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S:祁同伟第一视角
夏国,新长安,凤凰宫。
飞行器降落在宫殿群西侧的专用停机坪上。舱门打开时,那股温热潮湿的空气再次涌进来,但这次混着更浓郁的花香,还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隐约声响。
林毅先下机,然后转身向我伸出手。
我握住他的手,走下舷梯。
脚下是平整光滑的白色石材,不知道是什么材质,触感温润,像玉,但又比玉硬。停机坪周围种满了高大的热带树木,枝叶繁茂,开着大朵大朵我叫不出名字的花,红得热烈,紫得妖冶,黄得灿烂。
阳光很好,亮得晃眼。我眯起眼睛,适应了几秒,才看清眼前的景象。
然后,我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宫殿有多宏伟——虽然确实宏伟,层层叠叠的白色建筑沿着山坡向上延伸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既有东方传统建筑的韵味,又融合了现代设计的简洁线条。
也不是因为景色有多美——虽然确实美,远处是碧蓝的海,近处是翠绿的山,宫殿在山水之间,像嵌在画里。
是因为人。
停机坪前站着两排人。左边一排是穿着黑色制服的皇家卫队,站得笔直,像雕塑。右边一排是穿着各式礼服的官员和侍从,男女都有,年龄各异,但都微微躬身,目光恭敬地看向我。
而在两排人的最前面,站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他大概五十多岁,身材微胖,穿着深蓝色的长袍,领口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,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手杖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温和但得体的微笑。
看到我下机,他向前走了两步,右手按在左胸前,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。
“亲王殿下,”他的声音很浑厚,带着某种圆润的腔调,“欢迎回到夏国。我是凤凰宫总管,陈伯安。女皇陛下正在处理国务,命我在此迎接您。”
总管。
我脑子里闪过电视剧里那些太监的形象,但眼前这个人显然不是。他举止优雅,谈吐得体,更像西方宫廷里那种世袭的贵族管家。
“陈总管。”我点了点头,不知道该回什么礼,只好也微微欠身。
陈伯安直起身,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殿下旅途劳顿,请随我来。您的寝殿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我跟着他往前走。
林毅跟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,其他卫队士兵则散开,形成护卫队形。
穿过停机坪,踏上一条宽阔的步道。步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精心打理的花圃,远处能看到喷泉和雕塑。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味,混着花香,很好闻。
但我没心思欣赏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这就是夏国?
这就是凤凰宫?
这就是…我以后要生活的地方?
太不真实了。
像做梦。梦里的一切都色彩鲜艳,细节清晰,但你就是知道这是梦,随时会醒。
步道尽头是一座高大的宫门,门是木制的,刷着朱红色的漆,上面钉着金色的门钉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用金色的字写着“栖梧殿”。
陈伯安推开宫门。
里面是个很大的庭院,四面都是宫殿式的建筑,中间是个天井,种着一棵巨大的树,树干粗得要两三人才能合抱,枝叶展开,遮住了大半个院子。
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旁边还有个小池塘,里面养着锦鲤,红色的,金色的,在清澈的水里慢悠悠地游。
“这里是亲王府的外院。”陈伯安边走边介绍,“您日常起居和处理事务的地方。内院在后面,是女皇陛下和两位殿下的居所,需要陛下特许才能进入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穿过庭院,走进正殿。
殿内空间很大,但布置得很雅致。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,墙上挂着水墨画和书法条幅,家具大多是红木的,样式古朴,但线条流畅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沙发和茶几,是现代的款式,但颜色和材质跟整个空间很协调。
“这里是会客厅。”陈伯安说,“您平时可以在这里见客,或者处理一些私人事务。书房在隔壁,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常用的书籍和办公设备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我:“殿下是否需要先休息?还是…想四处看看?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累,确实累。三天没好好睡过,刚才在飞机上也没睡着,现在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。
但我睡不着。
“我想…先看看。”我说。
陈伯安点头:“好的。我陪您。”
他带我穿过会客厅,走进旁边的书房。
书房比会客厅小一些,但更私密。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,中文的,英文的,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。另一面墙是落地窗,窗外能看到庭院里的那棵大树。
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旁边还有笔、纸、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。桌角摆着一个相框,我走过去,拿起来看。
照片是黑白的,有点旧了。里面是两个人——年轻的我,和年轻的她。
我穿着警服,她穿着连衣裙,站在汉大政法系教学楼前,笑得有点拘谨,但眼睛很亮。
这张照片…我早就丢了。不,不是丢了,是当年她离开后,我看着难受,就烧了。
她居然还有。
还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。
“这是陛下吩咐摆的。”陈伯安轻声说,“陛下说,您可能会想看看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照片里的我,那么年轻,那么意气风发。眼神里有光,有希望,有对未来的憧憬。
那时候的我,以为穿上警服就能匡扶正义,以为努力就能改变命运,以为爱一个人就能天长地久。
多天真。
“殿下?”陈伯安叫了我一声。
我放下相框,转过身:“带我去卧室吧。我想休息。”
“好的。”
卧室在二楼。
房间很大,床也很大,挂着白色的纱帐。家具是简洁的现代风格,但细节处透着奢华——地毯是手工编织的,触感柔软得像踩在云上;窗帘是厚重的丝绒,遮光性极好;床头柜上摆着水晶台灯,打开后光线温暖柔和。
陈伯安拉开衣柜:“这些都是为您准备的衣物。从常服到礼服都有,尺寸应该合适。如果不合身,请随时告诉我。”
我看着那一柜子衣服,从衬衫、西裤,到丝绸睡袍,再到几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正式礼服,整整齐齐地挂着,像商场里的陈列品。
没有一件是我熟悉的。
我的衣服,要么是警服,要么是便装,最贵的一套西装还是梁璐逼我买的,为了出席某个宴会。现在这些…
“殿下,”陈伯安又说,“浴室在那边。热水已经准备好了,您可以先洗个澡,放松一下。如果需要按摩或者理疗,我可以安排。”
我摇头:“不用。我自己就行。”
“好的。”他微微躬身,“那我先告退。您有任何需要,请按床头的呼叫铃。晚餐时间是七点,到时候我会来请您。”
他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整个房间安静下来。
太安静了。
听不到风声,听不到人声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只有空调系统送风的细微声响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道是什么的悠扬乐声。
我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窗外是凤凰宫的屋顶,层层叠叠,铺满了视野。更远处,能看到城市的轮廓,还有那片碧蓝的海。
阳光很好,天很蓝,云很白。
一切都完美得像个模型。
可我却觉得,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的流浪狗,浑身不自在。
我脱掉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夹克,扔在地上。然后走进浴室。
浴室很大,有大理石浴缸,有独立的淋浴间,洗漱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全是外文,我看不懂。镜子里的人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,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。
这就是夏国亲王?
我打开水龙头,热水哗啦啦流出来。我用手试了试温度,然后直接站到水下,连衣服都没脱。
热水冲在身上,很烫,但我没躲。我需要这种痛感,需要这种真实感,需要证明我还活着,这一切不是梦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闪过停机坪上那些人的脸——恭敬的,好奇的,审视的。
他们心里在想什么?
是真的欢迎我?还是…只是表面功夫?
还有陈伯安。他那种滴水不漏的恭敬,是职业素养,还是另有目的?
我不知道。
我也不想知道。
我现在只想睡觉。
洗完澡,我随便擦了擦,光着身子走出浴室,躺到床上。
床垫很软,被子很轻,枕头有股淡淡的薰衣草香。
我闭上眼睛。
以为会睡不着。
但身体的疲惫终究战胜了精神的紧张。意识像沉进深水里,一点一点往下坠。
坠到底的时候,我好像听见了敲门声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房间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。
窗外,天已经暗了。
(第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