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底部的雾气粘稠如墨,吸入肺里像灌了铅。林渊每走一步,都感觉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衣角,但低头看去,只有自己的影子在雾气中扭曲变形。
那扇“门”就在前方百丈处。
它不像寻常意义上的门,没有门框,没有门板,更像是一块竖立在虚空中的、边缘不断蠕动的黑暗。黑暗中心是绝对的虚无,光线、声音、灵气,一切靠近它的存在都被吞噬,连影子都无法逃脱。
门旁,清微真人静静站着。
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,长发以玉簪束起,面容温润如玉,眼神平静如古井。他站在那里,与周围死寂的黑暗格格不入,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。
林渊停在三丈外。
这个距离,足够他看清师尊脸上每一道熟悉的纹路,也足够他拔出腰间的剑。
“你来了。”清微先开口,声音温和如昔,像在昆仑山巅指点他剑法时一样。
林渊没说话。他握着剑柄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比我想象的快。”清微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林渊左手腕上,“逆纹已经开花了。第一朵‘净’,第二朵‘忆’,第三朵……是‘噬’吧?”
林渊瞳孔微缩。
清微连逆纹开花的顺序都知道。
“你很惊讶?”清微笑了笑,“为师教了你三百年,总该知道你修的是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林渊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一直都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清微坦然承认,“从你出生那一刻起,为师就知道。你母亲以命为祭,封在你体内的那一线人性,是逆修最好的种子。”
“所以收我为徒,传我道法,看着我一步步走上你安排好的路。”林渊的声音开始发抖,不是恐惧,是愤怒,“看着我斩尘,看着我自废修为,看着我下山,看着我一路走到这里——都在你的算计之中,对吗?”
清微沉默了片刻。
“是算计,也是期望。”他说,“为师希望你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。一条不需要斩断人性,也能证道的路。”
“所以你就打开了影界的门?”林渊指向那扇蠕动的黑暗,“放出这些吞噬记忆的怪物,让无数凡人遭殃,就为了让我‘走出一条不同的路’?”
“门不是我打开的。”清微摇头,“是它自己开的。三千年前,逆修一脉的末代传人‘守门人’陨落前,以自身为封印,锁住了这扇门。但封印会松动,每千年一次。这一次,轮到它开了。”
“那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林渊逼问,“等着看我如何应对?还是等着捡现成的便宜,收集这些被吞噬的记忆,炼你的无情道?”
清微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渊儿,你恨我。”
“我不该恨吗?”林渊冷笑,“柳河村一百二十三口人,黑水泽千百年怨念,还有这黑风峡里失踪的人——他们,都因你而死。”
“他们因‘道’而死。”清微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修仙之路,本就是逆天而行。有得必有失,有生必有死。他们的死,换来了修仙界的稳定,换来了更多人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“荒谬!”林渊握剑的手青筋暴起,“他们的命是命,别人的命就不是命?凭什么要用凡人的尸骨,铺你们修仙的路?!”
“因为这就是天道。”清微叹了口气,“弱肉强食,适者生存。修仙者强,凡人弱。强者决定弱者的命运,自古如此。”
“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杀人?心安理得地看着他们死?”林渊上前一步,剑尖微微抬起,“师尊,三百年了,你教过我仁义道德,教过我济世救人,教过我‘修仙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’——那些话,都是放屁吗?!”
清微终于露出一丝动容。
但那动容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。
“渊儿,你还太年轻。”他说,“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,见过足够多的生死,就会明白——苍生太重,一个人背不起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让‘损失’最小。”
“所以你就选择牺牲少数,成全多数?”
“是。”清微点头,“这就是掌教的责任。这就是……为师的责任。”
林渊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。
那个会半夜给他盖被子的师尊,那个会在他练剑受伤时皱眉的师尊,那个在他第一次杀人后陪他坐到天亮的师尊——和眼前这个冷静计算着“损失”的掌教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
还是说,修仙这条路,走到最后,都会变成这样?
“师尊。”林渊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我母亲……她真的是病死的吗?”
清微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峡谷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那扇门在无声地蠕动,吞噬着周围的一切。
良久,清微开口:“是。”
“你看着我。”林渊盯着他的眼睛,“看着我的眼睛,再说一遍。”
清微与他对视。
三百年师徒,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对视。
然后,清微移开了目光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林渊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
“她发现了逆纹的秘密。”清微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她来找我,求我放过你。我说,逆修一脉必须断绝,这是天道的意志。她不听,要以命相搏。我……不得已。”
“不得已。”林渊重复这三个字,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好一个不得已。”
他举起剑,剑尖指向清微。
“所以,你教我修仙,不是为了让我证道。是为了养大我这颗逆修的种子,等它开花结果,然后摘下来,炼你的丹,证你的道——对吗?”
清微没有否认。
“逆纹圆满时,会结出‘道果’。”他说,“服下道果,可补全天道残缺,助人飞升。这是逆修一脉最大的秘密,也是他们被灭族的根源。”
“而你,是我的师尊。”林渊的声音在抖,“三百年来,我视你如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清微闭上眼,“所以这些年,我一直很痛苦。每次见你,每次教你,每次看你对我笑,我都想——如果有一天,你要死在我手里,我该怎么办。”
“现在你想明白了?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清微睁开眼,眼中再无波澜,“大道无情。师徒之情,母子之情,凡人之情——都是累赘。斩了,才能往前走。”
林渊点点头。
“好,好一个大道无情。”
他放下剑,不是收剑,而是将剑插在地上。
然后,他抬起左手,手腕上的黑色花苞,在黑暗的峡谷中,散发出幽幽的光芒。
“师尊,你教了我三百年剑法。”他说,“今天,我用你教的最后一课,送你一程。”
清微看着他,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讶。
“你要用逆纹之力与我对决?”
“不。”林渊摇头,“我要用你教我的剑。”
他拔起剑。
“人间”剑在手中微微震颤,剑身上的锈迹早已剥落,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剑身。剑柄上的昆仑印记,在这一刻,亮了起来。
清微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“你……炼化了它?”
“是你留在剑里的悔恨,选择了我。”林渊说,“它告诉我,千年前你打开影界之门,拿走‘人间泪’,不是无意,是有意。你想用‘人间泪’炼制的,不是无情道的仙丹,是逆转时光的禁术——你想回到过去,救回你因你而死的道侣。”
清微的呼吸,乱了。
“但它碎了。”林渊继续说,“禁术失败,你道侣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你后悔了,所以留下这道影子,守在这里,等下一个逆修者——不是等你来摘果,是等你来赎罪。”
“闭嘴!”清微厉喝,第一次失态。
“你不敢面对自己的悔恨,所以把它斩出来,封进剑里,扔在黑水泽底。”林渊举起剑,剑锋指向那扇门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忘记?师尊,你错了。悔恨是斩不断的。它只会变成影子,跟着你,缠着你,直到你死。”
清微的脸色苍白如纸。
他盯着林渊,盯着那柄剑,盯着剑身上越来越亮的昆仑印记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很惨淡。
“是,你说得对。”他点头,“我后悔了。从她死的那天起,我就后悔了。但后悔有什么用?时光不能倒流,死人不能复生。所以我只能往前走,只能告诉自己——大道无情,斩了就好。”
“可你斩不断。”林渊说,“如果你真斩断了,就不会留下这道影子,就不会在这里等我,就不会在我说出真相时,呼吸紊乱。”
清微沉默。
峡谷里,只剩下那扇门无声的蠕动,和两人压抑的呼吸。
“渊儿。”清微忽然开口,声音疲惫至极,“杀了我。”
林渊一怔。
“这道影子,是我千年前斩下的‘悔恨’。它守在这里,不是为了赎罪,是为了等一个能杀死我的人。”清微看着那扇门,“只有杀死我,这扇门才会关上。影界的怪物,才会退回门后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渊问,“真正的你,在昆仑山上,会怎么样?”
“会痛。”清微说,“会很痛。但痛过之后,也许……就能真正斩断了。”
林渊握剑的手,开始颤抖。
杀了他。
杀死这道影子,杀死师尊千年前的悔恨,关上这扇门,救黑风峡外无数可能受害的人。
这是对的。
是“应该”做的。
可他下不了手。
眼前这个人,教他写字,教他练剑,教他做人。在他生病时守着他,在他受挫时鼓励他,在他迷茫时指点他。
三百年的时光,不是假的。
那些温情,那些关怀,那些“如父”的岁月,也不是假的。
“师尊。”林渊的声音嘶哑,“如果我现在跪下,求你回头,你会回头吗?”
清微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回头,就否定了我这千年来的所有选择。”清微说,“否定了我杀的人,否定了我造的孽,否定了我……活过的意义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我也回不了头了。真正的我,在昆仑山上,已经走到了那一步。只差最后一道天劫,就能飞升。这道影子,是我最后的人性。杀了它,我就能彻底无情,渡劫成功。”
“所以你在这里等我,是为了让我帮你斩断最后的人性?”林渊问。
“是。”清微坦然,“这是我算计你的最终目的。用你的手,杀了我的人性,助我飞升。”
林渊笑了。
笑得眼泪流下来。
“师尊,你真是……算无遗策。”
“但你还是会杀我。”清微说,“因为你是林渊。因为你看不得黑风峡外的凡人受害。因为你想关上这扇门。”
他说得对。
林渊确实会杀他。
可为什么,心这么痛?
“动手吧。”清微闭上眼,“用我教你的‘斩尘剑’,最后一式——‘了断’。”
林渊举起剑。
剑身颤抖,发出嗡嗡的鸣响。不是兴奋,是悲伤。
这一剑,他练过无数次。
在昆仑山巅,在月下,在雨中。清微一招一式地教,他一招一式地学。
那时他说:“师尊,这一剑好难。”
清微说:“难,是因为它斩的不是敌人,是自己。斩断执念,斩断牵绊,斩断……所有舍不得的东西。”
现在,他要用这一剑,斩断教他这一剑的人。
“对不起,师尊。”
林渊轻声说。
然后,出剑。
剑光很慢,慢得像时光倒流。
慢得他能看清清微脸上的每一道皱纹,每一根白发,每一寸疲惫。
慢得他能想起三百年的每一个瞬间。
慢得……他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。
剑锋,没入清微的胸口。
没有血。
清微的身体,像沙堆一样,开始消散。从胸口开始,一点一点,化作光点,飘向那扇门。
他睁开眼,看着林渊,眼中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解脱般的宁静。
“渊儿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林渊的眼泪,终于掉下来。
“还有,对不起。”清微的身体已经消散到肩膀,“为师这一生,对不起太多人。最对不起的,是你和你娘。”
“如果有来世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身体彻底消散,只剩最后一点光,悬在空中,像一颗眼泪。
那点光,飘向林渊,没入他眉心。
瞬间,无数画面涌入脑海——
是清微的记忆。
千年前,他打开影界之门时的犹豫。
“人间泪”破碎时的绝望。
道侣死在他怀里的痛哭。
千年来的每一个夜晚,他对着空荡荡的洞府,喃喃自语。
还有三百年里,他看着林渊长大的每一个瞬间。
那些笑容,那些关怀,那些“如父”的温情——都是真的。
算计是真的。
感情,也是真的。
光点彻底消失。
清微的影子,死了。
那扇门,开始剧烈震动。
边缘的黑暗像沸腾一样翻滚,门内的虚无发出巨大的吸力,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进去。
林渊站在原地,握着剑,泪流满面。
他知道,门要关了。
影界的怪物,要退回去了。
黑风峡的灾难,要结束了。
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手腕上的黑色花苞,在这一刻,悄然绽放。
开出了一朵纯黑色的花。
花瓣如墨,花心如渊。
花开的同时,林渊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,“咔嚓”一声,碎了。
那是最后一点,对“师尊”的眷恋。
从此以后,清微真人,只是清微真人。
不再是他的师尊。
林渊擦掉眼泪,转身,走向峡谷外。
身后,那扇门发出最后一声轰鸣,然后彻底闭合,消失在虚空中。
峡谷里的黑雾,开始消散。
阳光,终于照了进来。
------
山梁上,阿芦和白霜等了一天一夜。
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黑雾,照进峡谷时,白霜猛地站起来。
“颜色……变了!”她激动地说,“黑色在退!林大哥赢了!”
阿芦也站起来,伸长脖子往峡谷里看。
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,露出底下焦黑的土地和扭曲的枯树。但没有人影。
“林大哥怎么还没出来?”阿芦担忧道。
“再等等。”白霜虽然这么说,但手紧紧抓着竹竿,指节泛白。
又等了半个时辰。
终于,一个白色的身影,出现在峡谷出口。
是林渊。
但他走得很慢,很慢。一步一步,像背负着千斤重担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投下长长的影子,但那影子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白霜的脸色,忽然变得惨白。
“林大哥的……颜色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阿芦问。
“没了。”白霜的声音在抖,“他的颜色……没了。我什么都看不见了……像……像透明的人……”
阿芦心头一紧,顾不上许多,冲下山梁。
“林大哥!”
林渊抬起头,看向他。
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激不起半点波澜。
“阿芦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、我来找您!”阿芦跑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,“您没事吧?受伤了吗?哪里不舒服?”
林渊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路过阿芦身边时,甚至没有停顿。
阿芦愣在原地。
白霜也下来了,闭着眼,“看”着林渊的背影。
“他……”她哽咽道,“他好像……把什么东西,丢在峡谷里了。”
阿芦不懂。
但他知道,林大哥不一样了。
具体哪里不一样,他说不上来。
只是觉得,那个会对他笑、会揉他头发、会说“每个人的命都值得救”的林大哥,好像……不见了。
现在的林大哥,像一尊会走路的石像。
没有温度。
------
三人沉默地走在回程的路上。
阿芦想说点什么,但看着林渊的背影,话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来。
白霜一直闭着眼,但眼泪不停地流。
她“看见”的颜色,正在一点点消失。
不只是林渊的,还有她自己的,阿芦的,路边的花草树木的——所有颜色,都在变淡,变灰,最后变成一片透明的虚无。
她知道,这是林大哥的影响。
那朵黑色的花,开花的瞬间,吞噬了太多东西。
包括她“看见”颜色的能力。
但她不怪他。
她只是难过。
难过那个会在井边陪她说话的林大哥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走了三天,回到落枫镇。
镇子正在重建,幸存的人们忙着修房子,清理废墟。看见林渊回来,纷纷围上来,千恩万谢。
林渊只是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走到泽边,看着清澈的湖水。
白霜站在他身边,小声说:“姐姐……真的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
对话简短,干涩。
阿芦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傍晚,他们借宿在一户村民家里。
晚饭是简单的粥和咸菜,林渊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在品尝,又像在走神。
阿芦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林大哥。”他放下碗,“您……您还好吗?”
林渊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眼神依旧平静,但阿芦从那平静里,看到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茫然。
“我杀了师尊。”林渊说。
阿芦愣住。
“虽然他只是一道影子,但他是我师尊。”林渊继续说,“我杀了他,为了救更多人。这是对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为什么,我不觉得高兴?”林渊接过他的话,“为什么,我觉得心里空了一块?”
阿芦答不上来。
白霜轻声说:“因为您是人。人会难过,会愧疚,会……舍不得。”
“人。”林渊重复这个字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还是人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夜深了。
阿芦和白霜睡在外间,林渊睡在里屋。
半夜,阿芦被细微的声音惊醒。
他睁开眼,看见林渊坐在窗边,望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苍白得没有血色。
手腕上,那朵黑色的花,在月光下,幽幽地开着。
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。
“林大哥。”阿芦小声喊。
林渊没回头。
“阿芦。”他说,“如果我有一天,变得不再是我,你会怎么办?”
阿芦坐起来,想了想。
“我会跟着您。”他说,“不管您变成什么样,您都是救过我、教过我的林大哥。”
林渊沉默了很久。
“睡吧。”他最终说。
阿芦躺回去,但睡不着。
他听见林渊在低声哼一首曲子。
很老的曲子,调子悲凉,像挽歌。
阿芦记得,在柳河村的时候,林大哥教村里的孩子认字,有时会哼这首曲子。孩子们问这是什么歌,林大哥说,是他娘小时候哄他睡觉时唱的。
现在,他在哼给自己听。
像在哄那个还是“人”的自己睡觉。
阿芦的眼泪,悄悄滑下来。
他不知道林大哥经历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,林大哥很痛。
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,只能哼一首儿时的歌。
窗外,月亮渐渐西沉。
新的一天,就要来了。
可阿芦害怕天亮。
他怕天亮之后,那个会哼歌的林大哥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