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S:祁同伟第一视角
舱门关闭的瞬间,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不是完全的静——还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,空调系统送风的轻响,还有我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但外面的风声、人声、山林里那些细碎的声响,全被隔绝了。
像从一个世界,掉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机舱内部比我想象的大。不是客机那种一排排的座椅,而是类似豪华轿车的内饰——深灰色的软包墙壁,米白色的真皮沙发,中间还有一张固定的小桌,桌上放着水杯和毛巾。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,不刺眼,但足够亮。
林毅站在舱门边,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也看着他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叫“林指挥官”?还是…直接叫名字?
“殿下,”他先开口了,语气很恭敬,但不卑微,“请坐。飞行时间大约两小时,您可以休息一下。”
我点点头,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沙发很软,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,舒服得让我有点不适应。这三天我睡的要么是车后座,要么是破屋的泥地,现在突然坐到这种地方,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放松。
但我放松不下来。
背挺着,肩膀绷着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。
林毅在我对面坐下,从小桌下面拿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排针剂和几个小药瓶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女皇陛下吩咐,先给您做个基础检查。您方便吗?”
我看着他手里的针剂,没动。
“检查什么?”我问。
“身体状况。”林毅很耐心地解释,“您之前应该受了些伤,而且精神状态长期处于高压。夏国皇室有专门的医疗团队,上飞机前需要做初步评估,确保飞行安全。”
他说得合情合理,但我还是犹豫。
不是不信他。是不信这个突然掉下来的“亲王”身份。总怕这一切是梦,怕针扎下去的瞬间,梦就醒了。
“殿下,”林毅又说,声音放轻了些,“您放心,这些都是常规程序。女皇陛下和两位殿下…都很关心您。”
两位殿下。
指的是连同和恋彤。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孩子…”我喉咙发紧,“他们在哪儿?”
“在夏国首都,新长安。”林毅说,“女皇陛下已经通知他们了。等我们降落,他们会来接您。”
来接我。
我的孩子,二十二岁,第一次见面,来接我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点点头。
林毅拿起一支针剂,那针剂是透明的,装在一个类似钢笔的金属管里。他拧开一头,露出极细的针头。
“请伸出手臂。”
我挽起袖子,露出左臂。
针扎进去的瞬间,几乎没有感觉。只有一点点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里,然后针就拔出来了。
林毅又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贴片,贴在我手腕内侧。贴片是白色的,很薄,贴上后自动亮起一圈淡淡的蓝光。
“生命体征监测仪,”他解释,“会实时传输数据到医疗中心。”
我看着手腕上那个发光的玩意儿,像科幻电影里的道具。
“这东西…”我迟疑着问,“华国也有吗?”
“有类似的技术,但没这么先进。”林毅收起盒子,坐回原位,“夏国在生物医疗和微型电子领域,领先世界大概十年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我听出了底下的骄傲。
也是,能造出这种飞行器,能在我被围捕的几小时内跨国调兵,能一句话压得沙瑞金不得不放人——这样的国家,确实有骄傲的资本。
可问题是,我怎么就成了这个国家的亲王?
“林指挥官,”我看向他,“你…知道我和女皇陛下的事吗?”
林毅沉默了两秒,然后点头:“知道一些。”
“哪些?”
“知道您和陛下二十多年前就认识,知道您救过她,知道你们有过一段感情,也知道…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这些年,一直没忘记您。”
最后一句说得很轻,但我听得很清楚。
一直没忘记。
这五个字,像一把钥匙,轻轻拧开了我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。
盒子里装的,是那些我以为早就该烂掉的记忆——雨林里的初见,汉大走廊的偶遇,水库大坝的拥抱,还有她最后离开时那张字条。
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。
原来不是。
她记得。
记得比我还清楚。
“陛下她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,“这些年,过得好吗?”
林毅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陛下是国君,”他说,“治国不易。尤其夏国是个小国,周边环境复杂,内部也有不少挑战。但陛下很坚强,也很有手腕。这二十多年,夏国经济翻了三倍,军事实力进入区域前列,国际地位也提升了很多。”
他说的是女皇,是国君。
但我问的是夏薇。
那个会在小吃街买糖炒栗子,会抱怨法条难背,会在水库大坝上抱着我说“我想离你近一点”的夏薇。
她还在吗?
还是已经被女皇的身份,彻底吞噬了?
我没再问。
因为我知道,问林毅没用。他眼里的夏雨薇,是陛下,是君主,是夏国的象征。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姑娘。
飞行器就在这时轻轻一震。
我下意识抓紧沙发扶手。
“是起飞。”林毅说,“殿下不必紧张,飞行很平稳。”
话音落下,我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推力,把我往后压。不是那种客机起飞时的强烈推背感,更像电梯启动时的那种平稳上升。
我转过头,看向舱壁上的小窗。
窗户是圆形的,不大,但很厚。透过窗户,能看见外面的景象在缓缓下降——先是那片空地,然后是那间破屋,接着是整个孤鹰岭的山头,最后全都缩成一个小小的点,淹没在晨雾和山林里。
我离开了。
真的离开了。
离开汉东,离开华国,离开那个我活了五十年、挣扎了五十年、也毁了我五十年的地方。
没有想象中的解脱,也没有预想中的畅快。
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茫然。
像一艘船,在海上漂了太久,突然被拖进港湾,却不知道该系哪根缆绳。
“殿下,”林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“需要喝点什么吗?水,果汁,或者茶?”
我摇摇头:“不用。”
他也没勉强,只是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条薄毯,递给我:“还有两小时,您可以睡一会儿。”
我接过毯子,盖在腿上。
毯子很软,有股淡淡的、类似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我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一帧一帧地闪——
侯亮平最后那个不甘的眼神。
沙瑞金疲惫的背影。
赵东来困惑的目光。
还有…陈海。
如果陈海现在醒着,知道我要走,会说什么?
会骂我懦夫?还是会…理解?
我不知道。
我和陈海,曾经是最好的兄弟。一起从警校毕业,一起进禁毒支队,一起破过那么多案子。他说过,这辈子最信的人就是我。
后来呢?
后来我害了他。
虽然不是直接动手,但那场车祸,我有责任。如果当年我坚持查下去,如果我没被赵瑞龙和高小琴拿捏住,如果…
没有如果。
事情已经发生了。陈海躺在医院里,成了植物人。而我,现在坐在夏国的飞行器里,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飞。
这算什么?
逃兵?叛徒?还是…幸存者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欠陈海的,这辈子大概都还不清了。
“殿下。”林毅的声音又响起。
我睁开眼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平板电脑,屏幕亮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图。
“医疗中心的初步评估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您身上有四处陈旧伤,包括左膝的枪伤和肋骨的骨折旧痕。此外,血压偏高,心率偏快,有中度焦虑和抑郁倾向。建议降落后立即进行全面调理。”
他说得很专业,语气平淡。
但我听着,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。
原来我这身体,已经破成这样了。
“能治好吗?”我问。
“当然。”林毅点头,“夏国的医疗技术,特别是再生医学和神经修复,是世界顶尖的。您这些伤,最多半年就能完全康复。”
半年。
听起来很快。
但对我这五十年的人生来说,半年算什么?
“还有,”林毅顿了顿,看着我,“陛下让我转告您一句话。”
我坐直了身体: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”林毅一字一句地复述,“‘告诉同伟哥,过去的都过去了。从现在开始,是新的人生。’”
新的人生。
四个字。
轻飘飘的四个字。
但我听着,眼眶突然就热了。
不是感动,是…委屈。
像憋了太久的孩子,终于有人告诉他,可以不用再憋着了。
我低下头,用手捂住脸。
掌心湿了。
飞行器很稳,几乎感觉不到颠簸。
我靠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云层。
云是白色的,厚厚的,像棉絮,铺满了整个天空。飞行器在云层上方飞行,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,亮得刺眼。
林毅一直坐在对面,偶尔查看平板上的数据,偶尔低声跟驾驶舱那边通话。他说的是夏国语言,我听不懂,但能听出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两个小时的飞行,一半时间在看云,一半时间在胡思乱想。
想夏薇现在在干什么。
想孩子长什么样。
想夏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家。
想我以后要做什么。
亲王。
这个身份能干什么?有实权吗?还是只是个摆设?
如果只是个摆设,那我这一辈子,是不是就从一个牢笼,跳进了另一个更华丽的牢笼?
想着想着,头开始疼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疼,是闷闷的、像有东西在脑子里搅的疼。
林毅注意到我脸色不对,起身倒了杯水,又从小盒子里拿出一片白色的药片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这是缓解头痛和焦虑的,没有副作用。”
我接过药片,就着水吞下去。
药效很快,大概十分钟后,头痛就减轻了,脑子里的那些乱麻也渐渐理清了。
不想了。
想也没用。
反正已经上了这条船,是好是坏,总得走下去。
又过了大概半小时,林毅站起身:“殿下,我们即将进入夏国领空。您需要准备一下,降落时可能会有轻微颠簸。”
我点点头,坐直身体。
窗外,云层开始变薄。透过缝隙,能看见下面深蓝色的海面,还有星星点点的岛屿。
夏国是个群岛国家,这我知道。但亲眼看见,还是觉得震撼。
那么多岛,像珍珠一样散落在海里。有些岛很大,能看到山脉和城市的轮廓;有些岛很小,只是一个绿色的点。
飞行器开始下降。
失重感传来,我抓紧扶手。
穿过云层,下面的景象越来越清晰——
主岛很大,海岸线曲折,白色的沙滩像一条细长的带子,环绕着岛屿。岛上有山脉,郁郁葱葱的森林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。山脉中间,能看到一片密集的建筑群,大多是白色的,屋顶是红色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那就是新长安。
夏国首都。
飞行器继续下降,朝着那片建筑群飞去。我能看到街道,看到车辆,看到行人,看到港口里停泊的船只。
一切都很整洁,很现代,但也保留着某种古老的气息——有些建筑明显是传统风格的飞檐翘角,有些则是全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。古今交融,没有违和感。
飞行器最终降落在城市北边的一片空地上。
不是机场,更像是一个专用的起降场。地面是深灰色的复合材料,画着复杂的引导线和标识。
舱门打开。
一股温热潮湿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海风特有的咸味,还有…花香?
我深吸一口气,肺里灌满这种陌生的、但意外好闻的气息。
林毅先下去,然后转身向我伸出手:“殿下,欢迎来到夏国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,走下舷梯。
脚踩在地面上的瞬间,我抬起头。
然后,我看见了他们。
(第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