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9 15:37:18

电话那头小艾的哭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惶,像一根冰冷的针,瞬间刺穿了林夕刚刚因晚餐而略显松弛的神经。

舞台灯架砸落,流血,昏迷前念着她的名字……

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击在心脏上。林夕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,夜风吹过她单薄的身躯,带来一阵寒意。

去,还是不去?

顾夜寒的警告言犹在耳——“那种地方,鱼龙混杂”。谢琰父亲的电话也刚刚挂断不久——“有些圈子,并不适合每一个人”。而此刻的意外,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。是单纯的意外,还是针对谢琰的报复?抑或是……针对她的又一次算计?

林夕的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。医院那种公共场合,她若现身,极有可能被蹲守的媒体或别有用心之人拍到,届时“顾氏集团女策划深夜现身医院探视受伤乐手”的新闻,足以掀起新一轮的风波,将她再次推向风口浪尖。

她甚至能想象顾夜寒看到这种新闻时冰冷的眼神,以及陆辰逸可能产生的误解。

可是……

电话里小艾的哭声,以及那句“他昏迷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”,像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。谢琰那张总是带着野性不羁笑容的脸,那双看着她时亮得惊人的眼睛,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他帮她拿到了关键证据,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手,尽管方式直球又莽撞。

而现在,他受伤了,也许很严重。

林夕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冰封般的清明。她对着电话那头还在啜泣的小艾快速说道:“小艾,冷静。告诉我确切位置,中心医院哪个院区?具体到急诊科哪个区域?谢琰的伤势医生初步判断如何?除了手臂,还有没有其他部位受伤?”

她一连串的问题清晰而冷静,像一剂镇静剂,让小艾的哭声渐渐止住。

“在、在中心医院总院区,急诊创伤中心三号抢救室旁边的观察区。医生初步检查说手臂是开放性划伤,失血有点多,需要清创缝合,可能伤到了肌腱,要等详细检查。头好像也磕了一下,有短暂意识丧失,所以送来急诊观察……”小艾的声音虽然还在发抖,但总算能说清情况。

“通知他的家人了吗?”林夕一边快速走向路边准备拦车,一边问。

“通知了,但谢叔叔说他在外地,赶回来需要时间……让我先处理。”小艾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无助。

林夕的心沉了沉。谢长风的态度,耐人寻味。

深夜的中心医院急诊部依旧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。林夕戴着口罩,快步穿过嘈杂的大厅,按照小艾的指引找到了创伤中心观察区。

远远地,她就看到了缩在走廊长椅上、眼睛红肿的小艾,以及几个看起来像是乐队成员的年轻人,都面色沉重地守在观察室门口。

“林夕姐!”小艾看到她,像看到了主心骨,立刻扑了过来,眼泪又涌了出来,“琰哥在里面,刚清创缝完针,打了破伤风和止痛镇静的药,现在睡着了。医生说万幸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,但伤口很深很长,以后可能会留疤,而且需要很长时间恢复,手指功能可能会受影响……”

乐手的手!林夕的心猛地一揪。对于谢琰这样热爱音乐、视创作为生命的人来说,手部受伤可能带来的后遗症,是比流血疼痛更残酷的打击。

“事故怎么发生的?详细说。”林夕扶住小艾的肩膀,语气平稳,目光扫过那几个乐队成员。

一个留着长发、看起来是吉他手的男生哑着嗓子开口:“排练到一半,头顶的一排侧光架突然整个松脱砸下来,正好对着鼓手的位置。琰哥离得近,反应快,冲过去把鼓手推开了,他自己被落下的金属支架刮到,手臂划开好大一口子,摔倒的时候头磕在了地板的凸起上……”

“灯架是突然松脱?之前没有检查?”林夕追问。

“每天排练前都会简单检查的,今天下午检查的时候还好好的……”鼓手是个瘦小的年轻人,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,眼睛通红,“都怪我,要不是为了推开我,琰哥也不会……”
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林夕打断他,眼神锐利地看向那排紧闭的观察室门,“灯架是谁负责维护的?最近有没有外人进出过排练室?”

几个乐手面面相觑,吉他手迟疑道:“平时是场地管理方统一维护的,我们租用期间也会自己看看。外人……这几天为了准备首演,来来往往的人不少,有送设备的,有朋友来探班的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昨天下午,有两个自称是物业检修电路的人来过,说检查一下排练室的线路负荷。”

林夕的眼神冷了下来。时机,太过巧合。

“有监控吗?”

“排练室内部没有,走廊和入口有,但物业说最近那片区域的监控在升级,数据可能不全……”吉他手越说声音越低,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。

人为的痕迹,越来越明显。是针对谢琰?还是针对明晚可能到场、与谢琰关系匪浅的她?

林夕示意小艾和乐手们稍安勿躁,她走到观察室门口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。谢琰躺在靠里的病床上,左臂裹着厚厚的纱布,隐约能看到渗出的淡淡血迹。他脸色苍白,额头上贴着纱布,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紧闭着,显得脆弱而无助。

这与她印象中那个像一团野火般热烈、横冲直撞闯入她生活的谢琰,判若两人。

她轻轻推门进去,走到床边。谢琰似乎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干裂。林夕拿起旁边柜子上的棉签,沾了点水,轻轻润湿他的嘴唇。

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,谢琰的眼睫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有些迷茫,聚焦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眼前的人。

“……林夕?”他的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难以置信的微弱惊喜,“真的是你?我不是在做梦吧……”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牵动了伤口,痛得闷哼一声,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
“别动。”林夕按住他没受伤的右肩,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,“好好躺着。”

谢琰果然不动了,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,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有点扭曲的笑容:“你来了……我就知道……你会来。”

他的眼神纯粹而直接,带着受伤后的依赖和毫不掩饰的欣喜,没有丝毫算计或伪装。林夕的读心术在此刻清晰无比地捕捉到他简单而强烈的思绪:「疼……但看到她,好像没那么疼了。」

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,让林夕心头那层冰封的盔甲,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
“疼吗?”她问,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柔。

“疼死了。”谢琰实话实说,却还在笑,“不过你来看我,值了。”

林夕正要说什么,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,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气质干练的女医生拿着病历夹走了进来。

“3床谢琰家属?”女医生目光落在林夕身上。

林夕迟疑了一瞬,没有否认,点了点头。

“我是他的主治医生,姓陈。”陈医生翻开病历,“患者左前臂尺侧有一道长约15厘米的开放性伤口,深达肌层,部分肌腱暴露,清创缝合后已包扎。头部有轻微撞击,CT检查未见明显颅内出血或骨折,但需要留院观察24小时,排除脑震荡后遗症。目前最主要的问题是手臂的创伤和可能的功能影响。”

她语气专业而冷静:“伤口愈合后,会留下明显的疤痕。最重要的是,尺侧腕屈肌和部分指深屈肌腱有不同程度的损伤,虽然手术做了修复,但后续手指的灵活性,尤其是小指和无名指的精细动作,可能会受到永久性影响。这对于一位……”

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谢琰,以及他床头柜上放着的、沾了点点血迹的吉他拨片,停顿了一下:“对于一位音乐人来说,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。需要做好长期、艰苦的康复训练的心理准备,并且,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。”

病房里一片死寂。

谢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的左臂,眼神从茫然,到震惊,再到一片死灰。对于一个骄傲的、将音乐视作生命和自由的乐手来说,这判决无异于晴天霹雳。

林夕的心也重重沉了下去。她看向谢琰,只见他嘴唇微微颤抖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。

“医生,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最大程度地恢复?最好的康复方案是什么?需要什么条件?”林夕快速调整情绪,冷静地向医生询问。

陈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,似乎欣赏她的镇定:“我们会给出详细的康复计划,包括物理治疗、作业治疗,可能还需要二次手术松解粘连。但最重要的是患者的配合和毅力,以及……时间。这个过程会很痛苦,也很漫长。”

“我知道了,谢谢您。”林夕将医生送出门。

回到病床边,谢琰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。

“谢琰。”林夕轻声叫他。

谢琰没有反应。

“看着我。”林夕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谢琰的眼珠终于动了动,转向她,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,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自嘲。

“……完了,林夕。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平静,“我弹不了吉他了。写不了歌了。我……废了。”

“胡说八道。”林夕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只是可能受影响,不是绝对。医生说了,可以康复。”

“康复?”谢琰扯了扯嘴角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恢复到以前?可能吗?我自己清楚那种感觉……手指不听使唤了……我以后……可能连最简单的和弦都按不住了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变成哽咽。

这个总是天不怕地不怕、像野火一样燃烧的青年,第一次在她面前,露出了如此脆弱而无助的一面。

林夕沉默了几秒,忽然在床边坐下,伸出自己的右手,摊开在他面前。

“你看,”她平静地说,“我的手指,也不算特别灵活。但我可以做精细的策划案,可以操作复杂的软件。身体的一部分受损,不代表整个人就废了。你谢琰,难道就只剩下一双弹吉他的手吗?你的耳朵呢?你的脑子呢?你对音乐的理解和热爱呢?就因为这个,就要放弃?”

谢琰怔怔地看着她的手,又抬眼看向她平静却充满力量的眼睛。

“挫折谁都会遇到。”林夕继续道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苏言陷害我的时候,陆辰逸被全网黑的时候,我们都以为完了。但你看,我们现在不是都还站在这里吗?你帮过我,现在,轮到我来帮你。康复的路再难,我陪你走。”

她的话像一束光,劈开了谢琰眼中的黑暗。他死死地盯着她,仿佛要将她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。读心术捕捉到他剧烈波动的心绪,从绝望的深渊,慢慢攀爬出一丝微弱的、名为“不甘”和“希望”的藤蔓。

“你……真的会陪我?”谢琰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。

“我会。”林夕点头,“但前提是,你自己不能先放弃。”

谢琰看着她的眼睛,许久,终于,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虽然依旧苍白虚弱,但那股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,似乎又一点点回到了他的眼底。

“……好。”他哑声说,右手紧紧抓住了身下的床单,“我听你的。”

就在这时,林夕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。她拿出来一看,屏幕上跳跃着“陆辰逸”的名字。

她微微蹙眉,走到窗边接起。

“林夕!”陆辰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嫉妒?“我听说谢琰出事了,你在医院?你怎么会在那里?这么晚了,你一个人不安全,我……”

“陆先生,我在处理一些事情。”林夕打断他,语气礼貌而疏离,“谢谢关心,但我这边暂时不需要帮助。你好好准备后续工作,保持联系。”

她没给陆辰逸再多说的机会,挂了电话。

然而,几乎是电话挂断的瞬间,手机屏幕再次亮起,这次是顾夜寒发来的短信,内容简短,却带着他惯有的、掌控一切的冷冽:

【位置发我。十分钟后,司机到医院地下停车场A区等你。无关人等,不必多留。】

林夕看着这条短信,又回头看了看病床上正眼巴巴望着她的谢琰,以及门口那几个忧心忡忡的乐队成员。

顾夜寒的命令清晰明了——立刻离开,避免卷入更深。

但谢琰刚刚才燃起一丝希望的眼神,和他紧紧包裹着纱布的手臂,让她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去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十分钟的期限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
林夕站在病房的窗边,看着窗外城市深夜依旧璀璨却冰冷的灯火,心中天人交战。

理性告诉她,顾夜寒是对的。她留在这里,弊大于利。谢琰的家人(尽管态度微妙)和团队会照顾他。而她,需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,避免给对手留下新的攻击把柄。

可是……

“林夕。”谢琰虚弱的声音传来。

她回过头。

谢琰看着她,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虽然难看,却异常认真:“你走吧。我没事了。刚才……谢谢你。真的。”

他能看出她的为难。这个看似粗枝大叶的大男孩,其实有着野兽般的敏锐直觉。

林夕看着他强装坚强的样子,又看了看手机上顾夜寒那条不容置疑的短信。最终,她做出了决定。

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走到床边,拿起床头柜上的纸笔,快速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(并非工作号),递给谢琰。

“这是我的号码,24小时开机。有任何情况,随时打给我。康复计划出来后,发给我看。首演的事情,先别想了,养好身体最重要。”她语速很快,却条理清晰,“我安排了一个护工,明天早上会过来,专业性很强,会协助你早期的康复和日常。费用已经预付了,不用推辞。”

谢琰愣愣地接过那张纸条,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,又抬头看她,眼眶微微有些发红。

“明晚……我的首演,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低哑,“你会来吗?就算……没有演出了,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聚会。”

林夕沉默了一下。明晚,本是她计划中需要谨慎权衡是否出席的场合。如今谢琰受伤,首演必然取消,但聚会可能还在。去,风险依旧;不去……

“看情况。”她没有给出肯定的承诺,但也没有拒绝,“你好好休息,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走向门口。她能感觉到谢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。

走出观察室,她对小艾和乐队成员又叮嘱了几句,主要是注意安全,有任何异常及时报警并通知她。然后,她快步走向电梯,按下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按钮。

电梯下行,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手机屏幕上,十分钟的倒计时已经归零。顾夜寒的司机,应该已经到了。

“叮——”电梯门在地下二层打开。

林夕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,迈步走出。然而,就在她按照短信指示走向A区时,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边的承重柱后转了出来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
不是顾夜寒的司机。

是陆辰逸。

他显然来得匆忙,只戴了口罩,帽子和伪装都没来得及做全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担忧、急切,以及被压抑的、翻涌的醋意和不安。

“林夕,”他上前一步,挡住她的去路,声音低哑,“你一定要和他……和谢琰,走得这么近吗?顾夜寒,现在又是谢琰,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?我……”
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
因为林夕的身后,传来了另一道冰冷而极具压迫感的声音,如同寒冬深夜的风,瞬间冻结了停车场略显沉闷的空气:

“她知不知道,不需要你来提醒。”

林夕和陆辰逸同时转头。

顾夜寒不知何时,竟然亲自来了。

他没有坐在车里,而是站在不远处他那辆黑色座驾旁,西装笔挺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在停车场冷白的灯光下显得越发冷峻。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陆辰逸,最后落在林夕身上,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,却带着无形的、令人心悸的压力。

“过来。”他对林夕说,声音不高,却不容置疑。

停车场内,三个男人,以林夕为中心,形成了一个微妙而紧张的对峙三角。

陆辰逸握紧了拳,眼神不甘地看向顾夜寒。

谢琰躺在楼上的病房里,对楼下发生的一切尚不知情。

而林夕,站在两个同样出色却风格迥异的男人之间,感受着空气中几乎要迸出火花的张力,以及来自楼上那个受伤大男孩无声的牵挂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在陆辰逸灼热而不解的目光,以及顾夜寒冰冷而充满掌控欲的注视下,缓缓抬步,走向了顾夜寒的方向。

每一步,都像踩在命运的弦上,不知会拨响怎样的音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