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光第一百零一次来到噬魂渊边缘时,左肋第三根肋骨刚刚化为光尘。
痛是细密的,像有无数冰针在骨髓里缓慢游走,所过之处留下透明的空洞。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,只将月白色的神袍拢紧了些——尽管这并无法阻止骨骼的消融,但至少能让随行的仙童们少些惊惶。
“神君,到此即可。”为首的仙童跪伏在地,声音发颤,“再往前,便是蚀骨之风的范围了。”
扶光抬眼望去。
噬魂渊与其说是深渊,不如说是悬在天地间的一道裂口。没有泥土,没有崖壁,只有翻滚的、浓稠如墨的黑暗。那是连光都能吞噬的虚无,是三界所有绝望与执念的归处。
而在这片黑暗的正中央,隐约可见千万条锁链的轮廓。
它们从虚无中生出,又没入虚无,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网。而在网的最深处……
扶光闭了闭眼。
不用看她也知道,那里锁着什么。
“退下吧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像初春将化的薄冰,“照旧,三个时辰后若未见我归来,便启阵封印渊口——不必等。”
仙童们叩首离去,脚步声消失在嶙峋的怪石后。
扶光这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。掌心摊开,一缕纯粹的金色光芒自她心口浮出,顺着臂骨游走,最终凝结在指尖。
“嗤——”
光芒触及渊口蚀骨的罡风,瞬间爆发出灼目的火星。她整条手臂的骨骼骤然透明,清晰的痛楚让她踉跄了一步。
但脚步未停。
一步,两步。月白的神袍下摆被罡风撕开细碎的裂口,露出的脚踝皮肤下,骨骼已经透明得像琉璃。
这是“蚀骨光使”一脉的宿命:每一次施展神力,便是以骨为烛,燃烧自己,照亮三界。
而噬魂渊,是她百年一度的刑场。
走到第十步时,锁链的摩擦声传来了。
那声音沉闷而滞重,像垂死的巨兽在喘息。随即,黑暗深处亮起两点幽火——不是光,更像是某种存在的“注视”。
“又来送死了?”
男人的声音从深渊底部传来,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千年。
扶光在距离渊口三尺处站定。这是安全距离的极限,再往前一步,蚀骨之风便能将她尚未燃尽的骨骼彻底吹散。
“例行公事而已。”她垂下眼睫,指尖的光芒却更盛了几分,“厉烬,百年未见,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锁链猛地绷紧!
黑暗被剧烈搅动,一个身影在锁链网中央缓缓直起。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形——无数漆黑的锁链贯穿他的胸膛、四肢、甚至颈骨,将他与这片深渊死死绑在一起。锁链的间隙里,隐约可见苍白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。
但那双眼睛是亮的。
像余烬里最后挣扎的火星。
“老样子?”厉烬低笑起来,笑声扯动锁链,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,“是啊,永远被钉在这里,看着你这朵自以为是的圣火,每隔百年来表演一次悲壮的自我焚烧。”
他的话刻毒,目光却死死锁在她身上。
扶光没有反驳。她只是抬起双手,指尖相对,做了一个古老的结印手势。
“蚀骨禁术·千灯引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背后脊椎的位置,爆发出太阳般灼热的光芒!
“呃——!”
剧痛让她闷哼出声。整个背部的骨骼在光芒中变得完全透明,像一尊即将破碎的水晶雕塑。但她咬紧牙关,将那光芒生生从体内剥离,化作万千流火,飞向噬魂渊的各个角落。
流火所过之处,黑暗被短暂地驱散。
露出了锁链的全貌——以及锁链尽头,那些扭曲哀嚎、试图冲破束缚的怨魂。
这是她的职责:以骨为引,加固噬魂渊的封印,防止怨魂溢出入侵三界。
代价是,这一次燃骨,她至少需要休养三十年才能恢复行走。
流火持续燃烧了一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缕光芒即将熄灭时,扶光已经站不稳了。她单膝跪地,双手撑在冰冷的虚空中,神袍被冷汗浸透,紧贴着完全透明的脊背。
锁链声又响了。
这次很近。
扶光猛地抬头,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——厉烬不知何时挣脱了部分锁链,来到了渊口边缘。那些贯穿他身体的链条绷得笔直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们之间,只隔着一层薄薄的、即将溃散的神力屏障。
“值得吗?”厉烬盯着她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为了这些早就该消散的脏东西,一次次烧掉自己的骨头。”
扶光喘息着,试图凝聚最后的神力完成封印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与我无关?”厉烬忽然笑了。他伸出被锁链洞穿的手,隔着屏障,虚虚描摹她脸颊的轮廓——那个位置的皮肤下,颧骨已经透明了三分之二。
“扶光,你猜猜,每次看你在这里燃骨,我在想什么?”
扶光没有回答。
厉烬也不需要她回答。他凑得更近,额头几乎抵在屏障上,呼出的气息带着深渊特有的阴冷:
“我在想,等你全身的骨头都烧干净的那天,你会不会像一片羽毛那样飘起来。”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,“然后我会挣断这些锁链,抓住你,把你拖进深渊最底层——那里没有光,没有痛,也没有这该死的责任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扶光终于吐出三个字。
“疯?”厉烬大笑,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,“我在这里被锁了一千年!看着你来了又走,一次比一次透明,一次比一步踉跄!你说,是谁比较疯?”
他的情绪突然失控,一拳砸在屏障上!
“砰——!”
屏障剧烈震荡,裂开蛛网般的细纹。扶光被反噬的力道震得吐出一口金色的血,血液落在地上,瞬间燃烧成细小的光点。
厉烬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看着她唇边的血迹,眼底翻涌的疯狂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沉、更痛苦的东西。
锁链开始将他向后拉扯,迫使他退回黑暗深处。
“滚吧。”他别开脸,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,“下次来的时候,记得多带点骨头——照这个烧法,你撑不过三次了。”
屏障在这一刻彻底崩溃。
扶光用尽最后力气,完成了封印法阵的最后一道符文。金光冲天而起,噬魂渊的罡风被暂时压制,怨魂的哀嚎渐弱。
她踉跄起身,转身离开。
没有回头。
所以她永远不会知道——在她转身的刹那,厉烬挣断了三根锁住肋骨的锁链,将手伸出了渊口。
指尖触碰到了她滴落的那滴血。
金色的血在他苍白的指尖燃烧,灼出焦黑的痕迹。而他只是低头看着那缕微弱的火苗,直到它彻底熄灭。
然后,他缓缓握紧拳头。
锁链重新贯穿伤口,将他拖回黑暗最深处。
深渊里,传来压抑到极致的、仿佛野兽濒死般的低吼。
三个时辰后,仙童们启阵封印了渊口。
扶光被搀扶着坐上神辇时,天色已近黎明。她靠在软垫上,神袍下的身体轻得像一具空壳。
“神君,直接回九重天吗?”仙童小声问。
扶光望着噬魂渊的方向,许久,才轻轻摇头。
“去……三生石。”
仙童们面面相觑,却不敢多问。
神辇调转方向,穿过云层。扶光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——那里,有一道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从何而来的旧伤。
每到从噬魂渊归来,伤口就会隐隐作痛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,遗忘了太久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