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那个冰冷的电子声,侯亮平的后心,彻底凉透了。
关机。
他最坚实的靠山,竟然在这个时候关机了。
他不信邪,手指发颤地再次拨了过去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,已关机。”
还是那句冰冷的女声,像是一道宣判,将他打入了无底深渊。
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?”
他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沙发上,嘴里喃喃自语。
他想不通,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。
那份报告,天衣无缝。
那场舆论,已经成功点燃了整个文官系统对军方特权的怒火。
沈重就算有天大的背景,也应该被这股浪潮压得喘不过气来才对。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最后收到纪检组电话的,会是自己?
他发疯似的拿起手机,开始拨打自己所有认识的人脉。
反贪总局的同事、其他部委的朋友、甚至是一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媒体高层。
然而,电话那头的反应,出奇地一致。
“喂,侯处啊……哎呀,我这边正开会呢,不方便,回头再说,回头再说!”
“亮平?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我?我信号不好,喂?喂喂?”
“老侯,不是兄弟不帮你,这事儿……水太深了,你自求多福吧。”
一个个电话,一次次挂断。
那些平日里对他笑脸相迎,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的人,此刻都像躲避瘟神一样,对他唯恐避之不及。
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。
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,一个关系最铁的下属,冒着巨大的风险,给他回了一条短信。
短信内容很短,只有一句话。
“侯处,小心。一段对你极其不利的现场视频,直接送到了院里一把手的办公桌上。”
视频!
这两个字,如同晴天霹雳,在他的脑海中炸响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侯亮平从沙发上滑落,整个人瘫软在地毯上。
他所有的骄傲,所有的自信,在这一刻,被碾得荡然无存。
他引以为傲的权谋,他奉为圭臬的规则,在那个男人绝对的实力和上帝视角般的布局面前,显得那么幼稚,那么可笑。
他败了。
败得一塌糊涂。
钟小艾下班回到家,推开门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。
丈夫失魂落魄地瘫在地上,双眼无神,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和死灰。
“亮平?你怎么了?”
她心中一紧,连忙走过去,将他扶了起来。
侯亮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一把抓住她的手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小艾,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地,将纪检组的电话和视频的事情,全部说了出来。
钟小艾听完,那张总是保持着冷静和理智的俏脸,也变得无比凝重。
她知道,事情的严重性,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控制范围。
她没有像侯亮平一样崩溃,而是立刻坐到沙发上,拿出了自己的手机。
她开始动用自己在中纪委的关系网,试图打探更深层次的内情。
她的关系网比侯亮平更高级,也更隐秘。
很快,一些零星但关键的信息,反馈了回来。
“小艾,这件事你们别掺和了,对方的能量,不是你们能想象的。”
“我这次,是踢到铁板了。”
一个个语焉不详,却又充满警告意味的回应。
她明白了。
常规的博弈手段,已经彻底失效了。
任何想要通过规则去讲道理,去调停的行为,在对方那不讲道理的绝对权力面前,都只是徒劳。
她必须拿出最后的底牌。
她沉思许久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她翻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,拨通了自己父亲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,是父亲威严而沉稳的声音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爸,我需要您帮我联系一个人。”钟小艾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政法系统的王老,王泰山。我需要他出面,跟军方通话。”
王老,已经退居二线,但在整个政法系统,依旧是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,门生故旧遍布天下。
这是她能想到的,唯一一条可以通天的路。
她希望,能通过这层关系,让对方高抬贵手,给侯亮平留下一条活路。
哪怕是脱掉这身衣服,只要人没事,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。
第二天。
侯亮平还是来到了最高检的大楼。
只不过,他去的不是自己的办公室,而是纪检组的三号谈话室。
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
两名纪检人员面无表情地坐在他对面。
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。
他们直接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,将屏幕转向了他。
“侯亮平同志,先看看这个吧。”
屏幕上,开始播放那段他永生难忘的视频。
昏暗的楼道里,他自己那张狂傲的脸,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,都清晰地传了出来。
“何霞!我告诉你,别给脸不要脸!”
“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出身!”
“实话告诉你吧,河西区区长的位置,早就有人看上了!”
每一个画面,每一句话,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。
他的脸颊火辣辣的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视频播放完毕。
房间里一片安静。
“侯亮平同志,对于视频里的内容,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?”其中一名纪检人员开口。
“我……我那是……那是办案策略!”侯亮平试图辩解,声音却干涩无力,“我是为了对嫌疑人进行情绪施压,让她交代问题!”
“情绪施压?”另一名纪检人员冷笑一声,将他那份报告的复印件扔在了桌上,“那这份报告,又怎么解释?通篇都在说你如何被暴力抗法,如何被军人威胁。视频里的这些‘办案策略’,你怎么一个字都没提?”
侯亮平哑口无言。
在确凿的证据面前,他任何的解释,都显得那么苍白,那么可笑。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对他而言,是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。
他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罪人,任由纪检人员将他的谎言和伪装,一层一层地撕开,暴露在空气中。
谈话结束。
纪检组负责人走了进来,当场宣布了处理决定。
“经组织研究决定,从即日起,暂停侯亮平同志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的一切职务,搬离办公室,在家等候进一步处理。”
暂停职务。
等候处理。
这八个字,宣判了他政治生涯的死刑。
侯亮平浑浑噩噩地走出谈话室,走出那栋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办公大楼。
走廊里,昔日那些对他点头哈腰,满脸堆笑的同事,此刻看见他,都像看见了瘟神。
有的低下头假装看文件,有的直接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办公室。
只有一个曾经被他提拔过的年轻人,犹豫了一下,走上前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侯处,多保重。”
然后,也匆匆离去。
墙倒众人推。
人走茶凉。
这残酷的官场法则,他今天,算是彻彻底底地体会到了。
他站在最高检大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世界,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万念俱灰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
他木然地接起,是妻子钟小艾。
电话那头,钟小艾的声音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,却又透着一线生机。
“亮平,别放弃!事情……还有转机!”
“我爸已经联系上王老了,王老……亲自给沈重的老领导,去了电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