诉外面的人——赵家村,没救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,走到最近的一个草棚前。
棚里躺着个七八岁的男孩,瘦得皮包骨,脸上脓疮已经发黑。他闭着眼,嘴唇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林渊蹲下,伸手探向男孩的额头。
“别碰!”阿秀冲过来,“会传染!”
已经晚了。
林渊的手按在男孩额头上。逆纹亮起,红光透过皮肤,渗入男孩体内。男孩猛地抽搐一下,剧烈咳嗽起来,吐出几口黑血。
阿秀脸色煞白,以为男孩要死了。
可下一秒,男孩的呼吸忽然平稳了。脸上的脓疮虽然没有消失,但黑色褪去,变成了普通的红肿。他睁开眼,茫然地看着林渊,又看看阿秀,小声说:“阿秀姐……我饿……”
阿秀僵在原地。
她看看男孩,又看看林渊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一句话。
林渊收回手,站起身。手腕上的逆纹,颜色又淡了一层。
“下一个。”他说。
阿秀如梦初醒,指着旁边的草棚:“那、那边还有……”
林渊走了过去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他走过每一个草棚,触碰每一个病人。逆纹一次次亮起,又一次次黯淡。每救一个人,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,脚步就虚浮一分。阿芦跟在他身后,想扶又不敢扶,急得眼圈发红。
草棚里的病人,一个接一个醒来。
咳嗽声停了,呻吟声弱了,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交谈,是哭声,是笑声,是劫后余生的、难以置信的抽泣。
打谷场上的死寂,被打破了。
当林渊走到最后一个草棚时,他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阿芦赶紧扶住他,发现他的手臂冰凉,额头却滚烫。
“林大哥!别救了!您不能再救了!”
林渊摇摇头,推开阿芦的手,走到最后一个病人面前。
那是个老人,已经没了呼吸,身体开始僵硬。
林渊蹲下,手按在老人心口。
逆纹亮起。
这一次,亮得很慢,很微弱。红光像风中残烛,摇曳着,挣扎着,不肯熄灭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三分钟。
老人的身体,没有任何变化。
林渊的手开始发抖。他咬紧牙关,逆纹的光芒却越来越暗,越来越淡,最后像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他失败了。
老人还是死了。
林渊跪在老人身边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阿秀走过来,轻轻说:“他是昨晚走的。您……已经尽力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道逆纹,此刻几乎看不见了,像一道即将愈合的疤痕。
“林大哥……”阿芦带着哭腔。
林渊抬起头,看向打谷场上那些醒来的人,那些互相搀扶着坐起来的人,那些用劫后余生的眼神看着他的人。
然后他笑了。
很淡,很疲惫,但确实是笑了。
“还不够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什么?”阿秀没听清。
“我说,还不够。”林渊撑着地站起来,身形晃了晃,“救活的人,会再病。病源不除,这一切……都是徒劳。”
他望向村子深处,望向那条浑浊的柳河。
“阿芦。”
“在!”
“去找铁锹,锄头,什么都行。”
“要、要做什么?”
林渊深吸一口气,逆纹在手腕下,最后一次微弱地亮起。
“挖。”
他说。
“挖到这条河的根,看看底下到底埋着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