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据规则,至少需要五名陪审员认定被告有罪,才能形成有罪裁定,最终由法官宣布判决。
吴少诅清楚,今日重审的结果,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这七位普通人的判断。
法庭外围设观众席,而内侧前方左右两侧,分别为公诉人与辩护人的席位。
此刻辩护人席上坐着律师张志荣,身旁伴随一位女助手。
“诅哥,今天这个案子,一定能翻出不一样的结局。”
邱刚敖声音里压着激动,嘴唇微颤,转头对左侧的吴少诅低声说道。
一旁的阿华、阿荃、爆珠和公子强四人同样心潮起伏,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。
“不错,我信得过张律师的本事。”
吴少诅颔首回应。
尽管事前已经打点过各方关节,但最终判决未下之前,一切仍无定数。
此时,法庭右侧通道走出一位头戴银白假发、身披法官袍的中年男子,稳步登上审判长席位落座。
他执起手边的法槌,在台面轻轻一击,发出清脆的敲响。
“现在开庭,重新审理吴少诅等人涉嫌误杀可乐一案。”
“请公诉人先行陈述,并传唤控方证人出庭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一名证人在法警引领下走入法庭。
来者是此前曾遭遇 的泛亚银行董事长霍兆堂。
他依旧戴着眼镜,西装笔挺,面上挂着微笑,俨然一副斯文模样。
原本他今日打算托病不出庭,但其律师提醒,此案牵扯港岛警界,多名外籍高层均表关注。
同时他也收到风声,近期吴少诅的律师张志荣频繁与某些外籍人士往来,此次重审得以迅速推进,很可能背后有人行方便。
若此时借故推辞不出,一旦初审结果被 ,局面将难以转圜。
加之霍兆堂目前正在角逐港岛工业总会理事职位,此事若在舆论上引发不利反响,势必影响选情——他不得不来。
被告席上的爆珠一看见霍兆堂现身,眼神便掠过鄙夷与怒意。
“这忘恩负义的东西,当初就不该救他。”
“瞧他那笑模样,真够碍眼。”
“早知如此,当初就该由着他被绑匪处置。”
“狼心狗肺的东西。”
阿荃和公子强也忍不住低声咒骂。
“肃静!”
旁侧的法警立即出声制止。
“都住口。”
吴少诅目光扫过爆珠等人,眼中带着警示。
一个霍兆堂已让他们如此躁动,若等到司徒杰与张崇邦出庭作证,只怕场面更难控制。
爆珠与阿荃当即不再出声,但望向霍兆堂的目光仍积压着愤懑。
邱刚敖与阿华心中亦有波澜,但二人性情较为沉稳,更明白今日重审事关重大,因而并未形于色。
霍兆堂立于证人席。
他左手按在面前的誓言书上,右手举起,目光垂落,照着纸上的文字不甚投入地念道:
“本人向全能上帝起誓,本人所作证言皆属真实,并无隐瞒或虚妄。”
法庭的这套程序承袭自英式司法体系。
证人完成宣誓后落座。
检方代表开始发言。
这位来自律政司刑事检控科的检察官名为李立海,目前担任科长职务。
他起身走向证人席,依照程序对控方证人霍兆堂进行问询。
与两年前那场初审相同,本案的公诉工作仍由他负责。
唯一的区别在于,当初他是检控组的负责人,如今已晋升为科长。
鉴于案件重审影响重大,上级依然指定他担任主控官。
若初审判决被 ,此事便不止关乎他个人的职业声誉。
所产生的连锁反应或将波及整个刑事检控系统乃至高等法院的威信。
当然,这些忧虑更多是上级所设想的最坏局面。
在李立海看来,这些担心纯属多余——误杀案证据确凿,根本是铁板钉钉的事实。
他那畏首畏尾的上司显然过度紧张了,难怪多年仕途停滞不前。
此刻李立海只想着尽快走完流程,办公室里那位穿着黑色 的秘书还在等他。
至于重审结果?他笃定不会出现任何变化。
霍兆堂面对检方询问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”都是陈年旧事了,隔了这么久还要翻出来。
关于死者可乐的情况我早就反复说过,完全不知情,也根本不认识这个人。”
他抬腕看了看名贵的表盘,“我的时间非常宝贵,公司还有大量文件需要签署。
不得不质疑,你们检控部门是否在浪费纳税人的资源。”
对这位富商而言,今日亲自出庭已是给足面子,证词自然不可能与过往有任何出入。
被告席上的吴少诅以冰冷的目光凝视着霍兆堂,对方的反应全然在他预料之中。
霍兆堂这类逐利之徒从不会在意他人死活,即便当年是他们这群人拼死救下他的性命,最终也不过换来如此对待。
“你的命既然是我们捡回来的,”
吴少诅眼底掠过刀锋似的寒芒,“何时取走,自然该由我们决定。”
李立海转身向法官表示控方问询结束。
轮到辩方律师对控方证人进行质询。
辩护律师张志荣起身向法庭示意放弃提问环节。
他清醒地认识到,本次重审的关键在于张崇邦的证词演变,对其他控方证人的质询并无实质意义。
更何况这些证人岂会轻易改变证词?若在庭上出现矛盾陈述,反而可能被控方追究法律责任。
下一位出庭的控方证人是司徒杰。
当他随着法警步入法庭时,被告席上几名男子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。
“这个背信弃义的混账……”
“事后把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,迟早要他付出代价。”
吴少诅迅速侧首用眼神制止了同伴的低语,法警警觉的目光已投向此处。
他绝不容许此次重审因被告席的骚动出现意外。
今 们唯一要做的,就是安静地坐在这个位置上,从开庭坚持到闭庭。
其余所有事情,都必须信任律师张志荣的安排。
邱刚敖与阿荃、阿华、爆珠四人死死盯着走向证人席的司徒杰,眼底翻涌着熔岩般的怒火。
他们在赤柱监狱度过的七百多个日夜,乃至标哥那条永远留在黑暗中的性命,全部拜此人所赐。
但此刻必须忍耐——咬紧的牙关几乎要磨碎后槽牙,将所有暴戾冲动锁在胸腔深处。
待走出这间法庭,首先要清算的便是司徒杰这笔血债。
司徒杰完成了宣誓程序。
他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检察官李立海再度上前展开问询:“司徒杰先生,您作为警队现任高级警司,应当比在座任何人都更理解法律的神圣性,也清楚证人陈述对案件裁决的决定性影响。”
金属 在腕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吴少诅缓缓转动着手腕,唇角浮起讥诮的弧度。
司徒杰踩着同伴的肩膀爬到了今天的位置。
那一次营救霍兆堂的行动,让他搭上了警务处副处长这条线。
两年前他还只是个警司,如今却已是高级警司。
在鬼佬掌权的港岛,华人警司本就寥寥无几,这个职位已算得上警队高层。
两年一升迁的速度,快得令人侧目。
这一切风光,都浸透着吴少诅几人的血泪。
法庭上,公诉人李立海继续发问。
“根据被告吴少诅等人陈述,当晚他们接到你的指令,前往解救被扣押的霍兆堂。”
“你当时为了尽快救出人质,曾暗示他们可以采用强制手段审讯可乐。”
“并且承诺此事不会留下正式记录,即便出事也会动用职权保护他们。”
“这些情况是否属实?”
司徒杰坐在证人席里,抬手推了推镜架,神态端正得近乎刻意。
他的回答与初审时如出一辙,只是措辞更加圆滑周全。
“不属实,我对此毫不知情。”
尽管张志荣通过关系与金钱,在短时间内推动了上诉法院对可乐误杀案的重新审理,但司徒杰在警界沉浮多年,并非只会逢迎。
他对案件的研判能力不容小觑。
这桩误杀案的所有证据链与口供,他都反复核查过。
在他看来毫无破绽,根本没有翻案的余地。
重审不过是走个过场,白白耗费时间罢了。
吴少诅等人指望借此翻身,简直是异想天开。
“我只要求他们尽快破案,但从未准许他们动用私刑,更不可能纵容刑讯逼供。”
“作为上级,我对办案人员施加压力合情合理,但这一切都必须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。”
“警务人员办案时的操作规范、对待罪犯的态度与手段,警队都有明确的规章条例。”
“每位合格的警员都应当铭记于心,时刻遵守。”
李立海对司徒杰的回应未作深究。
随后轮到辩护人询问控方证人。
张志荣再次起身向法官示意无需提问。
司徒杰重复的都是初审时的说辞,严丝合缝,确实没有必要多费唇舌。
现在,最后一位证人即将出庭。
往往最重要的,总是压轴登场。
张崇邦在法警引领下步入证人席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西装,口袋上别着一副墨镜。
再次踏入这个地方,心中百感交集。
对于两年前初审时所说的那些话、所做的选择,他至今仍不后悔。
那是他内心一贯坚持的信念:身为警务人员,必须严守规章,恪守法纪。
坚守真理与正义。
当张崇邦出现时,所有人都清楚——先前两位控方证人的证词与初审毫无二致,辩护人甚至跳过了对他们的盘问环节。
因此今日重审的最终结果,将完全系于张崇邦一人之口。
就像两年前初审时那样。
他今日的每一句话,都将成为判决的关键依据。
同时决定吴少诅等人是继续在赤柱监狱服刑,还是能够重获自由。
邱刚敖等人时隔两年多再次见到张崇邦,脸上写满愤怒与不屑,但更多的是轻蔑与鄙夷。
吴少诅则神色平静地注视着这个双重标准的男人。
坐在辩护席上的张志荣,此刻已收起漫不经心的神态,全神贯注,面容肃然。
此案对吴少诅而言至关重要,而张崇邦作为首次为其辩护的律师,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。
此刻法庭的焦点全落在最后那位能左右局面的控方证人身上。
张崇邦走上证人席完成宣誓程序后,询问环节正式开始。
公诉人李立海的提问中规中矩,并未偏离既定方向。
轮到辩护律师张志荣时,他起身缓步走向证人席,向端坐的张崇邦抛出第一个问题:
“请问一九八零年五月二十五日晚间十点三十分,您身在何处?”
“在云里街一百四十三号。”
张崇邦松了松颈间的棕纹领带,余光扫过被告席上的吴少诅,“当时奉命追捕王琨——他是可乐的涉案同伙——但抵达时目标已潜逃。”
“那么您如何出现在青衣码头?”
“接到上级通知人质获救后,我即刻驱车前往码头与吴少诅等人会合。”
“抵达码头的具体时间是?”
“约十一点。”
“能否精确到分钟?”
“当时未看表,只确认是十一点前后。”
张崇邦语气生硬地答道,目光与张志荣短暂相接。
法庭内气氛渐凝,众人预感到关键交锋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