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的金属味,比血更早地涌进我的喉咙。
妈的,这味儿真他妈的熟悉——铁锈混着火药残渣,还有点儿机油的那种腻。我背靠着孤鹰岭那间破屋的土墙,墙皮簌簌往下掉渣,硌得我肩胛骨生疼。外面风刮得像鬼叫,从门缝窗缝钻进来,刀子似的割着我三天没刮的胡茬。不,不止是胡茬,是割着我这四十多年的人生。
“祁同伟!你已经被包围了!”
侯亮平那声音,隔着门板我都听得清清楚楚。还是那种调子,那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正气凛然,每个字儿都他妈像在念台词。我闭着眼就能想象出他那张脸——眉毛微微皱着,嘴角却绷着那种“你看我多正义”的劲儿。操。
我挪了挪左腿,膝盖那儿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不是新伤,是当年缉毒那会儿留下的——子弹从膝盖骨边上擦过去,没打碎骨头,但筋腱撕裂了。医生说我这条腿能保住都是奇迹。奇迹?我当时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,真觉着自己是个英雄。现在想想,真他妈可笑。
英雄?谁他妈认你是英雄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!放下武器,出来投降!”这回是赵东来。嗓门儿更大,也更糙。这老赵,以前跟我一块儿办过案,蹲点抓毒贩那会儿,他还分过我半包烟。现在呢?现在他带着特警队,枪口对着我这间破屋。
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枪。一把92式,弹匣是满的。我数过,十五发。够用了。
不够又能怎么样?冲出去跟他们对射?外面至少二十个人,全是荷枪实弹。我他妈又不是超人。
膝盖又开始疼了。这破天气,一到阴冷天就疼得厉害。医生说过,这伤会跟我一辈子。我当时笑着说,没事儿,勋章嘛。现在这勋章正在提醒我:你当年拼死拼活换来的,就是个今天被围在破屋里等死的下场。
外面脚步声近了。很轻,但是训练有素的那种轻。他们在调整包围圈,在找最佳射击角度。侯亮平肯定在布置强攻方案——这孙子就爱搞这套,显得自己多专业似的。
我抬手擦了把脸。手上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不是怕,真不是怕。是累。四十多年,活得太他妈累了。
闪回一:1995年,南境雨林,夜。
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。我趴在泥水里,浑身湿透,枪管烫得能煎鸡蛋。前面三十米就是那个竹楼,毒枭老窝。队里六个人,已经折了俩。对讲机里队长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同伟…你那边…能不能摸上去…”
我说:“能。”
其实我不知道能不能。左腿中弹了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但我得说能。因为队长是我师傅,因为他相信我,因为我是祁同伟——那个从岩台山沟里爬出来,考上汉大,穿上警服,发誓要当一辈子好警察的祁同伟。
我拖着那条腿往前爬。泥水灌进伤口,疼得我牙都快咬碎了。十米,五米…竹楼里有人影晃。我端起枪,瞄准,扣扳机。砰!人影倒地。我接着往前冲,一脚踹开门,里面三个人,都拿着砍刀。
后来队长说我当时眼睛都是红的。我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最后那个毒贩的刀离我脖子就几公分,我开枪打穿了他的肚子。他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瞪得老大,好像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瘸了腿的警察还能这么不要命。
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,队长握着我的手,说:“同伟,你是英雄。”
英雄。
那会儿我真信了。
“祁同伟!这是你最后的机会!”侯亮平又在喊。这次声音近了,他可能挪到前面那棵老槐树后头了。我认识那棵树,小时候在岩台老家,山上也有这么棵槐树。我爬到顶上看过山那边的世界——那时候我觉得,山那边一定特别特别好。
我慢慢举起枪。枪口对着自己的方向,但没有抵上来。我先用左手摸了摸下巴。胡茬硬得扎手。三天了,从京州逃出来,一路往北,躲躲藏藏,最后跑到这孤鹰岭——这地方我熟,当年追一个逃犯来过。没想到最后,我自己成了那个逃犯。
老天爷真会开玩笑。
闪回二:1998年,汉东大学操场,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化。
我跪着。
膝盖下面是塑胶跑道,被太阳烤得发烫。梁璐就站在我面前,穿着条白裙子,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飘。她爸是省政法委书记。她手里拿着那封推荐信——去省检察院的推荐信。那是我当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“祁同伟,”她笑着,但那笑里全是刀子,“你不是挺傲的吗?”
我低着头,看着跑道上一道裂开的小缝。蚂蚁从里面爬出来,忙忙碌碌的。我那时候想,我活得还不如一只蚂蚁。
“说话呀。”她用脚尖碰了碰我的膝盖。
我抬起头。太阳晃得我眼睛疼。梁璐的脸在逆光里显得模模糊糊,只有那笑容清晰得刺眼。
我说:“梁老师,我错了。”
错了?我错在哪儿?错在不该拒绝她的追求?错在不该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,还妄想保持那点可怜的自尊?
“错哪儿了?”她不依不饶。
我喉咙发干,咽了口唾沫,那味道又苦又涩。“错在…不识抬举。”
她笑出声了。然后把推荐信扔在我面前。“捡起来。”
我伸手去捡。手指碰到纸的瞬间,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咔嚓一声,很轻,但我知道,再也拼不回来了。
后来我去了省检察院。后来我平步青云。后来人人都说,祁厅长是梁书记的女婿,前途无量。
前途?呵。
我他妈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。
外面的风声更紧了。我听见瓦片被吹落的声音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,碎得稀烂。就像我现在的人生。
我把枪口抬起来,抵住下颌。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直往骨头里钻。这感觉…怎么说呢,居然有点踏实。比起这些年戴着的那些面具,这冰凉反而真实。
真实。我有多久没碰过“真实”这东西了?
闪回三:2014年,山水庄园,夜。
高小琴给我倒酒。红酒,法国产的,一瓶顶我半年工资。包厢里灯光暖昧,音乐软绵绵的,熏得人头晕。
“祁厅长,”她靠过来,香气扑鼻,“赵公子那边…最近有个项目。”
我端着酒杯,没喝。看着杯子里那暗红色的液体晃啊晃,像血。
“什么项目?”我问。
她笑了,凑到我耳边,热气喷在我脖子上:“老规矩,您不用管具体是什么。签个字,这个数。”她比了个手势。
我盯着那个手势。五根手指,意味着五百万。
五百万。我老家岩台整个村子,所有人加起来,一辈子也挣不到五百万。
我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是苦的。
“笔呢?”我问。
高小琴笑得更开了,从包里拿出钢笔,还有一沓文件。我翻都没翻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签上名字。祁同伟。三个字,写得龙飞凤舞。当年练书法的时候,老师说我字里有股狠劲儿。现在这股狠劲儿,值五百万。
后来那项目出了事。死了三个农民工。家属闹到政府,被压下去了。怎么压的?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我只知道那五百万,我分了三百万给高育良——我的恩师,我的引路人。他收钱的时候,拍了拍我的肩,说:“同伟,成熟了。”
成熟。
原来成熟就是把良心喂狗,然后学会笑着数钱。
“准备强攻!”侯亮平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。我听见拉枪栓的声音,咔咔咔,一连串。像催命符。
我握紧了枪柄。手指搭在扳机上,慢慢扣紧。
第一道力已经过了。再往下压一点,就那么一点,子弹就会从下颌钻进去,从后脑勺穿出来。医学上说,这样死得最快,痛苦最小。
痛苦?我这些年受的痛苦还少吗?
闪回四:三个月前,省公安厅办公室,深夜。
陈海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正在看一份卷宗。关于丁义珍出逃的。有些细节对不上,我想再捋捋。
“祁哥,”陈海脸色不太好,“有件事…我得跟你说。”
我放下卷宗,示意他坐。他没坐,就站着,双手插在裤兜里,那姿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丁义珍那晚出逃前…”他顿了顿,“最后接的那个电话,基站定位…有点问题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“什么问题?”
陈海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那眼神我后来无数次梦到——里面有怀疑,有不忍,还有那种“我希望我猜错了”的挣扎。
“定位显示…”他吸了口气,“离你家小区…很近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每一下都砸在胸腔里。
“你怀疑我?”我问。声音居然很平静。
陈海没说话。但他眼神已经回答了。
我笑了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是京州的夜景,灯火辉煌,繁华得像一场梦。我就站在这场梦的中央,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。
“陈海,”我没回头,“咱俩认识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他答得很快。
“二十三年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二十三年交情,抵不过一个基站定位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这个我一手带出来的师弟,这个我把他当亲弟弟看的人。现在他站在我面前,怀疑我放走了丁义珍。
“行,”我点点头,“你按程序办。”
后来他真按程序办了。后来侯亮平接手了。后来一切都朝着我预料中最坏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风突然从破窗户灌进来,吹得我打了个哆嗦。枪口在下颌那儿硌得有点疼,我稍微调整了下角度。
外面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我听见侯亮平压低了声音在布置:“一组从左侧…二组掩护…三组准备破门…”
破门。用撞门锤还是炸药?我猜是撞门锤。侯亮平喜欢这种有仪式感的方式——破门而入,正义降临,多像电影。
可惜我这辈子,最后一场戏不是电影。是悲剧。
不,连悲剧都算不上。悲剧至少还有人同情。我这样的,死了也就是个“腐败分子畏罪自杀”,报纸上发个豆腐块,群众茶余饭后骂几句,然后就被忘了。
就像我从来没存在过。
闪回五:上周,逃亡路上,某县汽车站厕所。
我蹲在隔间里,听着外面电视的声音。是本县新闻,女播音员声音刻板:“…原汉东省公安厅长祁同伟,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目前正在追捕中…”
我捂着嘴,不敢出声。裤子口袋里只剩三百块钱,还有一张假的身份证。照片是我十年前的,那时候头发还浓密,眼睛里还有光。
现在呢?我对着隔间门板上的破镜子照了照——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。像个乞丐。
不,乞丐至少心里没这么多债。我欠的债,这辈子是还不清了。
欠陈海的。他躺在医院里,植物人。那天车祸,我接到电话的时候,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地上。热水溅了一脚,我都没觉得疼。高小琴说:“祁哥,是意外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知道她在撒谎。
但我没拆穿。我不能拆穿。拆穿了,赵瑞龙就会把我也送进去。
所以我沉默。所以我继续当我的公安厅长。所以陈海躺在病床上,我连去看他一眼都不敢。
我他妈就是个懦夫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侯亮平开始倒数了。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,闷闷的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把我钉在这面破墙上。
我闭上眼。
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。不是连贯的,是碎片——
岩台老家的土坯房,下雨天漏雨,我和妹妹拿着盆子接;
汉大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,全村人都来看,爹喝醉了,拉着我的手说“我儿有出息”;
第一次穿上警服,对着镜子敬礼,觉得自己真他妈帅;
缉毒负伤躺在医院,来看望的人挤满了走廊,鲜花堆了一屋子;
梁璐把推荐信扔在我面前;
高育良拍着我的肩说“成熟了”;
高小琴递过来的钢笔;
陈海怀疑的眼神;
侯亮平那张正气凛然的脸…
最后定格在孤鹰岭的风里。这风真冷啊,冷到骨头缝里。
枪口又往上顶了顶。我手指彻底扣紧了扳机。
“——行动!”
侯亮平那声吼出来的瞬间,我听见撞门锤砸在门板上的巨响。轰!木屑飞溅。
门要开了。
我睁开眼,看着正前方那面墙。墙上有道裂缝,弯弯曲曲的,像条河。
河那边是什么呢?
不知道。
也不重要了。
手指,最后往下压——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