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的怨念残影消失在夜色中后,林渊在井边站了很久。
井水重新恢复平静,倒映着残缺的月亮。但那倒影里,似乎总有一张半融化的脸,在深处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林大哥?”
白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摸索着走到门口,闭着的眼睛“望”向井边。
“你还没睡?”她小声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林渊转身,看着她,“你姐姐失踪前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白霜迟疑了一下。
“姐姐那几天……总是在哭。”她说,“但问她为什么,她不肯说。只是抱着我,说‘霜儿,如果姐姐不在了,你要离开这里,永远别再回来’。”
“她有没有提过黑水泽的传说?更古老的传说。”
白霜想了想。
“镇里的老人说过,黑水泽底下,压着不干净的东西。但具体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姐姐有一次说漏嘴,她说……泽底有扇门。”
“门?”
“嗯。她说,明镜泽变成黑水泽,是因为有人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,放出了里面的东西。”白霜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问她怎么知道的,她就闭口不谈了。”
林渊走到井边,俯身看向井水。
逆纹再次微微发热。这一次,他主动将意识沉入井水,顺着水脉,向泽底延伸。
黑暗。
无边的黑暗,混着粘稠的、冰冷的怨恨。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,像沉船一样漂浮在意识深处——
溺死的渔民。
投河的妇人。
失踪的孩子。
还有……更久远的画面。穿着古老服饰的人,在泽边举行某种仪式。他们将活人绑在木桩上,推进泽里,嘴里念着含糊的咒文。水面泛起诡异的黑色,将祭品吞噬。
然后,水就变黑了。
从明镜泽,变成黑水泽。
林渊猛地收回意识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那不是妖。
是人祸。
是千百年来,用活人祭祀积累的怨念,在泽底沉淀、发酵,最终孕育出了那种“黑色”。而三个月前,有人打开了那扇“门”,让怨念涌了出来。
“林大哥?”白霜担忧地走过来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渊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,“明天,我要下泽。”
白霜脸色一白:“不行!太危险了!”
“必须下去。”林渊说,“你姐姐的残影指向泽底。而且,只有弄清楚那‘黑色’是什么,才能救这个镇子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你留在镇上。”林渊打断她,“如果我三天没回来,你就离开,永远别回头。”
白霜咬着嘴唇,眼泪在紧闭的眼皮下打转。
“我能帮你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怎么帮?”
“我能‘看见’它的颜色。”白霜抓紧竹竿,“我可以告诉你,它在哪里,离你多远,有多浓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
盲女的脸在月光下很坚定。虽然害怕,但没有退缩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但你只能留在岸边,不能下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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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林渊开始准备。
他让白霜找来一根长长的麻绳,又找来几个空葫芦,绑在身上增加浮力。镇里已经找不到船了——能用的,早被逃难的人划走了。
午时,两人再次来到泽边。
白天的黑水泽,看起来平静得多。但水色依然漆黑,阳光照在上面,像被吞噬了一样,泛不起半点光。
林渊将麻绳一端系在岸边一棵枯树上,另一端绑在自己腰上。
“我下去后,你每隔一刻钟,拉三下绳子,告诉我你还安全。”他对白霜说,“如果我拉两下,你就立刻把我拉上来。如果我一下都不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就不用等了。”
白霜用力点头,手紧紧攥着麻绳。
林渊脱下外袍,只留一身单衣。左手腕上的逆纹,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,那根枝杈和花苞隐约可见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跃入水中。
水很冷。
刺骨的冷,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。更难受的是那种粘稠感——黑水泽的水,比普通水重,阻力更大。而且水里弥漫着浓烈的怨气,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。
林渊闭气下潜。
越往下,光线越暗。大约下潜了十丈,周围已经一片漆黑。他只能依靠逆纹的感知,辨别方向。
水里漂浮着很多东西。
腐烂的水草,动物的骸骨,还有……人的衣服。他看见一件碎花布衣,和白霜姐姐那件很像,挂在枯死的水草上,像一面招魂的幡。
继续下潜。
二十丈。
三十丈。
水的压力越来越大,耳膜开始刺痛。逆纹的感知里,周围的怨气越来越浓,几乎凝成实质。
就在这时,他“看见”了。
泽底,有一片巨大的阴影。
不是岩石,也不是沉船,是某种……建筑。方方正正,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宫殿。宫殿的大门敞开着,门内一片漆黑,但那黑色,和昨晚在泽面游荡的“黑色”一模一样。
就是这里了。
林渊向宫殿游去。
靠近大门时,逆纹突然剧烈跳动起来。不是兴奋,是警告。
他停在门外,向内看去。
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——和他之前在柳河镇魂碑上见到的,一模一样。但这里的符文更古老,更复杂。
空间的中央,有一个石台。
台上,跪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活人。
是一具穿着古老服饰的干尸,低垂着头,双手捧着一个漆黑的匣子。匣子敞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
而干尸的胸口,插着一柄剑。
剑身锈迹斑斑,但剑柄上,刻着一个让林渊瞳孔收缩的印记——
昆仑剑印。
这是昆仑山的剑。
林渊游过去,仔细看那具干尸。
衣服的样式,至少是千年前的。但让他震惊的不是年代,是干尸的脸。
虽然干瘪扭曲,但他认得出来。
是清微真人。
不,不是现在的清微,是年轻时的清微——他在昆仑的祖师画像上见过,三百年前,清微真人就是这个模样。
可清微真人明明还在昆仑,怎么会有一具千年前的尸身,跪在这里?
就在这时,干尸突然动了。
它缓缓抬起头,干瘪的眼眶里,亮起两点幽绿色的火焰。
然后,它开口了。
声音嘶哑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:
“逆……修……”
林渊浑身汗毛倒竖,下意识后退。
但干尸没有攻击。它只是“看”着林渊,或者说,看着林渊手腕上的逆纹。
“你……来了……”它说,“比预想的……早……”
“你是谁?”林渊沉声问。
“我是谁?”干尸笑了,笑声让人毛骨悚然,“我是清微……也不是清微。我是他留在这里的……一道影子。一道看守这扇门,等待逆修者的影子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所有……不愿成仙的人。”干尸缓缓站起身,胸口的锈剑随着动作晃动,“清微当年……打开了这扇门。他以为门后是飞升的秘密,却放出了……不该放出的东西。”
它指向那个空匣子。
“这里面,原本放着‘人间泪’——上古逆修者留下的最后遗物。能吸收、净化怨念,让黑水泽恢复明净。”
“但清微拿走了它。他想用‘人间泪’,炼制无情道的至高仙丹。结果……泪碎了,怨念失控,明镜泽成了黑水泽。”
干尸顿了顿,幽绿的眼睛盯着林渊。
“他后悔了。所以留下我,守在这里,等下一个逆修者到来。等有人……能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。”
林渊感觉呼吸都困难了。
清微真人,他的师尊,那个高高在上、无情无欲的昆仑掌教,竟然在千年前,犯下过这样的大错?
“那昨晚的‘黑色’……”他问。
“是怨念的实体化。”干尸说,“‘人间泪’破碎后,怨念失去了束缚,开始变异。它有了简单的意识,会在月夜浮出水面,吞噬生灵,壮大自己。”
“三个月前,有人再次打开了这扇门——不是从外面,是从里面。怨念的核心,逃出去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女孩。”干尸说,“她被怨念吞噬,但执念太强,反而和怨念核心融合了。现在,她既是怨念,也不是怨念。她在寻找……能让她解脱的人。”
白霜的姐姐。
林渊明白了。
白露被怨念吞噬,但没有完全消失。她的执念,让她变成了怨念核心的一部分,或者说……成了怨念的“心脏”。
“怎么救她?”林渊问。
“救不了。”干尸摇头,“她已经和怨念融为一体。除非……你能净化整个黑水泽的怨念。但你的逆纹还没完全觉醒,做不到。”
“那我也要试试。”
干尸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它伸手,拔出了胸口的锈剑。
剑身离开身体的瞬间,干尸开始崩解,化作无数光点,消散在水中。最后只剩那柄剑,缓缓下沉。
林渊接住剑。
剑很沉,剑柄上的昆仑印记,触手冰凉。但在触碰到逆纹的瞬间,剑身微微震动,表面的锈迹开始剥落,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剑身。
“这柄剑……叫‘人间’。”干尸最后的声音,回荡在水底,“是清微当年,用来斩断自己最后一丝人性的剑。现在……它还给你。”
“用它,斩断怨念的根源。”
“但记住——每斩一次,你就会离‘人’更远一步。”
话音落下,干尸彻底消散。
林渊握着剑,站在空荡荡的石室里。
逆纹在手腕下剧烈跳动,与手中的剑共鸣。他能感觉到,剑里残留着清微当年的情绪——不是无情,是深到极致的悔恨。
他转身,游出石室。
该回去了。
可就在他即将浮出水面时,腰间的麻绳,突然剧烈抖动起来。
不是三下。
是疯狂的、连续不断的抖动。
白霜在求救。
林渊心头一紧,拼命向上游。
冲出水面时,他看见了让他血液凝固的一幕。
泽边,白霜瘫倒在地,竹竿断成两截。她面前,站着一个“人”。
穿着白露的衣服,但身体已经彻底变形——像一滩融化的蜡烛,勉强维持着人形。无数黑色的触手从她身上伸出,缠向白霜。
而白霜紧闭的双眼下,淌出两行血泪。
她在“看”那个东西。
用她的能力,强行“看”怨念的核心——她姐姐最后的执念。
“姐姐……”白霜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看见你了……我看见你很痛……很冷……很孤独……”
黑色的人形动作一滞。
触手停在了白霜面前一寸。
“霜儿……”一个扭曲的、非人的声音,从那东西体内发出,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白霜哭着摇头,“姐姐,我带你回家。我们回家,好不好?”
“回不去了……”黑色人形开始崩溃,大团大团的黑色液体从身上滴落,“我……已经……不是我了……”
“你是!”白霜突然伸手,抓住了其中一根触手。
触手冰冷、滑腻,像死去的蛇。但白霜死死抓着,不肯放。
“你是我姐姐。你给我梳头,给我唱歌,给我讲故事的姐姐。”她流着血泪,一字一顿,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你都是。”
黑色人形剧烈颤抖起来。
然后,它做出了一个让林渊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它“跪”了下来。
融化的身躯,艰难地维持着跪姿,面朝白霜。
“霜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它的声音破碎不堪,“姐姐……不能……陪你长大了……”
“不!不要!”
“但姐姐……给你留了礼物。”黑色人形缓缓抬起“手”,按在自己胸口,“我的眼睛……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看不见了……但你能看见。”黑色人形说,“用我的眼睛……替我看这个世界。看花怎么开,看云怎么飘,看霜儿……怎么长大。”
它胸口裂开,涌出一团纯白的光。
那光缓缓飘向白霜,没入她紧闭的双眼。
白霜浑身一震,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黑色人形开始消散。
从脚开始,一寸寸化为黑色的光点,升上天空,又像雨一样落入泽中。最后只剩一张脸——白露完整的、温柔的脸,对着白霜,露出最后一个微笑。
“要好好活着啊,霜儿。”
说完,彻底消失。
白霜跪在原地,捂着脸,无声地哭泣。
林渊游上岸,走到她身边。
“她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白霜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‘看见’她了。真的看见了……她的颜色,是白色的,很温暖,很干净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。
月光下,她紧闭的眼皮下,那两点银白色的光芒,变得更亮了。
“林大哥。”她说,“姐姐把她的‘眼睛’给了我。现在,我能‘看见’更多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”白霜“看”向林渊,“你手腕上的那个东西,开花了。”
林渊猛地低头。
左手腕上,那道逆纹旁,那根新生的枝杈末端,那个小小的花苞,不知何时,已经悄然绽放。
开出了一朵纯白的、三瓣的小花。
花心,有一点极淡的金色,像凝固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