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这辈子,休想离开我身边。
楚念辞一走,威瑞轩里顿时一片死寂。
蔺家人面面相觑,脸色铁青。
谁都没想到,一向温和知礼好拿捏的楚念辞,竟这般强硬。
谢氏扶着蔺景珏坐下,和蔼慈祥的脸上只剩冰冷阴沉,扫了眼身后几个粗壮的婆子:“给我盯紧威瑞轩,别让她出府,等明日与景瑞拜了堂,入了洞房,自然就老实了。”
说到底,这丫头在京中没有靠山。
有个舅舅也不过是生意人,兴不起什么大浪。
即便江南娘家日后找来,生米煮成熟饭,他们也只好认了。
再说了,伯府给她的可是正妻之位,谁又能挑出理来?
几个嬷嬷低头应诺。
“她看来是不服管教了,”蔺北城黑着脸起身,来回踱步,“老夫这就进宫,向皇后娘娘求一道明旨,坐实景瑞代兄娶妻之事,等旨意下来,我倒要看看这忤逆之女还怎么嚣张!”
说着,谢氏也站起来了,带着众人离开,这地方晦气,她再也不想待着。
半时辰后,等楚念辞带着团圆再回到威瑞轩时,院里堆满箱笼,有从各房收回的珍玩,还有她房中细软,把廊下挤得满满当当,一众仆妇正在收拾捆扎。
众人见她尽皆躬身行礼,楚念辞说了一堆安抚大家的话,便回房休息。
她舒舒服服泡了个澡,点了安神香,一觉睡到半夜,却被门外一阵争执吵醒。
是豆蔻声音,又急又利。
楚念辞迷迷糊糊睁开眼,团圆忙为她掖了掖被角。
“外头闹什么?”
“姑娘别操心,不相干的。”团圆递来一杯温热的牛乳,香气扑鼻。
这丫头总想把她喂胖些,却不知她是天生的瘦弱体质,怎么也养不圆润。
楚念辞刚抿了一小口牛乳,就听见红缨清脆的嗓音从院门外传来:“黑心烂肺的东西,姑娘身子不适,喝了药正歇着,你再敢乱嚷嚷,看我不打烂你的嘴!”
豆蔻急得满头大汗:“可、可夫人疼得受不住,让她去侍候......”
“呸!”红缨一口啐在她脸上,“府里不是有一个女大夫,找我家姑娘做什么?”
“她的药......喝了不管用。”
“哦?连女内医都治不好,我们姑娘能有什么法子?”红缨冷笑一声,“砰”地关上院门。
楚念辞靠在床头,轻啜着杯中温热的牛乳茶,只觉得今夜这茶,滋味格外香甜。
被红缨这一骂,这一夜再无人来打扰。
蔺景瑞刚刚抚慰楚舜卿睡下,母亲身边的田嬷嬷就慌慌张张冲了进来:“世子,不好了,老夫人被夫人气得疼昏过去了,药也吃完,世子快去向她讨祛风丸。”
蔺景瑞手中茶盏一晃。
楚念辞!
虽知道今晚的事情有点蹊跷。
但他始终认为媳妇不该忤逆母亲,把母亲气成这样,哪还有一点为人儿媳的样子。
他猛地起身,大步朝威瑞轩走去。
蔺景瑞怒气冲冲闯进内室时,楚念辞正对镜梳妆。
“楚念辞,你还有完没完,”他一把掀开珠帘,“你竟敢拿母亲的病来要挟我!”
团圆和红缨听见这一声怒吼,吓得立刻挡在主子身前。
红缨更是抓起长簪直指他:“站住!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!”
“放肆!”蔺景瑞气得浑身发颤。
这一刻他真恨自己习的是文医之路,若像父亲那般是武将出身,早一掌把这恶婢扇开了。
“退下。”楚念辞声音平静。
两个丫鬟警惕地退到两侧,目光仍紧锁着他。
蔺景瑞这才看清她。
她刚上妥面妆,花黄映着凤眸,金钗摇曳间眉间朱砂灼目,凤目眼尾弧度本该凌厉,却被浓密长睫柔化了锋芒,眸光流转时,竟让满室熠熠生辉。
一瞬间恍神,一瞬间的心跳。
但想到母亲病榻上的惨状,那点心动瞬间湮灭。
“昨夜母亲犯病,你不闻不问,”他冷声质问,“这就是你的孝道?你可知舜卿守了一整夜!”
楚念辞唇角微讥:“我伺候了半年,她才守一夜,你却来斥责我,你好公道。”
“这......”蔺景瑞瓷白的脸,微微愣了一下,“真真可笑,这种事你也要与她攀比?江南乔家就教出你这等不孝之女?”
望着这张曾令她倾心的面容,楚念辞只觉讽刺至极。
前世她到底爱了个怎样的人?
每一句话都如此偏心。
也许,前世不曾真正看清他。
“我既如此不孝,”她抬眼,目光清凌如刃,“你何不休了我?”
蔺景瑞不可置信地瞪着她,眼神逐渐又变成阴狠。
这真是他那个温顺柔婉,深情缱绻的未婚妻?
半年前,她送自己出行,曾经还是依依不舍的模样。
如今的她眉眼娇艳依旧,却仿佛换了魂骨。
自己真的要休了她?
蔺景瑞胸口像堵了一团火,在眼底燃烧。
可一想到休了她三字
不知为何,仅仅想到她要离开,心中蓦然一痛。
蔺景瑞本想好好商量,可一见她托着腮,漫不经心又油盐不进的样子,火气就直往上冒,他上前一步逼近楚念辞,压低的声音里充满怒意,“你我有过婚书,你是我的女人,这辈子,你休想离开蔺府。”
“留不留得住我,是你的本事,走不走得了,是我的手段,”楚念辞眼皮都没抬,依旧是托着腮,一副看热闹的样子,“有工夫在这儿跟我耍威风,不如赶紧去伺候你娘,那才是真孝顺。”
蔺景瑞气得眼前发黑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从前那个如海棠般温婉的未婚妻,怎么一夜之间变得浑身是刺的玫瑰。
想到母亲的病,强压怒火,蔺景瑞试图讲道理:“侍奉婆母是儿媳的本分,你把药断了,传出去像什么话?只要你把祛风丸送去,今晚我先宿在你这里,若你肚子争气,生下嫡长子......”
自己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。
她该知足了。
楚念辞终于抬眼看他,嘴角轻嗤一声,“早就说过了,药早就没了。”
语气不咸不淡,一边说,一边拨弄着指甲上翡翠戒环。
“楚念辞!”蔺景瑞的耐心耗尽......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胡管家满头大汗,站在门口,蔺景瑞正在气头上,怒道:“没规矩的东西,有话进来明说。”
胡管家只好进门,抹了把汗道:“粤皇楼的掌柜来催账呢,五十六桌上等席面,一共五千六百两银子,账上......账上现银支应不上了!”
蔺景瑞站在威瑞轩内,脸上忽青忽红。
他硬着头皮开口:“府中一时周转不开,你先拿六千两银子出来应急。”
楚念辞抬起那双清凌凌的凤眼,眸中浮着一层薄薄的讥诮:“世子这是在向我‘借钱’?”
“不过是周转一下,”蔺景瑞被她的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,强撑着架子,“少不了你的利钱。”
“好啊,”楚念辞冷睨着他,“那便请世子立一张字据来,签字画押,我即刻便借。”
只要有了白纸黑字的凭证,日后便有法子让他认账。
“夫妻之间,打什么借据!”蔺景瑞耳根发热。
立据借钱,让他觉得颜面扫地。
楚念辞目光湛然,直直看着他:“我从未听说男子娶亲,还要动用女方嫁妆的道理,更何况,世子还要纳我妹妹,这也要我来承担?世上可有这样的规矩?”
“只是暂时周转!”蔺景瑞面皮转青。
“俗话说,亲兄弟明算账,”楚念辞语气淡淡,“若无借据,我一文钱也没有。”
“楚念辞,”蔺景瑞恼羞成怒道,“你怎地如此不通情理?亏我还以为你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,不想竟与那锱铢必较的商贾一般无二!”
“送客。”楚念辞不想与他多啰嗦。
团圆立刻上前,板着脸道:“世子,请吧。”
蔺景瑞阴鸷的双眼死死盯着楚念辞,咬牙道,“你明晚洗干净躺在床上等我!”
说完,冷着脸拂袖而起,转头愤愤地离去。
见人走远,红缨气得直跺脚,眼圈都红了:“姑娘,难道真要嫁给这种人?”
她急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傻丫头,别怕,”楚念辞伸手,轻轻刮了刮她哭花的脸颊,“即便最后不得不嫁,我也不会让他近身分毫。”
红缨擦干眼泪,用力点头:“姑娘放心,奴婢护着您。”
“这才是我的好丫头。”楚念辞含笑点头,她又转向团圆,“去把匣子底层那张大额银票取出来,缝进我的贴身衣物里。”
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傍身钱,绝不能有失。
“叮嘱咱们自己带来的人,机灵些,明天见机行事。”
明天要带着自己的人与嫁妆,离开这牢笼。
蔺景瑞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寿安堂。
老伯爷像困兽般踱步,谢氏脸色灰白地靠在床头。
“药呢?银子呢?”老伯爷急问。
蔺景瑞阴沉晦涩地将事情说了。
老伯爷听完,一拳捶在桌上:“我堂堂伯府,竟受制于一介商贾之女!”
谢氏强撑起身,喘着气道:“去......把舜卿那套金项圈和翡翠头面当了,应能值五六千两,先过了眼前这关。”
“可那是舜卿的嫁妆......”蔺景瑞迟疑。
“无妨,”谢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,“舜卿懂事,等过了今日,拿念辞的嫁妆加倍补给她便是。”
老伯爷阴沉着脸点头:“先娶进来,拜了堂,她的嫁妆自然都是府里的。”
蔺景瑞虽觉用女方嫁妆丢人,但想起方才的屈辱,便将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。
或许,等她失了倚仗,才能变回温顺模样。
谢氏对镜敷粉,重新勾勒出主母的轮廓,眼中却依旧疲惫浑浊。
“景瑞,你去前厅照应客人,婚事照常,一切等明天之后再说。”
蔺景瑞重重点头,握紧拳头。
楚念辞,且让你得意片刻。
待明天一过,看你如何能不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