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10 05:33:43

打从老渔记事起,逆流河就那样流着。

它不像村里其他的河,顺着山势蜿蜒,奔着远方的大江去,反倒偏要反着来——河水从下游的芦苇荡里冒出来,踩着碎石子,顶着风,一步步往上游的深山里爬。清晨天不亮时,站在河岸边能听见水响,不是哗哗的顺流声,是沉沉的、闷闷的,像有人背着沉甸甸的东西,在水里一步步挪,挪得慢,却不肯停。

村里的人都怕逆流河。老人常对着后生们念叨,那河里流的不是水,是世人没熬过去的悔,是抓不住的昨天,沾不得,碰不得,更不能在河里捞东西——你捞上来的不是鱼虾,是你自己埋在时光里的遗憾,会缠你一辈子。

唯独老渔不怕。

老渔今年六十五,头发和下巴上的胡子都白透了,像河边的芦苇花,风一吹就乱。他无儿无女,无妻无伴,一间漏风的土坯房建在逆流河岸边的老槐树下,屋里只有一张破木床,一口缺了口的铁锅,还有一墙挂着的渔网——有的网眼破了,用麻线缝了又缝,有的渔网已经脆得一扯就断,却还是整整齐齐地挂着,像挂着他一辈子的光阴。

他打了一辈子鱼,却从来不在别的河里打,只守着逆流河。村里人都说他疯了,逆流河里哪有什么鱼?偶尔有大胆的后生偷偷跑到河边看,只见老渔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板上,渔网扔进河里,半天也不动一下,河水从他的渔网底下逆流而过,带着细碎的月光,带着岸边的落叶,一步步往上游爬,渔网里空空如也,连一丝水花也溅不起来。

“老渔,别守了,这河里没有鱼!”后生们喊。

老渔只是抬抬头,浑浊的眼睛望一眼河面,又低下头,沉默着把渔网往上提一提,再慢慢放下去,不说话,也不辩解。

其实他自己也知道,逆流河里几乎打不到鱼。偶尔运气好,能捞上几条瘦得像筷子似的小鱼,不够塞牙缝,却也够他煮一碗清汤,就着半块粗粮饼,对付一天。他守在这里,不是为了鱼,是为了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清,只觉得这逆流的河水,能让他心里踏实些,仿佛那些空落落的日子,也能跟着河水,一点点往回走,走回某个他记不清,却又放不下的时刻。

老渔的记性不好,很多事都忘了。忘了自己小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,忘了父母的样子,忘了村里那些人的名字,甚至忘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。唯独一件事,像刻在他的骨头里,像逆流河的水,日夜在他心里淌,挥之不去——他记得一块玉佩,一块月牙形的玉佩,玉色温润,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,花瓣细细的,纹路清晰,握在手里,暖暖的,像有人的体温。

他记得,那是他年轻时,送给一个姑娘的定情信物。

姑娘的名字,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像逆流河岸边的星星,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,能甜到人心里去。他记得,他们常在逆流河岸边见面,姑娘会坐在青石板上,看着他打鱼,他会把打好的鱼给她,她会给他绣帕子,帕子上绣着和玉佩上一样的莲花。他记得,他曾握着她的手,把那块月牙玉佩放在她的掌心,对她说,等他攒够了钱,就娶她,一辈子对她好,再也不分开。

可后来,发生了什么?

老渔想不起来了。

他只记得,有一天,他很生气,很绝望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站在逆流河岸边,亲手把那块月牙玉佩扔进了河里。玉佩掉进水里的那一刻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很快就沉了下去,被逆流的河水裹挟着,一步步往上游爬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从那以后,那个姑娘就不见了。他找了很久,找遍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,找遍了逆流河的上下游,却再也没有见过她的身影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慢慢变老,头发变白,胡子变白,记性越来越差,唯独那块玉佩,唯独那个姑娘的眼睛和梨涡,像烙印一样,刻在他的心里,从来没有模糊过。

他常常坐在青石板上,望着逆流的河水,手里摩挲着一张破旧的帕子——那是姑娘给他绣的,帕子上的莲花已经褪色,边角也磨破了,却是他屋里最珍贵的东西。他想,要是当初没有扔掉那块玉佩,要是当初能再坚持一下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?是不是那个姑娘,就不会离开他?是不是他这一辈子,就不会这样孤孤单单,守着一条逆流的河,熬到白头?

这样的念头,像野草一样,在他心里疯长,越长越旺,缠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那是一个深秋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雾气很重,把逆流河笼罩在一片朦胧里,岸边的芦苇叶上挂着露珠,风一吹,露珠掉下来,砸在河面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老渔像往常一样,早早地起床,扛着渔网,走到河边的青石板上坐下,把渔网慢慢扔进河里。

河水还是那样,逆流而上,带着雾气,带着落叶,沉沉地流淌着,没有声音,却又仿佛有千言万语,在水里悄悄诉说。老渔坐在青石板上,闭上眼睛,任由雾气打湿他的头发和胡子,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块月牙玉佩,浮现出那个姑娘的笑容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感觉到手里的渔网猛地一沉,力道很大,不像往常那样,只是水流的拖拽,倒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,撞进了渔网里,不肯动弹。老渔心里一动,猛地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——这么多年了,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渔网里有这样重的东西,难道是捞到鱼了?

他握紧渔网的绳子,一点点往上拉,力道越来越大,手臂上的青筋暴起,白胡子随着他的动作,一翘一翘的。雾气渐渐散了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层碎金。老渔咬着牙,使出全身的力气,终于把渔网拉到了岸边。

渔网里没有鱼。

网底,静静地躺着一块玉佩,一块月牙形的玉佩,玉色温润,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,花瓣细细的,纹路清晰,和他记忆里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

老渔的身体猛地一僵,手里的渔网绳子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他伸出颤抖的手,小心翼翼地把玉佩从渔网里拿起来。玉佩握在手里,暖暖的,像有人的体温,和他年轻时握着的感觉,一模一样,没有丝毫变化。玉佩上还沾着河水,冰凉冰凉的,顺着他的指缝,慢慢流下来,滴在河面上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。

是它。

真的是它。

那块他年轻时,亲手扔进逆流河的定情玉佩,隔了几十年,竟然被他自己,重新打捞了上来。

老渔的眼泪,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,一点点往下流,滴在玉佩上,和玉佩上的河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泪水,哪是河水。他握着玉佩,身子不停地颤抖,嘴里喃喃地念着,不知道念的是什么,像是在念那个姑娘的名字,又像是在念自己的遗憾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思念。

他想起了村里老人说的话,逆流河里流的是昨天,是遗憾,捞上来的,是自己埋在时光里的执念。他手里握着的,不是一块玉佩,是他几十年的遗憾,是他放不下的过去,是他想挽回,却又无能为力的爱情。

“逆流河,逆流河,”老渔抬起头,望着缓缓逆流而上的河水,声音哽咽,“你能把玉佩还给我,能不能把昨天还给我?能不能让我,再见到她一面?能不能让我,挽回她?”

河水依旧在逆流,没有回应,只有沉沉的水响,像一声长长的叹息,在清晨的雾气里,久久回荡。

老渔握着玉佩,坐在青石板上,哭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,雾气彻底散了,岸边的芦苇被阳光晒得金灿灿的,他才慢慢止住了眼泪。他把玉佩紧紧握在手里,贴在自己的胸口,仿佛这样,就能感受到那个姑娘的温度,就能感受到那些逝去的时光。

一个念头,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——逆流河能让河水逆流而上,能让玉佩从几十年后,回到他的手里,那它一定能让他,回到昨天,回到他扔掉玉佩之前,回到那个姑娘还在他身边的时候。只要能回到过去,他一定不会再扔掉玉佩,一定不会再让那个姑娘离开他,一定好好对她,用自己的一辈子,去弥补所有的遗憾。

这个念头,像一束光,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,也让他沉寂了几十年的心,重新燃起了希望。

当天下午,老渔就准备好了一切。他把自己唯一的一艘小木船推下了水,小木船很旧,船身已经被河水泡得发黑,船桨也磨得光滑,却是他年轻时,和那个姑娘一起,亲手做的。他把渔网收了起来,把那块月牙玉佩放进一个小小的布包里,系在自己的腰间,又带上了几块粗粮饼,一壶水,然后跳上了小木船。

他握紧船桨,朝着逆流河的上游,慢慢划去。

河水逆流而上,小木船顺着河水的方向,一步步往上游走,不用老渔费太多的力气,船桨只是轻轻一划,小木船就顺着水流,稳稳地往前挪动。岸边的景物,一点点往后退,芦苇荡、老槐树、土坯房,还有村里的炊烟,都在身后渐渐模糊,仿佛他真的,在一步步远离现在,走向过去。

老渔坐在小木船上,眼睛紧紧盯着河面,手里握着船桨,心里既紧张,又期待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划多久,不知道自己能回到哪一天,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见到那个姑娘,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那就是一直划下去,直到回到过去,直到挽回他的爱情,直到弥补他的遗憾。
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太阳落到了深山的后面,天边泛起了晚霞,红彤彤的,把河水染成了一片胭脂色。逆流河的水,依旧在沉沉地流淌着,带着晚霞的余晖,一步步往上游爬,小木船顺着河水,继续往前划,岸边的景物越来越陌生,没有了芦苇荡,没有了老槐树,只剩下茂密的树林,和陡峭的山崖,偶尔有几声鸟鸣,从树林里传来,清脆而孤寂。

老渔划了整整一个下午,累得腰酸背痛,手臂也酸麻了,他拿出粗粮饼,啃了几口,喝了一口水,又继续划。他不敢停下来,他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没有勇气,继续往前划,就再也没有机会,回到过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的晚霞彻底消失了,夜幕降临,星星布满了天空,月亮升了起来,圆圆的,亮亮的,洒在河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纱。小木船依旧在顺着逆流的河水,往上游走,岸边的树林里,偶尔会有萤火虫飞出来,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落在了人间。

老渔的眼睛,渐渐变得模糊了,他累得快要睡着了,可他还是握紧船桨,不肯松手。就在他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,他忽然感觉到,小木船猛地一震,停了下来,不再往前移动。

老渔心里一动,猛地睁开眼睛,抬头望去。

只见小木船停在了一片熟悉的芦苇荡边,岸边有一棵老槐树,老槐树下,有一间小小的土坯房,土坯房的烟囱里,冒着淡淡的炊烟,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饭菜香,那是他几十年没有闻到过的味道,是那个姑娘,亲手做的饭菜的味道。

老渔的身体,一下子就僵住了。

这里,是他年轻时住过的地方,是他和那个姑娘,一起生活过的地方。

他真的,回到过去了?

老渔激动得浑身发抖,他连忙跳下小木船,踉跄着朝着土坯房跑去,腰间的布包,随着他的动作,轻轻晃动着,里面的玉佩,暖暖的,贴着他的胸口。他跑到土坯房的门口,停下脚步,伸出颤抖的手,想要推开房门,可手停在半空中,却又不敢落下去。

他怕,他怕这一切都是梦,他怕一推开房门,里面什么都没有,他怕自己,又一次陷入失望之中。

就在这时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从里面推开了。

一个姑娘,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
姑娘很年轻,梳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,垂在肩膀上,穿着一件蓝色的粗布衣裳,衣服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,和玉佩上的莲花,一模一样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像岸边的星星,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,甜到人心里去——和他记忆里的样子,一模一样,没有丝毫变化。

“阿渔,你回来了?”姑娘笑着开口,声音软软的,像逆流河的水,温柔而绵长。

阿渔。

这个名字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尘封了几十年的记忆。

他想起了,他年轻时,就叫阿渔。他想起了,姑娘的名字,叫晚娘。他想起了,他们是在逆流河岸边认识的,晚娘是村里孤女,无依无靠,他见她可怜,就常常给她送鱼,慢慢的,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。他想起了,他亲手给她做了小木船,带着她在逆流河上划船,他想起了,他亲手给她刻了那块月牙玉佩,作为定情信物,他想起了,他们曾在老槐树下许愿,要一辈子在一起,永不分离。

可后来,为什么会分开?为什么他会扔掉那块玉佩?

记忆的碎片,一点点在他脑子里拼凑起来,模糊而混乱,他想抓住,却又抓不住,只觉得心里一阵绞痛,像被人狠狠揪住一样。

“晚娘……晚娘……”老渔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思念和悔恨,泪水又一次掉了下来。

晚娘脸上的笑容,一下子就消失了,她皱了皱眉头,看着老渔,眼里充满了疑惑:“阿渔,你怎么了?怎么哭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还是……还是你又生气了?”

生气?

老渔愣住了。他想起了,他扔掉玉佩的那天,确实很生气。可他为什么生气?他想不起来了。他只知道,眼前的晚娘,就在他的面前,活生生的,不是梦,不是回忆,他真的回到了过去,回到了晚娘还在他身边的时候。

“我没事,晚娘,我没事,”老渔连忙擦了擦眼泪,挤出一个笑容,声音哽咽着说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太想你了。”

晚娘看着他,眼里的疑惑更浓了,她走上前,伸出手,想要摸摸他的脸,可手停在半空中,却又缩了回去。“阿渔,你今天怎么怪怪的?”她轻声说,“你早上出去打鱼,说晚上回来给我做鱼吃,怎么现在才回来?而且……你怎么好像,老了很多?”

老渔的心,一下子就沉了下去。
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是一双布满老茧、皱纹丛生的手,皮肤粗糙,颜色暗沉,是一双老人的手。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脸上布满了皱纹,头发和胡子都是白的,是一张苍老的脸。

他回到了过去,回到了晚娘还在他身边的时候,可他自己,还是那个六十五岁的老渔,不是那个年轻力壮、意气风发的阿渔。

“晚娘,我……”老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,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奈。他以为,只要回到过去,就能挽回晚娘,就能弥补遗憾,可他没想到,他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,看着过去的一切,看着年轻的自己,看着晚娘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年轻的身影,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。

那个身影,和老渔记忆里的自己,一模一样——年轻力壮,头发乌黑,脸上没有皱纹,眼神明亮,手里扛着一张渔网,脸上带着一丝怒气,一步步朝着土坯房走来。

那是年轻的阿渔,是几十年前的他自己。

“晚娘,你还在这里等他?”年轻的阿渔走到晚娘身边,语气冰冷,眼神里充满了怒气和失望,“他都那样对你了,你还不死心?你还以为,他会回来娶你吗?”

晚娘的眼睛,一下子就红了,她低下头,咬着嘴唇,声音哽咽着说:“阿渔,我相信他,他不是故意的,他一定会回来娶我的。”

“相信他?”年轻的阿渔冷笑一声,语气里充满了嘲讽,“你别再自欺欺人了!他昨天就已经说了,他不会娶你,他要娶村里的富家小姐,他要过好日子,他早就把你忘了,早就把他给你的那块玉佩,扔进逆流河了!”

玉佩?

老渔的心,一下子就被揪紧了。

他终于想起了,他为什么会扔掉那块玉佩,为什么会和晚娘分开。

那年,他和晚娘已经定下了婚期,他攒够了钱,准备娶晚娘过门。可就在婚期的前几天,村里的富家小姐看中了他,说只要他娶她,就给他钱,给她房子,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。他那时候,年轻气盛,又穷怕了,他以为,只要有了钱,有了房子,就能给晚娘更好的生活,就能让晚娘过上好日子。可他没想到,富家小姐提出的条件,是让他和晚娘断绝关系,再也不能见面。

他犹豫了,挣扎了,一边是他深爱的晚娘,一边是衣食无忧的生活。最终,他还是选择了后者。他找到了晚娘,对她说了狠话,说他不会娶她了,说他要娶富家小姐,说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。晚娘哭着求他,求他不要离开她,可他心意已决,亲手把那块定情玉佩,扔进了逆流河,然后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。

他以为,他这样做,是为了晚娘好,是为了以后能给晚娘更好的生活。可他没想到,从他扔掉玉佩的那一刻起,他就彻底失去了晚娘,失去了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。后来,他娶了富家小姐,可富家小姐脾气暴躁,对他百般刁难,他过得一点也不幸福,他才明白,他失去的,是比金钱和房子,更珍贵的东西。他想去找晚娘,想向晚娘道歉,想挽回晚娘,可晚娘已经不见了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几十年过去了,他一直活在悔恨和遗憾之中,他守着逆流河,守着那些逝去的时光,守着他的执念,一步步熬到了白头。

看着眼前的一幕,看着年轻的自己,看着哭成泪人的晚娘,老渔的心里,充满了悔恨和痛苦。他想冲上去,拉住年轻的自己,告诉她,不要冲动,不要扔掉玉佩,不要离开晚娘,不要留下一辈子的遗憾。他想冲上去,抱住晚娘,告诉她,他错了,他对不起她,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她,他一直都很爱她。

可他动不了。

他像一个被无形的绳子束缚住的人,只能站在原地,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看着年轻的自己,冷漠地转身,走进了芦苇荡,再也没有回头。看着晚娘,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失声痛哭,哭得撕心裂肺,仿佛心都碎了。

“晚娘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老渔喃喃地念着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停地下掉,他伸出手,想要摸摸晚娘的头,可他的手,却穿过了晚娘的身体,什么也碰不到。

晚娘看不到他,听不到他的声音,感受不到他的温度。在晚娘的世界里,他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,只是一个路过的旁观者。

夜幕越来越浓,星星和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,天空变得漆黑一片,逆流河的水,依旧在沉沉地逆流而上,带着无尽的悔恨和遗憾,一步步往上游爬。晚娘蹲在地上,哭了很久,很久,直到哭累了,才慢慢站起来,擦干眼泪,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,她转身,走进了土坯房,关上了房门,再也没有出来过。

老渔站在土坯房门口,站了很久,很久,直到天快亮了,直到岸边的景物,开始变得模糊,直到小木船,开始慢慢晃动,他才缓缓地转过身,踉跄着朝着小木船走去。

他跳上小木船,握紧船桨,继续朝着逆流河的上游划去。

他不甘心。

他不想就这么放弃。他想,既然逆流河能让他回到这一天,就能让他回到更早的一天,回到他扔掉玉佩之前,回到他和晚娘还没有产生矛盾的时候,回到他们最幸福、最快乐的时候。只要能回到那一天,他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,一定不会再扔掉玉佩,一定不会再让晚娘伤心,一定能挽回晚娘,挽回他们的爱情。

小木船顺着逆流的河水,继续往上走,岸边的景物,一点点往后退,树林、山崖、芦苇荡,不停地变换着,仿佛他在穿越一段段尘封的时光,一步步走向更远的过去。

这一次,他花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第二天傍晚,小木船又一次停了下来。

老渔跳下小木船,抬头望去,只见眼前,依旧是那片芦苇荡,依旧是那棵老槐树,依旧是那间土坯房,只是土坯房的烟囱里,没有炊烟,空气中,也没有饭菜香。岸边的青石板上,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,正是晚娘。

晚娘坐在青石板上,手里拿着一块月牙玉佩,正是他后来扔掉的那块,她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玉佩上的莲花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,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幸福,像在等待着什么人。

老渔的心里,一下子就燃起了希望。

他认得这一天,这是他和晚娘定情的那一天。这一天,他亲手把这块月牙玉佩,送给了晚娘,他对晚娘说,等他攒够了钱,就娶她,一辈子对她好,再也不分开。晚娘很高兴,把玉佩紧紧握在手里,对他说,她会一直等他,等他娶她过门。

这一天,没有矛盾,没有误会,没有争吵,只有他和晚娘,只有幸福和期待,只有他们对未来的憧憬。

老渔踉跄着朝着晚娘跑去,腰间的布包,轻轻晃动着,里面的玉佩,暖暖的,贴着他的胸口。“晚娘,晚娘!”他大声喊着,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期待。

晚娘听到了声音,抬起头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可她的眼神,却穿过了老渔的身体,落在了芦苇荡的方向,没有看到他,也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。

就在这时,年轻的阿渔,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。

年轻的阿渔,手里扛着一张渔网,脸上带着笑容,眼神明亮,一步步朝着晚娘走来。他走到晚娘身边,坐下,伸出手,握住了晚娘的手,轻声说:“晚娘,我回来了。”

晚娘的脸上,露出了幸福的笑容,她把玉佩放进年轻阿渔的手里,轻声说:“阿渔,我相信你,我会一直等你,等你娶我。”

年轻的阿渔,握紧了晚娘的手,也握紧了那块玉佩,眼神里充满了坚定:“晚娘,放心吧,我一定会攒够钱,尽快娶你过门,一辈子对你好,再也不分开。”

看着眼前这幸福的一幕,老渔的心里,充满了羡慕和悔恨。他羡慕年轻的自己,能拥有晚娘的爱,能拥有这样幸福的时光;他悔恨自己,当初为什么那么糊涂,为什么要扔掉玉佩,为什么要离开晚娘,为什么要亲手毁掉这份幸福,留下一辈子的遗憾。

他走到年轻的阿渔和晚娘身边,伸出手,想要摸摸他们的手,想要告诉年轻的自己,一定要珍惜晚娘,一定要珍惜这份幸福,不要重蹈他的覆辙。可他的手,还是穿过了他们的身体,什么也碰不到。他想说话,想提醒他们,可他的声音,仿佛被逆流的河水吞噬了,没有人能听到。

他只能站在原地,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的阿渔,和晚娘,坐在青石板上,说着悄悄话,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,看着他们一起,把渔网扔进河里,一起打鱼,一起说笑,一起憧憬着未来的生活。

夜幕降临,星星和月亮升了起来,洒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。年轻的阿渔,和晚娘,一起回到了土坯房,关上了房门,屋里亮起了一盏小小的油灯,灯光温暖,透过窗户,洒在外面的空地上,也洒在老渔的心里,让他心里充满了温暖,也充满了绝望。

他知道,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。他能看到过去的一切,能感受到过去的幸福,能重温过去的时光,可他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,看着这一切,看着年轻的自己,一步步走向错误的道路,看着晚娘,一步步走向绝望和痛苦,却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
他坐在青石板上,握着自己腰间的布包,里面的玉佩,暖暖的,可他的心里,却冰凉冰凉的。他想起了村里老人说的话,逆流河里流的不是水,是世人没熬过去的悔,是抓不住的昨天,捞上来的,是你自己埋在时光里的遗憾。

难道,他真的,永远都无法挽回晚娘,永远都无法弥补自己的遗憾吗?

第二天清晨,老渔又一次跳上小木船,继续朝着逆流河的上游划去。他还是不甘心,他想再试一次,他想回到他扔掉玉佩的前一刻,回到他和晚娘产生矛盾的那一刻,回到所有悲剧还没有发生的那一刻,他想再努力一次,想再尝试一次,看看能不能改变过去,能不能挽回晚娘。

这一次,他划了更久,划了两天两夜。

第三天清晨,小木船停在了逆流河的上游,靠近深山的地方。这里,没有芦苇荡,没有老槐树,没有土坯房,只有陡峭的山崖,茂密的树林,还有一片小小的河滩。

老渔跳下小木船,抬头望去,只见河滩上,站着两个人——年轻的阿渔,和晚娘。

年轻的阿渔,脸上带着怒气和挣扎,手里紧紧握着那块月牙玉佩,眼神里充满了矛盾和痛苦。晚娘,站在他的对面,眼睛红红的,脸上布满了泪水,手里拿着一方绣着莲花的帕子,不停地擦拭着眼泪,声音哽咽着,在和年轻的阿渔说着什么。

老渔的心,一下子就揪紧了。

他认得这一天,这是他扔掉玉佩的前一刻,是他和晚娘彻底决裂的前一刻。这一天,他告诉晚娘,他要娶村里的富家小姐,要和她断绝关系,晚娘哭着求他,求他不要离开她,求他不要扔掉那块定情玉佩,可他心意已决,握紧了玉佩,想要扔进逆流河。

“阿渔,求你,不要扔掉它,”晚娘哭着说,声音哽咽着,“求你,不要离开我,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,我只要和你在一起,只要你能好好对我,我就满足了。阿渔,求你了……”

年轻的阿渔,身体微微颤抖着,手里的玉佩,握得越来越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他的眼神里,充满了矛盾和痛苦,一边是晚娘的哀求,一边是富家小姐的诱惑,一边是他对晚娘的爱,一边是他对荣华富贵的渴望。

“晚娘,对不起,”年轻的阿渔,声音沙哑,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无奈,“我不能娶你,我不能给你幸福,只有嫁给富家小姐,我才能有出息,才能过上好日子。这块玉佩,对你来说,已经没有意义了,我把它扔了,我们以后,就再也不要见面了。”

说完,年轻的阿渔,抬起手,就要把那块玉佩,扔进旁边的逆流河里。

“不要!”老渔大声喊着,不顾一切地朝着年轻的阿渔冲去,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年轻的阿渔的手,想要阻止他扔掉玉佩,想要告诉他,不要冲动,不要犯错误,不要留下一辈子的遗憾,“阿渔,不要扔!不要扔掉它!晚娘那么爱你,你不能对不起她,你不能扔掉你们的爱情,不能扔掉你们的未来啊!”

他跑得很快,很急,脚下一滑,摔倒在了河滩上,膝盖磕在了石头上,很疼,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,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想要继续阻止年轻的阿渔。

可他还是晚了。

年轻的阿渔,已经松开了手,那块月牙玉佩,顺着他的指尖,掉了下去,“咚”的一声,掉进了逆流河里,被逆流的河水裹挟着,一步步往上游爬,很快就消失在了水面上。

晚娘看到玉佩被扔掉,身体猛地一僵,眼睛里的光芒,一下子就消失了,她瘫倒在河滩上,失声痛哭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,仿佛心都碎了。“阿渔,你好狠的心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,“我再也不要见到你,再也不要见到你了……”

年轻的阿渔,看着瘫倒在地上痛哭的晚娘,心里充满了痛苦和愧疚,他想上前,扶起晚娘,想向她道歉,可他最终,还是咬了咬牙,转身,朝着深山的方向跑去,没有回头,一步也没有回头。

晚娘坐在河滩上,哭了很久,很久,直到哭累了,才慢慢站起来,擦干眼泪,眼神空洞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她转身,朝着下游的方向走去,一步步,慢慢的,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,消失在了树林里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老渔坐在河滩上,看着晚娘消失的方向,看着年轻的阿渔消失的方向,看着逆流的河水,一点点往上爬,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奈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走到河边,伸出手,想要把那块玉佩,从河里捞上来,可河水很深,很凉,他什么也捞不到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河水,带着他的遗憾,带着他的悔恨,一步步往上游爬。

他又一次失败了。

他回到了过去,回到了他扔掉玉佩的前一刻,他拼尽了全力,想要阻止年轻的自己,想要挽回晚娘,可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,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,看着晚娘离开,看着自己,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幸福,留下了一辈子的遗憾。

老渔坐在河边,抱着膝盖,失声痛哭起来。他的哭声,沙哑而绝望,和逆流河的水响,混在一起,在清晨的山林里,久久回荡。他哭自己的糊涂,哭自己的愚蠢,哭自己的执念,哭自己,永远都无法挽回晚娘,永远都无法弥补自己的遗憾。
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,直到树林里的鸟鸣声,把他从绝望中拉了回来,他才慢慢止住了眼泪。他站起身,看着逆流的河水,看着手里的布包,里面的玉佩,暖暖的,可他的心里,却一片荒芜。

他想起了这几次逆流而上的经历,想起了他看到的一切,想起了年轻的自己,想起了晚娘,想起了那些幸福和痛苦的时光。他忽然发现,不管他怎么努力,不管他回到哪一天,不管他做什么,他都无法改变过去,无法挽回晚娘,无法弥补自己的遗憾。

他回到的,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过去。

他看到的,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晚娘,不是真正的自己,不是真正的幸福和痛苦。那些他以为的过去,那些他以为的幸福和遗憾,都只是他心里的执念,是他放不下的悔恨,是逆流河,把他心里的遗憾,塑造成了过去的样子,呈现在他的面前。

逆流河,从来都没有能力,把真正的过去,带回他的身边。它带回的,只是“遗憾的形状”,是他心里,那些没有熬过去的悔,那些抓不住的念,那些放不下的人,塑造成的样子。它让他一次次重温遗憾,一次次感受痛苦,一次次尝试挽回,却又一次次让他失败,只是为了让他明白,过去,就是过去,再也回不来了,遗憾,就是遗憾,再也无法弥补了。

就像他打捞到的那块玉佩,它不是几十年前,他扔掉的那块真正的玉佩,它只是他心里的遗憾,塑造成了玉佩的样子,是他放不下的执念,把它,从逆流河里,带到了他的身边。

老渔缓缓地,打开了腰间的布包,把那块月牙玉佩,拿了出来。

玉佩握在手里,暖暖的,玉色温润,上面的莲花,纹路清晰,和他记忆里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可他知道,这不是真正的玉佩,这只是他遗憾的形状,是他执念的化身。

他想起了晚娘,想起了她的眼睛,想起了她的梨涡,想起了她的笑容,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,想起了他们分开的痛苦和遗憾。他想起了自己这一辈子,孤孤单单,守着一条逆流的河,守着一份执念,守着一份遗憾,熬到白头,活得有多痛苦,有多疲惫。

他累了。

他不想再挣扎了,不想再执念了,不想再抱着这份遗憾,继续痛苦下去了。他终于明白,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,遗憾的,就让它遗憾吧,他无法打捞过去,无法挽回晚娘,无法弥补遗憾,但他可以打捞自己,打捞自己放下的姿态,打捞自己内心的平静和安宁。

老渔抬起头,望着逆流的河水,脸上,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。那笑容,里没有悔恨,没有痛苦,没有绝望,只有平静和安宁,只有放下后的轻松和自在。

他缓缓地,伸出手,把那块月牙玉佩,轻轻放进了逆流河里。

玉佩掉进水里的那一刻,没有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只是轻轻落在水面上,像一片羽毛,顺着逆流的河水,慢慢漂浮着。

就在玉佩掉进水里的瞬间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
原本逆流而上的河水,忽然停住了。

沉沉的、闷闷的水响,消失了。岸边的落叶,不再被河水裹挟着往上爬,而是慢慢飘落,掉进水里,顺着水流,一步步往下漂。河面上的波光,不再朝着上游涌动,而是朝着下游,缓缓流淌。

逆流河,第一次,顺流而下。

河水哗哗地流淌着,声音清脆而欢快,像一首动听的歌,顺着山势,蜿蜒而下,奔着远方的大江去,奔着未来去,再也没有回头,再也没有逆流而上。

老渔站在河边,看着顺流而下的河水,看着那块月牙玉佩,顺着水流,一步步往下漂,慢慢消失在远方的芦苇荡里,脸上,露出了释然的笑容。

他终于放下了。

放下了执念,放下了遗憾,放下了过去,放下了那个他爱了一辈子,也遗憾了一辈子的姑娘。他终于明白,我们无法打捞过去,无法挽回那些逝去的时光,无法弥补那些曾经的遗憾,但我们可以打捞自己,打捞自己放下的姿态,打捞自己内心的平静和安宁。

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遗憾的,就让它遗憾吧。重要的不是挽回过去,不是弥补遗憾,而是学会放下,学会和自己和解,学会珍惜当下,学会好好地活着,活出自己的样子,活出自己的精彩。

老渔转身,朝着小木船走去。他跳上小木船,没有再朝着上游划去,而是握紧船桨,顺着顺流而下的河水,朝着下游,朝着他的土坯房,朝着他熟悉的芦苇荡,朝着他未来的日子,慢慢划去。

河水哗哗地流淌着,清脆而欢快,带着他,一步步远离过去,一步步走向未来。岸边的景物,一点点往后退,树林、山崖、芦苇荡,都在身后渐渐模糊,取而代之的,是他熟悉的老槐树,熟悉的土坯房,熟悉的芦苇荡,熟悉的炊烟。

夕阳西下,太阳落到了芦苇荡的后面,天边泛起了晚霞,红彤彤的,把河水染成了一片胭脂色。老渔坐在小木船上,迎着晚霞,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,手里握着船桨,慢慢划着,心里平静而安宁,没有了悔恨,没有了痛苦,没有了执念,只有满满的轻松和自在。

他知道,晚娘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过去的时光,再也回不来了。那些遗憾,再也无法弥补了。但他不再痛苦,不再遗憾,不再执念。因为他明白,他已经打捞到了自己,打捞到了自己放下的姿态,打捞到了自己内心的平静和安宁。

从此以后,他依旧会守着逆流河——不,现在,它已经不是逆流河了,它是一条顺流而下的河,一条带着希望,带着未来,带着平静和安宁,顺着山势,奔着远方而去的河。他依旧会在河边打鱼,依旧会坐在青石板上,望着河面,依旧会握着那张破旧的帕子,思念着晚娘。

只是,这份思念,不再带着悔恨和痛苦,不再带着执念和遗憾,只剩下满满的温柔和怀念。他会好好地活着,好好地打鱼,好好地照顾自己,每一天,都过得平静而安宁,每一天,都活得踏实而自在。

因为他知道,他无法打捞过去,却能打捞自己放下的姿态。

而这,就足够了。

顺流的河水,依旧在哗哗地流淌着,带着他的温柔和怀念,带着他的平静和安宁,带着他的希望和未来,一步步,朝着远方,奔涌而去,再也没有回头,再也没有逆流而上。

岸边的老槐树,枝繁叶茂,风吹过,树叶沙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