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9 05:50:55

回村的路,走了整整一天。

林渊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。逆纹的反噬比想象中更重,不止是虚弱,还有种灵魂被掏空的空洞感。手腕上那根新生的枝杈和花苞,时隐时现,像呼吸一样脉动。

阿秀和阿芦一左一右搀扶着他,谁都没有说话。

黄昏时分,赵家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

但村口的景象,让三人都愣住了。

不是他们离开时的死寂。

村口的老槐树下,聚集了上百人。不止赵家村的,还有柳河村的,甚至更下游几个村子的村民。他们围成一圈,中间燃着一堆篝火,火光照亮每一张疲惫但带着希望的脸。

“回来了!他们回来了!”

有人眼尖看见了林渊,高声喊道。

人群分开一条路。打谷场上临时搭建的草棚还在,但棚里的病人大多已经能坐起来了。他们看见林渊,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。

“都别动。”林渊摆手,声音虚弱但清晰。
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上前——是柳河村的村长,林渊第一天救的那个汉子的父亲。老人颤巍巍跪下去,身后上百人跟着跪下。

“恩公……”老人声音哽咽,“柳河……清了。”

林渊看着他。

“今早开始,河水的颜色就变了。不黄了,清了。病着的人,咳嗽停了,脓疮开始结痂。王大夫说,是河里的毒散了。”老人抬起头,老泪纵横,“我们知道,是您……是您做的。”

林渊沉默片刻,弯腰扶起老人。
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他说。

老人不懂,但他看见林渊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逆纹,看见他苍白如纸的脸色,什么都明白了。

“恩公,您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林渊打断他,目光扫过人群,“瘟疫会散,但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。”
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
“从今往后,每年三月初七,在河边祭一盏灯。”林渊说,“不祭神,不祭仙,祭三十年前,死在河里的一百二十三个人。”

人群骚动起来。

“三十年前?”

“什么一百二十三……”

“难道是……”

有年纪大的村民脸色变了。他们隐约记得,三十年前柳河上游确实出过事,说是山洪冲垮了村子,死了一百多人。可官府封了消息,细节谁也不知道。

林渊没有解释。

他走到河边,蹲下身,掬起一捧水。

水很清,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

“这河水,会记得他们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也会让你们记得。当你们喝这水,用这水,在某个夜晚,也许会梦见他们的脸,听见他们的名字。”

“不要怕。”

“他们不是恶鬼,是回不了家的人。”

他松开手,水从指缝流回河里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夕阳沉入西山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但打谷场上,篝火燃得更旺了。有人搬来家里舍不得吃的粮食,有人抱来柴火,妇人们开始生火做饭。

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饭菜的香气,飘荡在村庄上空。

阿芦不知从哪找来一盏破旧的油灯,点亮了,放在林渊身边。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的侧脸,在疲惫中透出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“林大哥,您饿不饿?我去给您盛碗粥。”阿芦小声说。

林渊摇摇头,目光落在手腕上。

逆纹在灯光下,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。那根枝杈清晰可见,末端的花苞微微鼓起,像是随时会绽放。

“阿芦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诶。”

“你说,人为什么要修仙?”

阿芦一愣,挠挠头:“为了……长生?为了厉害?为了不被人欺负?”

“那如果修了仙,就不能再为人,还要忘记所有在乎的人呢?”

阿芦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
“我在山上的时候,见过一个师兄。”林渊望着篝火,声音很轻,“他天资极高,三百岁就化神。化神那天,他斩了尘缘——亲手杀了他在凡间的妻子和孩子,因为那是他‘最后的牵挂’。”

阿芦倒吸一口冷气。

“后来他顺利渡劫,成了长老。有一次我问他,后悔吗。”林渊顿了顿,“他说,不后悔。因为只有无情,才能得道。”

“那……那他现在呢?”

“死了。”林渊说,“死在天劫下,魂飞魄散。因为他渡劫时,心魔劫里,全是他妻子孩子的脸。”

阿芦沉默了。

“修仙修仙,修到最后,把自己修成了一块石头。”林渊笑了笑,笑容里满是疲惫,“你说,这仙,修来做什么?”

这个问题,阿芦还是答不上来。

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林大哥,在潭边的时候,那些……那些白影子,为什么最后要救您?”

林渊低头,看着手腕上的逆纹。

“因为它们看见,我舍不得忘。”他轻声说,“就像它们,死了三十年,也舍不得忘。”

阿芦似懂非懂。

这时,阿秀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,粥里卧着个荷包蛋,金黄金黄的。

“公子,吃点东西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
林渊接过,道了声谢。粥很烫,他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。荷包蛋煎得有点老,边缘焦了,但他吃得很认真。

阿秀在他身边坐下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。

“二叔公他……走的时候,痛苦吗?”

林渊停下筷子。

“不痛苦。”他说,“他说,他等了三十年,终于可以去见家人了。”

阿秀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手背上。

“三十年前……我娘也死在河里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那时我才三岁,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天河水很红,娘把我塞进水缸,说‘阿秀乖,别出声’。后来……后来我就没有娘了。”

林渊看着她。

“这三十年,我经常梦见娘。梦见她给我梳头,给我缝衣服,给我唱歌。”阿秀抹了把眼泪,“可每次醒来,我连她长什么样,都快记不清了。”

“现在,我记住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林渊,“因为昨晚,我梦见她了。很清楚的梦,她站在河边,对我笑,说‘阿秀长大了’。”

她顿了顿:“也梦见了其他人。一百二十三张脸,我都看见了。有个小妹妹,和我差不多大,手里攥着个破布娃娃。有个老爷爷,胡子很长,腰都弯了。还有个婶子,怀里抱着个婴儿……”

她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
“他们不该死,对不对?”

林渊放下碗,很认真地看着她。

“对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该死。没有人,该那样死。”

阿秀用力点头,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。

夜深了。

村民们陆续散去,回各自的家。打谷场上,只剩林渊、阿芦,还有几个守夜的村民。篝火小了些,但还在烧,噼啪作响。

林渊靠坐在老槐树下,闭目调息。

逆纹在缓慢地恢复。那股掏空的虚弱感,一点一点被填满。手腕上的枝杈更加清晰,花苞又鼓了一点,像一颗等待破土的种子。

忽然,他睁开眼。

远处,有灵力波动。

很微弱,很隐蔽,但确实存在——是修仙者在靠近,而且不止一个。修为不高,最多筑基,但人数不少,起码十几个。

是青阳宗的人。

来得好快。

林渊缓缓站起身。阿芦已经靠在树下睡着了,阿秀在不远处整理药草,没察觉异常。

他走到河边,看着漆黑的河水。

该走了。

再留下去,会连累这些刚刚活过来的人。

“公子要走?”

阿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不知何时放下了药草,静静站在那儿,眼睛在夜色里很亮。

林渊没否认。

“还会回来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阿秀沉默片刻,忽然跑回村里。不多时,她抱着一个小包袱回来,塞进林渊怀里。

“里面是干粮,还有一身干净衣服。您的白衣……该洗洗了。”

林渊接过,很轻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们。”阿秀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,“您让我们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不把我们当蝼蚁,还有人愿意为凡人拼命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您让我知道,我娘……没白死。”

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公子。”阿秀忽然跪下,磕了三个头,“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教我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灼灼,“教我您会的。不一定是仙法,是您救人时用的那个,是您让河水变清的那个,是您……记住死人的那个。”

林渊愣住了。

“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村里人病死,不想再看着亲人死在眼前无能为力。”阿秀的声音在抖,但很坚定,“我知道我没灵根,修不了仙。但您用的,也不是仙法,对不对?”

对。

逆纹之力,与灵根无关,与天赋无关。

只与“心”有关。

林渊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按在阿秀额头上。

手腕上的逆纹,微微发热。

“闭眼。”

阿秀闭上眼。

林渊的指尖,有一点极淡的、温暖的光,渗进阿秀的眉心。不是传授功法,不是灌注灵力,是传递一种“感受”——感受痛苦时的共情,感受悲伤时的柔软,感受愤怒时的力量,感受希望时的光亮。

这是他下山以来,逆纹教他的东西。

现在,他教给她。

片刻,他收回手。

阿秀睁开眼,眼神有些迷茫,但深处,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
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林渊说,“当你想救人的时候,就想着这种感觉。但也要记住,每用一次,你就会少一点东西——也许是记忆,也许是感情,也许是寿命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阿秀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林渊转身,看向远处黑暗中越来越近的灵力波动,“我该走了。”

“公子!”阿秀忽然叫住他。

林渊回头。

“您要去哪里?”

林渊望向北方。

“去一个地方,找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问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林渊笑了。

“问他,如果修仙是对的,为什么修了仙的人,会变得不是人。”

他挥挥手,转身走进夜色。

阿秀站在河边,看着他白色的身影,在黑暗里一点点变小,最后消失不见。

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
那里,隐约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痕。

像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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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中,林渊走得不快。

他故意绕开了官道,走小路,穿山林。左手腕上的逆纹,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、琥珀色的光,像一盏小小的灯,照亮脚下一小片路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停下。

前方,树林里,十几个黑影无声地浮现。

清一色的青阳宗服饰,为首的是个筑基后期的中年修士,眼神阴冷。他身后,跟着十二个炼气期的弟子,呈扇形散开,封住了所有去路。

“逆修林渊。”中年修士开口,声音像磨砂,“宗主有令,活捉。”

林渊没说话,只是抬起左手。

手腕上的逆纹,光芒亮了一些。

“我劝你别反抗。”中年修士冷笑,“你不过是个废了修为的凡人,就算有些邪术,又能如何?乖乖跟我回青阳宗,说不定宗主开恩,留你一条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

林渊动了。

不是向前,是向后——猛地退入更深的黑暗。同时,左手按在地上。

逆纹的光芒,瞬间炸开!

不是攻击,是感知。

以他为中心,方圆百丈内的一切生灵的情绪,如潮水般涌来——树木的沉静,夜鸟的警惕,虫蚁的忙碌,还有……那十三个青阳宗修士心中的。

贪婪,恐惧,兴奋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愧疚。

林渊锁定了那丝愧疚。

是一个年轻的弟子,站在队伍最后方,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他的情绪里,有对“逆修”的恐惧,有对任务的紧张,但最深处的,是一丝愧疚——像是在为什么事感到不安。

“你。”林渊的声音,直接在那弟子脑海中响起,“三年前,柳河村瘟疫刚起时,你奉命来取水样。有个孩子求你救他娘,你给了他一粒丹药,说是能治病。但那丹药,其实是催发瘟疫的引子,对吗?”

那弟子浑身一颤,脸色煞白。
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!”

“因为那孩子的怨恨,还在河里。”林渊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娘死了,他也病死了。死前,他对着河水喊你的名字,说‘为什么骗我’。”

“不、不是我!是师兄让我给的!我不知道那是——”

年轻弟子崩溃了,尖叫着扔下剑,抱头蹲下。

其他人愣住了。

“废物!”中年修士怒喝,一剑劈向林渊。

林渊没躲。

他抬起左手,逆纹的光芒,与那道剑气撞在一起。

没有爆炸,没有巨响。

剑气,消失了。

像雪花落入火中,悄无声息地融化。

中年修士瞳孔收缩——他感觉到,自己剑气中的“杀意”,被某种力量分解、消融了。那不是灵力对抗,是更本质的、情绪层面的抹除。

“这是什么邪术?!”他厉声道。

“不是邪术。”林渊说,“是告诉你的剑气,杀人不对。”

他向前一步。

逆纹的光芒,如水波般荡开,笼罩了所有青阳宗修士。

每个人都僵住了。

他们看见了不同的东西。

有人看见了自己第一次杀人夺宝时,对方眼中的绝望。

有人看见了自己为讨好师兄,陷害同门,导致对方被废修为逐出师门。

有人看见了自己明明能救一个落难的凡人村落,却因为“怕麻烦”转身离开。

每个人心里最深处、最不愿面对的愧疚和悔恨,在这一刻,被无限放大。

“啊——!!!”

有人抱头惨叫,有人跪地痛哭,有人疯了一样用剑砍自己。

中年修士修为最高,勉强还能保持清醒,但脸色惨白,冷汗浸透后背。他看着林渊,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
“你、你到底是……”

“我是林渊。”林渊走到他面前,很平静,“昆仑弃徒,逆修者。回去告诉你们宗主——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
“柳河的一百二十三口人,我记住了。”

“水怨花的债,我会讨。”

“至于我这条命,想要,就自己来拿。”

说完,他转身,继续向北走。

中年修士想追,可双腿像灌了铅,一步也迈不动。不只是他,所有青阳宗弟子,都瘫倒在地,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

他们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,在夜色中渐行渐远。

手腕上那点微弱的光芒,像黑夜里的孤星,固执地亮着。

直到彻底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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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时,林渊走出山林,上了官道。

前方有个茶棚,清晨的雾气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他走过去,要了一碗热茶,两个馒头。

茶很粗,馒头很硬,但他吃得很慢。

手腕上的逆纹,在晨光中恢复了普通的血色。那根枝杈和花苞,也隐去了,但林渊知道,它们还在。

他在等。

等花开。

等下一个该救的人,等下一个该问的问题,等下一条该清的河,等下一个人间有灯的夜晚。

茶棚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,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:“客官这是往北去?北边可不太平,听说有妖物作乱,好几个村子遭了殃。”

林渊抬起头。

“哪里?”

“落枫镇往西,黑水泽那一带。”老者叹气,“官府管不了,修仙的大老爷们更不管。唉,苦的都是老百姓……”

林渊放下茶钱,起身。

“客官,您……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林渊说。

他走出茶棚,晨光照在他身上,在官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影子很单薄,但很直。

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
也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。

他抬头,看向北方。

那里,有妖物作乱,有百姓受苦,有没人管的冤屈,有等着一盏灯照亮的黑夜。

也有一条很长的路。

他迈步,向前。

手腕上的逆纹,在晨光中,微微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