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10 05:22:41

别寨的清晨,总比主寨来得更安静些。少了操练的号角与嘈杂的人声,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,和远处水泊拍岸的单调回响。宋江一夜未眠,眼窝深陷,但精神却因反复思量而异常清醒。他仔细整理了身上那套半旧却浆洗得干净的文士袍,又将几缕散乱的鬓发抿好,对着铜盆里晃动的水影,努力挤出一个温和谦逊、又不失沉稳的表情。

今日,他要去拜会王伦。这位“前寨主”,如今的“副寨主”,在他未来梁山的棋盘上,是一颗位置微妙、绝不能忽视的棋子。

引路的喽啰将他带到王伦的屋外。这里比宋江住的更偏僻些,也简陋得多,门前空地上甚至堆着些修补渔网的物什,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和鱼腥味。

“王头领正在屋内,宋先生请。”喽啰说完便退下了。

宋江定了定神,轻轻叩门。

“请进。”屋内传来王伦平静的声音。

推门而入,一股混合着墨香、茶香与淡淡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到了极点,一床一桌一椅,桌上堆着些书简和账册,墙角放着个炭盆,火苗微弱。王伦正伏在桌上,就着窗外透入的晨光,用一支秃笔在粗糙的纸上勾勒着什么。见宋江进来,他放下笔,起身相迎。

“公明先生来了,请坐。”王伦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,指了指屋内唯一的、稍显破旧的木椅,自己则在床沿坐下,“寒舍简陋,怠慢了。”

“王头领客气了。”宋江连忙拱手,在那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,姿态放得极低,“宋江落难之人,蒙山寨收留,已是感激不尽,岂敢挑剔。”

两人寒暄几句,王伦亲自提起炭盆上坐着的小壶,为宋江斟了一碗粗茶。茶汤浑浊,热气袅袅。

“公明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?”王伦将茶碗推过去,语气平和,如同闲话家常。

“尚可,尚可。”宋江接过,却不喝,只是捧在手中暖着,“有劳头领挂怀。”

“先生不必拘谨。”王伦端起自己那碗,吹了吹浮沫,“晁天王与军师对先生推崇备至,言先生乃当世豪杰,义薄云天。先生能屈尊暂居我梁山,实乃山寨之幸。”

宋江心中一动,知道正戏要开始了。他放下茶碗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:“天王与军师厚爱,宋江愧不敢当。宋江不过一介小吏,蒙江湖朋友错爱,得了个虚名。如今犯下命案,走投无路,承蒙山寨不弃,收容庇护,已是天高地厚之恩。何敢当‘豪杰’二字,更遑论‘山寨之幸’?折煞宋江了。”

他这番话,姿态放得极低,将功劳全归于晁盖吴用的“厚爱”和山寨的“收容”,绝口不提自己可能带来的“好处”,更将自己“小吏”、“逃犯”的身份点明,以退为进。

王伦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茶碗中晃动的光影上,不置可否。待宋江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:“先生过谦了。‘及时雨’宋公明之名,江湖谁人不知,哪个不晓?扶危济困,仗义疏财,结交遍天下,此非虚名,乃先生仁义所至。山寨虽居水泊,亦闻先生高义久矣。如今先生有难,山寨略尽绵薄,亦是应当。只是……”

他话锋一转,抬眼看向宋江,目光清亮:“山寨草创,规矩粗疏,更兼强敌环伺,内外交困。先生大才,若肯留下,于山寨自是臂助。然,山寨自有山寨的难处,先生初来,恐有不适。晁天王豪迈,军师多智,然寨中兄弟,性情各异,先生还需多多担待。”

这番话,表面是客气,实则暗含深意。既肯定了宋江的江湖名望(这是宋江最大的资本),也点明了梁山的现状(困难、复杂),更暗示了内部人事的微妙(性情各异),提醒宋江要“多多担待”,实际上是让他认清形势,摆正位置,不要仗着名声和晁盖吴用的看重就目中无人。

宋江何等精明,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。他连忙道:“头领所言极是!宋江戴罪之身,能得栖身之所,已是万幸,岂敢再有他求?一切但凭天王、军师与头领安排。宋江别无他长,唯在县衙厮混多年,于钱粮刑名、文书案牍略知一二,若山寨不弃,愿效犬马之劳,处理些琐碎杂务,以报收容之恩于万一。”

他将自己的定位放得很明确——处理“琐碎杂务”的“犬马之劳”,绝不染指核心权力,更无野心。同时,也亮出了自己的“用处”:熟悉官府运作,精通文书钱粮。这正是梁山目前最缺的。

王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这宋江,果然是个伶俐人,能屈能伸,分寸拿捏得极准。

“先生有此心意,晁天王与军师闻之,必感欣慰。”王伦顺势道,“不瞒先生,山寨近来虽小有起色,然内务繁杂,钱粮管理、文书往来、与山下各方周旋等事,确需一精细干练之人总揽。晁天王与军师日理万机,王某又愚钝,常感力不从心。先生若能接手,实乃解了山寨一大难题。”

他顿了顿,观察着宋江的神色,继续道:“晁天王与军师已有此意,欲请先生总理山寨钱粮、文书、宾客往来等一应内务。不知先生意下如何?”

终于摊牌了。宋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但面上却露出诚惶诚恐之色:“这……此等重任,宋江何德何能,岂敢担当?况且初来乍到,人地两疏,恐难服众,更恐辜负天王、军师与头领厚望!”

“先生不必推辞。”王伦语气诚恳,“先生之能,我等皆知。至于服众,先生‘及时雨’之名,便是最好凭证。山寨兄弟,多受江湖义气,重英雄,敬好汉。先生只要秉公处事,以诚待人,假以时日,众人自然心服。况且,晁天王与军师鼎力支持,先生放手施为便是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辞便显矫情了。宋江起身,深深一揖:“既蒙天王、军师与头领如此信重,宋江敢不竭尽驽钝,以报知遇之恩!此后但有所命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
“先生言重了,快快请坐。”王伦扶起宋江,脸上笑容真切了些,“有先生相助,山寨内务,必能井井有条。王某也可卸下些担子,专心于屯垦、渔猎、营造等外务。你我各司其职,同心协力,方是山寨之福。”

他将“外务”(垦殖、渔猎)与“内务”(钱粮、文书)的划分再次点明,既是安宋江的心,也是明确彼此权责界限。

宋江心领神会,连忙道:“头领放心,宋江必当尽心竭力,打理好内务,绝不让头领为琐事分心。头领但有驱策,只需一言,宋江无不从命。”

两人又就“内务”的一些具体细节,如账目如何交接、文书如何归档、与山下眼线如何联络等,简单交换了意见。宋江对答如流,条理清晰,显然早已深思熟虑。王伦则只提原则,具体操作全权交由宋江,显得极其信任。

谈话的气氛,在看似推心置腹、实则各有算计的交流中,逐渐变得“融洽”起来。至少表面如此。

末了,王伦似乎不经意地问道:“听闻先生与东溪村晁保正乃是旧识?”

宋江心中微微一凛,知道这是要确认自己与晁盖的关系了。他坦然道:“正是。晁保正乃宋江故交,为人豪侠,义气干云。当年在郓城时,多蒙保正照拂。保正上山聚义,宋江虽在公门,心实向往之。奈何身不由己……唉。”他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,流露出身陷公门的无奈与对晁盖的钦慕。

王伦点头:“晁天王确是豪杰。先生能与他有此渊源,亦是缘分。” 他不再深问,转而道,“先生且安心在此住下,一应所需,尽管吩咐。待山寨那边安排妥当,再请先生移步主寨,正式与诸位头领相见。”

“全凭头领安排。”宋江恭敬应下。

送走宋江,王伦回到桌前,看着那张被自己勾画得密密麻麻的梁山周边地形与垦殖规划草图,默然良久。与宋江这番交谈,看似顺利,各自拿到了想要的东西,但他心中那根弦,却绷得更紧了。宋江此人,谦逊圆滑的表象下,是极深的城府与极强的应变能力。他今日姿态放得如此之低,对权责界限如此明晰,反而更显其志不在小。

“总理内务……”王伦轻声自语。这位置,看似风光,实则是火山口。梁山内部的利益纠葛、新旧矛盾、钱粮分配,哪一件是容易的?宋江坐上去,要么焦头烂额,威望受损;要么手腕高超,迅速建立自己的班底,成为能与晁盖、吴用乃至自己分庭抗礼的第三股势力。

无论哪种,梁山的水,都要被彻底搅浑了。

他提起笔,在地图上梁山主寨与这处别寨之间,轻轻画了一条线。线很细,却仿佛预示着一道即将裂开的缝隙。

数日后,忠义堂。

气氛比往日更加庄重。大小头领齐聚一堂,连平日多在演武场或水寨的林冲、阮氏兄弟等人也到了。晁盖高踞虎皮交椅,满面红光。吴用摇着蒲扇,面带微笑。王伦坐在吴用下首,神色平静。公孙胜依旧闭目养神。

宋江被请到堂中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袍,虽略显憔悴,但气度沉稳,对着晁盖及众人团团一揖,姿态恭谨而不失气节。

“诸位兄弟!”晁盖声若洪钟,指着宋江,“这位,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‘及时雨’宋江,宋公明!也是晁某的生死之交!如今公明兄弟遭奸人陷害,落难至此,我梁山泊‘替天行道’,岂能坐视?从今日起,公明兄弟便是我梁山一员!晁某与军师商议,公明兄弟大才,通晓文墨,熟知世务,特请其总理山寨钱粮、文书、宾客往来等一应内务!诸位兄弟,可有异议?”

堂下一片寂静。众头领表情各异。刘唐、三阮等与晁盖亲近的,自然大声叫好。杜迁、宋万等旧人,面面相觑,眼中有些疑虑,但见晁盖态度坚决,吴用含笑不语,王伦亦无表示,便也默然。林冲目光在宋江身上停留片刻,又看向王伦,见王伦微微颔首,便也抱拳道:“恭贺宋头领。”

朱贵、蒋敬等负责具体事务的,则心中忐忑。这“总理内务”,权力极大,直接关乎他们的差事。

宋江再次躬身,声音清晰而恳切:“宋江戴罪之身,蒙晁天王、吴军师及众位头领不弃,收留山寨,已是感激涕零。今又委以重任,实是惶恐。宋江才疏学浅,唯竭尽所能,打理琐事,以报大恩于万一。日后若有不当之处,还望诸位兄弟海涵,不吝指教!”

态度谦卑至极,让人挑不出错处。

吴用适时接口:“公明哥哥过谦了。以哥哥之能,打理内务,必是游刃有余。日后山寨钱粮文书、宾客接待等事,便拜托哥哥了。朱贵兄弟、蒋敬先生,你二人需全力辅佐宋头领,不得有误。”

朱贵、蒋敬连忙出列应诺。

晁盖哈哈大笑:“好!今日公明兄弟入伙,我梁山又添栋梁!当设宴庆贺!来人,摆酒!”

宴席之上,觥筹交错。宋江周旋于众头领之间,言辞得体,敬酒劝酒,很快便与刘唐、三阮等人打成一片,连杜迁、宋万也被他几杯酒、几句贴心话哄得脸色缓和不少。唯有林冲,依旧沉默少言,只是偶尔与王伦交换一个眼神。

王伦坐在席间,看着如鱼得水的宋江,看着晁盖的意气风发,看着吴用的智珠在握,看着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欢笑,心中一片澄明。

戏台已经搭好,主角已然登场。梁山这出大戏,因为宋江的到来,正式进入了全新的、也更加扑朔迷离的篇章。

他端起面前的粗瓷酒碗,里面是浑浊的村酿。酒液晃动,映出跳跃的灯火,也映出他深邃平静的眼眸。

无论未来如何风高浪急,他,刘玄德,曾于乱世中几度浮沉、最终割据一方的昭烈皇帝,都已在这水泊梁山,落下了属于自己的一子。

举碗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带着水泊特有的粗粝与寒意。

恰如这时代,这江湖。

宴至深夜方散。宋江被晁盖拉着,喝得满面红光,由两个喽啰搀扶着,送往早已为他准备好的、比王伦住处宽敞明亮得多的新居。

王伦独自走回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。路过林冲住处时,见里面还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林冲独自擦拭长枪的剪影,专注而孤寂。

他没有停留,径直回到房中。

推开窗,寒风灌入,带着水汽和远处宴席残存的喧嚣。夜空如墨,无星无月。

他望着黑暗深处,那里是浩渺的水泊,也是不可知的未来。

宋江这条“蛟龙”,已然入水。是兴风作浪,吞噬一切,还是……能被这八百里水泊,真正容纳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从今夜起,梁山的天空下,将不止有晁盖的豪气,吴用的谋算,林冲的郁愤,和他王伦(刘备)的深沉。

还有了一朵名为“宋江”的、善于聚拢风云也必将带来风雨的“及时雨”云。

风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