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他已被恨意吞没了理智,什么后果都顾不上了。
大屯正蹲在地上,把筐里的衣物一件件丢进洗衣机,丝毫没察觉有人从背后靠近。
自从被吴少诅打进医务室,伤好回到三号监区,他的日子便一落千丈。
原先的号码帮早已散伙,昔日跟着他的小弟没人再搭理他,加上瘸了一条腿,如今只能低头做人。
平日遭其他囚犯欺辱,他也只能忍气吞声,毫无还手之力。
就在此时,一股猛力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。
大屯惊惶抬头,对上一张毁了一半的脸——因极度扭曲而显得狰狞如鬼。
他瞬间辨认出来,惊惶地喊出声:“强少爷,您、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你死!”
公子强咆哮道。
他手中紧握的剪刀猛地刺向大屯胸口,一下又一下,全然失去了控制。
“呃啊——”
大屯接 出凄厉的哀嚎,前襟顷刻间涌出鲜血,迅速浸透了褐色的囚服。
他本能地想挣扎起身,却丝毫动弹不得。
公子强跨坐于大屯身上,挥动着那把已沾满血迹的利剪。
他双目赤红如血。
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必须让眼前这人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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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衣房内的惨叫很快吸引了其他囚徒的注意,巡逻的狱警也随即赶到。
“住手!”
“立刻停下!”
公子强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,仍执拗地将剪刀一次次捅向大屯胸膛。
狱警目睹这骇人场面,不及多想,抡起 便朝公子强头部击去。
两名狱警将他按倒在地,从后腰取出 ,牢牢锁住他双腕。
大屯倒在一片血泊之中,已无气息,双目圆睁,凝固着不甘。
周围囚犯默默注视着这一切,眼中皆流露出惧意——谁也没料到公子强竟狠厉至此,竟在洗衣房公然行凶。
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狂徒,连狱警赶来都未能让他停手。
吴少诅与邱刚敖一行人闻声赶到时,只见公子强已被狱警制服,浑身浴血,双手被铐,脸上却挂着扭曲的笑意。
大屯倒在地面,已然气绝。
吴少诅心头火起——公子强这蠢材。
他们才商议多久,他便急不可耐地动手,真是没长脑子,做事从来毫无筹划,只会蛮干。
最后摔得头破血流,总要旁人替他收拾残局。
“公子强,你疯了吗?”
“你真不想活了?”
爆珠忍无可忍,厉声喝问。
邱刚敖与阿华、阿荃也满眼震惊,随即涌上强烈的愤慨。
几人皆是一副痛心又无奈的神情,心底那点期望也逐渐冷却。
原本再有一周众人便可出狱,如今公子强注定无法离开此地。
“他该死!”
“你们不就是怕我拖累你们吗?”
“既然不愿帮我,我便自己动手。”
“现在,用不着你们在这儿虚情假意!”
公子强嘶吼着,全然不顾自己一周后能否获释。
只要大屯毙命便够了,其余种种,他不在乎,也不关心。
此刻的公子强,整个人已陷入癫狂。
“你说的什么混账话?”
爆珠反斥回去,难掩失望:“你哪次惹出祸事,不是我们几个替你善后?就连这回进赤柱也一样。”
“你现在杀了大屯,觉得很痛快是不是?你要在这牢里待上一辈子了。”
爆珠将长久压抑的情绪尽数倾泻而出。
原本还是兄弟一场,未料公子强竟说出这般言语。
当初若非公子强在审完可乐后多嘴讥讽,又何至于落到今日田地。
“不劳你们费心,我自己的事自己承担。”
公子强别过脸冷冷丢下这句话,神色漠然,话音里甚至透出一丝不屑。
吴少诅他们既然不肯相助,此刻又何必多言。
“你——”
爆珠语塞,邱刚敖等人亦然。
倘若杀害大屯已令他们对公子强深感失望。
那么这句话,在某种意义上便意味着公子强与这群兄弟分道扬镳。
众人于是不再多言。
吴少诅本就瞧不起公子强,如今他自寻死路,将那点仅存的情分也消磨殆尽,那便到此为止吧!
狱警当即将公子强带离现场,医务人员紧随其后赶来处理 。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,所有在押人员被迅速驱赶回监舍。
“没料到公子会讲出那样的话,从今往后我不再认这个兄弟,就让他在赤柱自生自灭好了!”
爆珠盘腿坐在铺位上,怒气仍未消散。
邱刚敖几人心思相仿,既已决裂,往日情分便到此为止。
倒是阿华念及旧谊,面露踌躇,挣扎半晌还是低声道:
“毕竟并肩多年,总不能真丢下他在赤柱不管吧?”
话音落下,四周一片寂静,无人接话。
公子强当众那般言行,还能如何挽回?
吴少诅抬手按了按额角,身为众人之首,终究不能显得太过薄情。
他叹了口气,沉声道:
“刑期是免不了的,但我会让律师张志荣尽力周旋,争取少判几年。”
“傻标那边我也会打声招呼,请他平常多关照些。”
“诅哥,你对公子已经尽心尽力了。”
邱刚敖语气凝重。
公子强说出那般糊涂话,吴少诅仍愿伸手,这番义气着实令人动容,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。
“可不是,他自己不惜福。”
爆珠别过脸冷哼。
吴少诅微微颔首。
从今往后,公子强不再是他兄弟。
……
七日光阴转瞬即逝。
哐啷——
赤柱监狱沉重的铁门徐徐开启。
吴少诅与邱刚敖、阿荃、阿华、爆珠一行五人,挺直脊背迈步而出。
张志荣特意前来接风,早备好了火盆。
“快过来!”
“跨个火盆,除晦迎吉!”
这习俗寓意辞旧迎新,盆中六段桃木缓缓燃烧,其间混着三钱红豆与三钱朱砂。
“哇,你一个律师还信这套?”
吴少诅指着火盆笑问。
“专业服务,客户所需即我所为。”
张志荣扶了扶眼镜,答得一脸正色。
“所需即所为?”
阿荃闻言挑眉,语带调侃:“诅哥,他说只要你需要,他什么都肯做哦。”
“那你先试试?”
吴少诅笑着反将一军。
“呃……”
阿荃语塞,连连摆手。
“喂,你们推来让去,我可不等了。”
爆珠说着便大步跨过火盆。
“急什么,往后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阿荃笑道。
“就是,爆珠你干脆坐进盆里慢慢烤算了。”
阿华随即接话。
众人说笑嬉闹着依次跨过火盆,气氛松快。
“礼成。”
张志荣抚掌微笑:“各位大佬,我在三温暖安排了接风宴,全套服务,让大家松松筋骨,如何?”
“我就不去了,得赶紧见女朋友。”
爆珠立刻回应。
“改天吧,女儿莹莹还在家等我呢。”
阿华摇头。
“我先回趟家,明天再聚。
张律师,总有机会让你破费的。”
阿荃拍拍张志荣的肩。
“阿敖,你呢?”
吴少诅侧首问道。
一旁的邱刚敖眼中掠过一丝微光,轻声道:“诅哥,我想先去看看未婚妻,不知她这两年过得如何。”
“行,看你们一个个归心似箭的模样。
那就明天再聚,今天各自散吧。”
见众人皆有事在身,吴少诅爽快定夺。
众人出狱,张志荣备了两辆车。
邱刚敖等人同乘一辆离去,吴少诅则坐上由张志荣驾驶的车,前往三温暖。
他孑然一身,无家可赶,倒也从容。
咔嚓——
吴少诅在后座低头点燃香烟,张志荣平稳地驾着车驶入街道。
他对着窗外轻轻呼出一口气,白烟在空气中散去。
远方新起的高楼和眼前低矮的旧屋交错而立,景象熟悉却又透着陌生。
八十年代的港岛正处在腾飞的关口,从早先的轻工业转向电子、金融与商业,一跃成为亚洲瞩目的新兴力量。
但这片繁华之下,仍有大片待开发的角落,无数行业尚未萌芽。
底层的艰辛与顶层的奢靡彼此对照,划出鲜明的分界。
这是一个混乱与生机交织的年代,危险无处不在,机遇也藏在每个转角。
既然知晓未来的方向,便正好借势而起,抓住潮头的浪。
车子在油麻地保灵街四十五号门前停稳。
“诅哥,到了,都安排妥当。”
张志荣话音落下,吴少诅已推门下车。
抬眼望去,“红玫瑰洗浴中心”
的招牌在白天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早晨十点,这类场所通常还未营业,霓虹未亮,但眼前大门已开,两旁站着衣着单薄的迎宾女子。
果然准备得周到。
“我泡个澡便好,你去忙你的。”
吴少诅说完朝里走去,张志荣驾车离开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
身着制服的侍者躬身问候。
经理快步迎上,恭敬地引他入内。
吴少诅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厅,此刻这家店似乎只为他一人开放。
金钱的力量,他向来欣赏。
“就是这间,您请。”
经理推开标着“一号贵宾室”
的门。
房间宽敞而私密,陈设低调却不失贵气。
正 是一座宽阔的浴池,右侧排列五张休憩榻,旁设酒柜摆满洋酒,左侧另有一扇门通向内间。
吴少诅摆手示意经理退下。
褪去衣物浸入池中,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。
他靠在池边,点燃一支好彩烟,仰首缓缓吐出烟圈。
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松了下来。
这才是自在的滋味,舒畅的呼吸。
自从来到这个世界,大部分日子都在赤柱那地方度过——洗澡排队、床板坚硬、饭菜粗糙,周围尽是些不堪的面孔。
那算什么生活?
自然不是。
如今既已出来,当初定下的目标便该一一实现。
赚大钱,伴佳人,驾名车,活得洒脱。
眼下这时代,秩序未稳,阶层流动,上面的人尚且松懈,处处皆是缝隙与机缘。
吴少诅嘴角微扬,仿佛看见斑斓的日子正在前方招手。
不知不觉间,他在池中浅睡过去。
再醒来已是午后三点。
离开洗浴中心,他径直走向附近的商场。
人靠衣装马靠鞍,在外行走,门面至关重要。
总不能被人唤作“衰仔”,而非“靓仔”
吧。
他只愿做后者。
吴少诅走进商场,目标明确,直奔西装区——唯有正装最能衬出气度。
在精品区挑选约一个钟头,他终于满意。
一身黑红交织的西装,内搭暗色衬衫,棕色领带系得松紧适宜,最上方的纽扣解开。
脚下圣东尼皮鞋光可鉴人。
走出商场时,他已焕然一新。
身姿挺拔,风度出众,引得路人纷纷侧目,宛如明星偶现街头。
吴少诅淡淡一笑,目光掠过,几个年轻女子不禁脸红心跳。
他招手拦下一辆计程车,身影利落。
“慈云山伟业街三十三号。”
上车后,他报出这个两年多未曾踏足的地址。
警校毕业后省吃俭用,贷款买下那间两室一厅,谁知刚还清贷款,便进了赤柱“深造”。
想起就不免暗骂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