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落村藏在雾脊山深处,常年被淡如纱的镜雾笼罩。雾不是寻常的白,是泛着银蓝微光的镜雾,风一吹,雾滴落在树叶上、石头上,会映出细碎的人影——那是山民们不经意间流露的、转瞬即逝的念想。村里只有一户人家,坐落在山坳最深处,青砖黛瓦上爬着暗紫色的镜藤,藤叶间垂着细小的、如碎镜般的果实,风过处,果实碰撞,发出清脆如铃的声响,那是镜落村唯一的喧嚣。
这户人家的主人,是墨言,雾脊山唯一的镜师,也是整个方圆百里最神秘的匠人。墨言不擅言辞,面容清癯,额间有一道淡银色的纹路,像一枚未刻完的镜印,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印记,也是他能与镜灵沟通的凭证。他一生只做一种镜子——记忆之镜,那镜子不是用寻常的玻璃或青铜打造,而是用雾脊山深处的镜晶、镜藤的汁液,混着山涧里的灵泉,再融入墨言自己的一缕心神,经七七四十九天的淬炼、打磨、温养,才能成镜。
记忆之镜没有固定的形状,有的如掌心大小,可握在手中;有的如屏风般巨大,立在屋中;有的甚至如发丝般纤细,可藏在衣襟间。但无论模样如何,每一面镜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——镜面泛着柔和的银辉,照出的不是人的容貌,而是人心底最深、最真、最不敢言说的渴望。
有人跋山涉水来到镜落村,求一面记忆之镜,想看看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有富甲一方的商人,照镜时,镜中不是堆积如山的金银,而是年少时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屋;有身居高位的官员,照镜时,镜中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,而是田间地头,与儿时玩伴追逐嬉戏的身影;有孤苦伶仃的老人,照镜时,镜中不是子孙满堂的热闹,而是早已逝去的老伴,正笑着向她伸出手。
墨言从不问求镜人的身份,也从不评判镜中映出的渴望,他只按求镜人的心意,打造出属于他们的记忆之镜,然后收下对方带来的、最珍贵的东西——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求镜人心中最纯粹的一缕念想,或是一捧故乡的泥土,或是一片儿时玩过的树叶,或是一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语。那些念想,会被墨言融入下一面镜子的淬炼中,让镜子更具灵性,更能读懂人心。
墨言的身边,有一个女孩,名叫影儿。影儿不是墨言的亲生女儿,是墨言十六年前从自家门前捡来的。那年冬天,雪下得极大,镜雾被寒气冻住,整个镜落村一片死寂。墨言刚完成一面记忆之镜,门外传来微弱的婴儿啼哭,他打开门,看见襁褓中的影儿被放在门前的石阶上,襁褓里裹着一块绣着破碎镜纹的锦缎,婴儿面色苍白,哭声微弱,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寒风吞噬。
墨言没有孩子,一生与镜子为伴,性子本是冷硬的,可当他看到襁褓中那个小小的、脆弱的生命时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儿,指尖触到婴儿温热的肌肤,那一刻,他额间的镜印微微发烫,仿佛有镜灵在低语。他给婴儿取名为影儿,因为她像一道影子,悄无声息地闯入了他孤寂的生活,也像镜中的影子,温柔而虚幻,让他忍不住想要守护。
影儿从小就跟着墨言,做他的学徒,跟着他学习打磨镜晶、炼制镜藤汁液、温养镜面。墨言对影儿极好,从不舍得让她做重活,只教她一些轻巧的打磨、擦拭的活计,其余的淬炼、融灵等关键工序,从不肯让她触碰。他会给影儿做香甜的镜糕,那是用镜藤果实磨成的粉,混着灵泉蒸制而成,吃起来软糯香甜,还能滋养心神;他会在雾大的时候,牵着影儿的手,在镜藤树下散步,给她讲镜灵的故事,讲雾脊山的传说;他会在影儿睡着的时候,坐在她的床边,用指尖轻轻抚摸她的额头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可墨言也有一个极其严厉的禁令——无论何时何地,影儿都不许触碰任何一面记忆之镜,更不许照镜子。
这个禁令,从影儿记事起,墨言就反复叮嘱,语气严肃,容不得半点商量。“影儿,记住,我们做镜人,只做镜,不照镜,尤其是记忆之镜,万万碰不得。”每次墨言打造完一面镜子,都会小心翼翼地将镜子收好,放在专门的镜柜里,锁上,钥匙藏在自己身上,从不给影儿触碰的机会。镜柜是用镜木打造的,柜门上刻着复杂的镜纹,能隔绝镜子的灵性,防止镜中的渴望外泄,也防止有人不小心触碰镜子。
影儿小时候,很听话,父亲说不许碰,她就从不碰。可随着年龄渐渐长大,尤其是到了十五六岁,少女的心性渐渐觉醒,好奇心也越来越强烈。她每天看着墨言打造记忆之镜,看着那些求镜人照镜时的神情——或欢喜,或悲伤,或释然,或迷茫,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深。
“父亲,记忆之镜真的能照出人心底的渴望吗?”有一次,影儿趁着墨言打磨镜晶的间隙,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墨言的动作顿了一下,指尖的磨砂石在镜晶上留下一道细腻的痕迹。他抬起头,看了影儿一眼,眼神复杂,有温柔,有担忧,还有一丝影儿看不懂的沉重。“是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便低下头,继续打磨镜晶,不再说话。
“那……镜中照出的,都是真的吗?”影儿又问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试探。
墨言的动作又顿了顿,这一次,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语气严肃:“是真的,也是假的。渴望是真的,可镜中映出的画面,终究是虚幻的,若太过执着于镜中的画面,只会迷失自己,最终被渴望吞噬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紧紧锁住影儿,“影儿,答应父亲,无论什么时候,都不要照记忆之镜,不要去看自己的渴望,好不好?”
影儿看着父亲严肃的眼神,心中的疑惑更甚,可她还是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我答应你,父亲。”
可答应归答应,父亲越是禁止,影儿心中的好奇心就越是强烈。她每天看着那些被墨言收好的记忆之镜,看着镜柜上复杂的镜纹,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嚣——去看看吧,去照照吧,看看你心底的渴望是什么,看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
影儿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墨言的亲生女儿,墨言从未隐瞒过她。在她十岁那年,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墨言心爱的一面小镜,墨言没有责备她,只是叹了口气,摸着她的头说:“影儿,你不是我亲生的,你是我十六年前从门前捡来的。可在我心里,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,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。”
从那天起,影儿就常常在想,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?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遗弃在墨言的门前?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?她也常常在想,自己心底的渴望是什么?是找到亲生父母?还是永远和父亲在一起?还是成为像父亲一样厉害的镜师?
这些念头,像藤蔓一样,在她心底疯狂地生长,越来越茂盛,让她寝食难安。她看着身边的人,都有自己的渴望,就连村里偶尔路过的山民,谈起自己的念想时,眼中都有光。可她没有,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,就像一片无依无靠的叶子,在风中漂泊。
影儿十六岁生日那天,雾脊山的镜雾格外浓郁,银蓝色的微光笼罩着整个山坳,镜藤上的果实笑得格外灿烂,碰撞出的声响,像是在为影儿庆生。墨言一大早就起来了,他给影儿做了香甜的镜糕,又给她编了一个用镜藤果实串成的手链,手链戴在影儿的手腕上,泛着淡淡的银辉,好看极了。
“父亲,今天是什么日子啊?”影儿看着桌上的镜糕和手腕上的手链,眼中满是欢喜。她从小就没有过过生日,墨言也从未提起过,所以她并不知道,今天是自己的十六岁生日。
墨言看着影儿欢喜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温柔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今天的镜藤果实长得好,就给你做了个手链。”他避开了生日的话题,轻声说道,“影儿,我今天要去山深处采镜晶,还有一些制镜的材料,可能要晚一点才能回来,你一个人在家,乖乖的,不要乱跑,更不要碰镜柜里的镜子,知道吗?”
影儿心中一动,父亲要外出,这是不是意味着,她有机会照一照记忆之镜了?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她强压着心中的激动,点了点头,装作乖巧的样子:“我知道了,父亲,你放心去吧,我会乖乖在家等你回来,不碰镜子,也不乱跑。”
墨言看着她,似乎想说什么,可最终还是只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。他摸了摸影儿的头,转身拿起身后的竹篮,竹篮里放着采镜晶的工具,还有一些防护用的草药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影儿一眼,额间的镜印微微闪烁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嘱托:“影儿,记住父亲的话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照镜。”
“我记住了,父亲。”影儿用力点头,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,可心底的渴望,却像潮水一样,汹涌而来。
墨言转身,走进了镜雾中,身影渐渐被银蓝色的雾气笼罩,最终消失不见。墨言的身影消失后,影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,她站在原地,心脏“砰砰砰”地狂跳,手心全是汗水。她犹豫了很久,一边是父亲严厉的禁令,一边是心底压抑了多年的好奇心和渴望,两种念头在她心底激烈地争斗着。
最终,好奇心和渴望战胜了禁令。影儿深吸一口气,一步步朝着墨言的工作室走去。工作室就在正屋的西侧,屋里弥漫着镜晶、镜藤汁液和灵泉混合的独特香气,那是影儿从小闻到大的味道,熟悉而安心。工作室的正中央,放着一张巨大的青石桌,桌上放着打磨好的镜晶、炼制好的镜藤汁液、各种打磨工具,还有一面正在温养的记忆之镜,镜面泛着淡淡的银辉,安静地躺在青石桌上。
而在工作室的角落里,放着那个巨大的镜柜,镜柜是深褐色的,上面刻着复杂的镜纹,纹路间泛着微弱的银辉,那是墨言布下的禁制,防止有人随意打开镜柜。影儿走到镜柜前,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镜柜上的镜纹,镜纹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,还有微弱的灵性波动。她知道,墨言的钥匙藏在身上,她打不开镜柜,可青石桌上,还有一面正在温养的记忆之镜,那面镜子,还没有被收好,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影儿转过身,一步步走到青石桌前,目光紧紧锁住那面正在温养的记忆之镜。镜子不大,约莫有巴掌大小,镜面是圆形的,边框是用镜藤的枝干打造的,上面刻着细小的镜纹,缠绕着几朵小小的镜藤花,精致而美丽。镜面泛着柔和的银辉,像一汪清澈的银泉,仿佛能吸走人的心神。
影儿的心脏跳得更快了,她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,一点点靠近镜面。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那一刻,她又停住了,父亲的叮嘱在她耳边响起:“影儿,无论何时何地,都不许触碰任何一面记忆之镜,更不许照镜。”
她犹豫了,她想起了父亲温柔的模样,想起了父亲对她的疼爱,想起了自己答应父亲的话。可心底的疑惑和渴望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拉扯着她,让她无法退缩。“就看一眼,就看一眼就好。”影儿在心底对自己说,“我就照一眼,看看自己心底的渴望是什么,看完之后,就把镜子放回原位,父亲不会发现的。”
打定主意后,影儿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,伸出手,轻轻拿起了那面记忆之镜。镜子很轻,握在手中,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,还有淡淡的灵性波动,顺着指尖,传入她的体内,让她的心神一阵恍惚。她握紧镜子,缓缓抬起,将镜面对准了自己的脸。
那一刻,影儿的心中充满了期待,她期待着镜中能映出自己心底的渴望,期待着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她以为,镜中或许会映出自己的亲生父母,或许会映出自己和父亲相依为命的模样,或许会映出自己成为镜师的样子。
可下一秒,她脸上的期待,瞬间僵住了,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茫然和失落。
镜面依旧泛着柔和的银辉,可镜中,却空无一物。没有她的容貌,没有她心底的渴望,没有任何画面,就像一面普通的、没有灵性的镜子,只是一片空洞的银白,仿佛能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,吞噬殆尽。
影儿愣住了,她用力眨了眨眼睛,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她把镜子凑近了一些,又换了一个角度,反复照了好几次,可镜中,依旧是空无一物,没有任何变化。那片空洞的银白,像一双冰冷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她,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无助。
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?”影儿喃喃自语,声音颤抖,眼中泛起了泪光,“为什么?为什么镜中没有我的渴望?我到底……到底渴望什么?”
她想起了那些求镜人,他们照镜时,镜中都有清晰的画面,都有自己心底的渴望。可她呢?她照镜时,镜中却空无一物,难道她没有渴望吗?难道她是一个没有心、没有灵魂的人吗?
影儿的眼泪,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镜面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泪水落在镜面上,没有散开,而是凝结成了一颗小小的、晶莹剔透的水珠,顺着镜面滑落,滴在青石桌上,碎成了一片细小的银辉。就在泪水滴落在镜面上的那一刻,镜面微微闪烁了一下,依旧是空无一物,没有任何变化。
影儿感到一阵绝望,她紧紧握着镜子,身体微微颤抖,泪水止不住地流淌。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渴望,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。她像一只迷路的孩子,在茫茫的黑暗中,找不到方向,只能无助地哭泣。
她就这样,握着镜子,站在青石桌前,哭了很久很久。镜雾依旧在窗外飘荡,银蓝色的微光透过窗棂,照进工作室,落在她的身上,落在镜面上,显得格外凄凉。镜藤果实碰撞的声响,依旧清脆,可在影儿听来,却像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和可笑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,还有墨言熟悉的、低沉的咳嗽声。影儿心中一惊,猛地回过神来——父亲回来了!
她慌乱地擦干脸上的泪水,手脚无措地将记忆之镜放回青石桌上,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。可她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带着泪痕,神情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茫然和失落,无论怎么掩饰,都无法完全隐藏。
墨言推开工作室的门,走了进来。他的身上沾着淡淡的镜雾,竹篮里放着采来的镜晶和制镜材料,额间的镜印微微泛着疲惫的光芒。他刚走进来,目光就落在了影儿身上,看到她红红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,又看了看青石桌上的记忆之镜,眼神瞬间沉了下来,脚步也顿住了。
影儿的心脏“砰砰砰”地狂跳,她低下头,不敢看墨言的眼睛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尖泛白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父……父亲,你回来了。”
墨言没有说话,一步步走到青石桌前,伸出手,轻轻拿起了那面记忆之镜。他的指尖触碰着镜面,感受着镜中残留的、影儿的气息,还有那一丝空洞的灵性波动,额间的镜印微微发烫,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悲伤。
良久,墨言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影儿,语气中没有责备,只有深深的叹息,那叹息,沉重得像一块石头,压得影儿喘不过气来。“你还是照了,对不对?”
影儿再也忍不住,“扑通”一声,跪倒在地上,泪水又一次掉了下来,她一边哭,一边哽咽着说:“父亲,对不起,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好奇了,我想看看自己心底的渴望是什么,我想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可是……可是镜中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没有啊!”
“我到底是怎么了?为什么我没有渴望?我是不是一个没有心、没有灵魂的人?我是不是不该存在在这里?”影儿哭得撕心裂肺,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尖刀,刺在墨言的心上。
墨言看着跪倒在地上、哭得撕心裂肺的影儿,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。他放下手中的记忆之镜,走到影儿面前,缓缓蹲下身子,伸出手,轻轻将她搂进怀里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。“傻孩子,别哭,别哭。”他轻轻抚摸着影儿的头发,声音温柔而沙哑,“不是你没有心,不是你没有灵魂,更不是你不该存在在这里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影儿靠在墨言的怀里,哽咽着问道,“为什么镜中什么都没有?为什么我看不到自己的渴望?”
墨言没有立刻回答,他抱着影儿,沉默了很久很久,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而珍贵的往事。工作室里很安静,只有影儿细微的抽泣声,还有镜藤果实碰撞的清脆声响。镜雾透过窗棂,照进屋里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显得格外温情,又格外凄凉。
终于,墨言缓缓松开影儿,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,眼神温柔而坚定:“影儿,不是镜中没有你的渴望,是你的渴望,一直都在你身边,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。”
“在我身边?”影儿愣住了,茫然地看着墨言,“父亲,我不明白,我的渴望,怎么会在我身边?”
墨言笑了笑,那笑容里,有温柔,有释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。他站起身,走到工作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,那里,有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木柜,木柜是用普通的桃木打造的,没有刻任何镜纹,也没有任何灵性波动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旧木柜,与周围充满灵性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这个木柜,影儿从小就见过,可墨言从未让她靠近过,也从未告诉过她,木柜里装着什么。她一直以为,木柜里装的只是一些普通的杂物,可直到今天,她才知道,木柜里,或许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墨言伸出手,轻轻打开了木柜的门。木柜里没有杂物,只有一面镜子,一面古旧的镜子。那镜子比墨言平时制作的记忆之镜要大一些,镜面是椭圆形的,边框是用暗红色的木头打造的,上面刻着复杂而古老的镜纹,纹路间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,那微光比记忆之镜的银辉更加柔和,也更加厚重,仿佛承载着千年的岁月和无尽的故事。
镜子的边框上,布满了细小的划痕,还有一些淡淡的磨损痕迹,看得出来,这面镜子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,经历了无数的风雨。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可依旧能看出,那镜面依旧光滑,泛着淡淡的光泽,仿佛无论经过多久的岁月,都无法掩盖它的灵性。
这是一面,影儿从未见过的镜子,也是墨言从未示人的镜子。
墨言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将那面古镜取了出来,动作温柔而虔诚,仿佛那面镜子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。他走到影儿面前,蹲下身子,将古镜放在影儿的面前,轻轻擦去镜面上的灰尘。随着灰尘被擦去,镜面的光泽越来越明显,金色的微光也越来越柔和,渐渐笼罩住了两人。
“影儿,你看。”墨言的声音温柔而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影儿茫然地抬起头,看向那面古镜。就在她的目光落在镜面的那一刻,镜面微微闪烁了一下,金色的微光变得更加明亮,紧接着,镜中渐渐浮现出了画面。
画面很模糊,带着淡淡的复古色调,仿佛是一段遥远的回忆,缓缓在镜中展开。
镜中,是墨言的工作室,和现在的工作室一模一样,只是那时的工作室,比现在更加简陋,镜藤还没有爬满屋顶,青石桌上,还没有那么多的制镜工具。那时的墨言,比现在年轻很多,面容俊朗,眼神清澈,额间的镜印还没有那么明显,只是一枚小小的、淡淡的银色纹路。
那时的墨言,刚刚成为镜师不久,还没有开始制作记忆之镜,只是在努力打磨自己的手艺。他独自一人,坐在青石桌前,打磨着一块镜晶,神情专注而认真。打磨累了,他就停下手中的活计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镜雾,眼神中充满了孤寂和迷茫。
那时的墨言,孤身一人,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一生与镜子为伴,心底充满了孤独。他常常在想,自己这一生,难道就要这样,独自一人,在镜落村,与镜子相伴一生吗?他心底的渴望,到底是什么?
有一天,墨言打磨出了自己人生中第一面记忆之镜。那面镜子,虽然不如他后来制作的镜子那么精致,那么有灵性,可依旧能照出人心底的渴望。他怀着忐忑而期待的心情,将镜子对准了自己的脸。
那一刻,镜中浮现出了画面——画面中,是他的门前,石阶上,放着一个襁褓,襁褓里,是一个小小的、粉嫩的婴儿,正闭着眼睛,安静地睡着,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,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,都集中在了这个小小的婴儿身上。
镜中,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功名利禄,只有那个小小的、脆弱的婴儿,还有一行淡淡的字迹,缓缓浮现:“一个需要你的孩子。”
那时的墨言,愣住了,他看着镜中的画面,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,看着那行字迹,眼中充满了震惊和茫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动。他不明白,自己心底的渴望,为什么会是一个需要自己的孩子?他一生与镜子为伴,性子冷硬,从未想过,自己会渴望一个孩子,渴望一份牵挂。
可那一刻,他心底的孤独,仿佛被那个小小的婴儿,一点点融化了。他看着镜中的婴儿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渴望——他渴望拥有这个孩子,渴望守护这个孩子,渴望让这个孩子,成为自己一生的牵挂,成为自己心底最温暖的光。
镜中的画面,缓缓流转,渐渐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。
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,雪下得极大,镜雾被寒气冻住,整个镜落村一片死寂。墨言的门前,石阶上,放着一个襁褓,襁褓里,裹着一块绣着破碎镜纹的锦缎,那个小小的婴儿,正躺在襁褓里,面色苍白,哭声微弱,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寒风吞噬。
就在这时,墨言打开了门,看到了石阶上的婴儿。他愣住了,目光紧紧锁住那个婴儿,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——这个婴儿,和他当年在记忆之镜中看到的那个婴儿,一模一样!
那一刻,墨言终于明白了,镜中的预言,实现了。这个婴儿,就是那个“需要他的孩子”,就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。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儿,指尖触到婴儿温热的肌肤,那一刻,他额间的镜印微微发烫,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坚定。他暗暗发誓,这辈子,一定要好好守护这个孩子,不让她受一点委屈,不让她再经历任何苦难,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。
那个婴儿,就是影儿。
镜中的画面,缓缓消散,金色的微光渐渐褪去,镜面又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遥远而珍贵的梦。
影儿看着镜中的画面,早已泪流满面。她终于明白了,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严令她不许照镜,明白了为什么她照记忆之镜时,镜中会空无一物,明白了自己心底的渴望,到底是什么。
她不是没有渴望,只是她的渴望,一直都在她的身边,一直都被她忽略了。她渴望的,不是找到亲生父母,不是成为多么厉害的镜师,而是永远和父亲在一起,永远守护在父亲的身边,成为父亲心底最温暖的光,成为父亲一生的牵挂——就像父亲守护她一样,守护着父亲。
她从小被遗弃,没有亲人,没有依靠,是墨言,给了她一个家,给了她温暖,给了她疼爱,给了她一生的守护。墨言,就是她的亲人,就是她的归宿,就是她心底最深、最真、最不敢言说的渴望。
只是,她一直都不知道,一直都在迷茫,一直都在寻找,却忽略了,那个最珍贵的人,那个最温暖的家,一直都在她的身边。所以,当她照记忆之镜时,镜中才会空无一物——因为她的渴望,已经实现了,已经陪伴在她的身边,无需再在镜中寻找。
“父亲……”影儿哽咽着,伸出手,紧紧抱住了墨言,泪水止不住地流淌,“对不起,对不起,我错了,我不该不听你的话,不该偷偷照镜,不该让你担心。”
墨言轻轻拍着影儿的背,温柔地笑着,眼中也泛起了泪光。“傻孩子,没关系,没关系。”他的声音温柔而沙哑,“父亲不怪你,父亲从来都没有怪过你。父亲只是怕,怕你照镜后,看到镜中空无一物,会难过,会迷茫,会怀疑自己,会觉得自己没有渴望,没有归宿。”
“父亲知道,你从小就被遗弃,心里一直都有疑惑,一直都在寻找自己的根。”墨言轻轻抚摸着影儿的头发,语气温柔而坚定,“可影儿,你要记住,你的根,不是你的亲生父母,不是那个遗弃你的人,而是我,是镜落村,是这个给了你温暖和守护的家。”
“我知道,父亲,我知道。”影儿靠在墨言的怀里,用力点头,泪水打湿了墨言的衣襟,“在我心里,你就是我的亲生父亲,镜落村就是我的家,我不需要再寻找什么,因为我想要的,都已经在我身边了。”
墨言笑了,笑得温柔而释然。他紧紧抱着影儿,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守护她一生一世。“好孩子,好孩子。”
工作室里,又恢复了安静。镜雾透过窗棂,照进屋里,泛着银蓝色的微光,落在两人的身上,落在那面古镜上,显得格外温情。镜藤果实碰撞的声响,清脆而悦耳,像是在为这对父女祝福,为这段跨越血缘的羁绊祝福。
影儿渐渐止住了哭声,她靠在墨言的怀里,感受着父亲温暖的怀抱,感受着父亲沉稳的心跳,心中充满了温暖和安宁。她知道,从今以后,她再也不会迷茫,再也不会困惑,因为她找到了自己心底的渴望,找到了自己的归宿,找到了那个愿意用一生守护她的人。
墨言抱着影儿,目光落在那面古镜上,眼中充满了温柔和释然。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孤独和迷茫,想起了记忆之镜中那个小小的婴儿,想起了十六年来,影儿陪伴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。他知道,影儿,就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,就是他一生的牵挂,就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的光。
他这一生,制作了无数面记忆之镜,照出了无数人的渴望,却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心底的渴望,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,来到自己的身边,陪伴自己一生。
良久,墨言缓缓松开影儿,伸出手,拿起那面古镜,又拿起了青石桌上的那面记忆之镜。他将两面镜子放在一起,古镜的金色微光和记忆之镜的银蓝色微光相互交融,形成了一道柔和而璀璨的光芒,笼罩住了整个工作室。
“影儿,”墨言看着影儿,眼神温柔而坚定,“从今天起,父亲就教你炼制记忆之镜,教你如何与镜灵沟通,教你如何读懂人心底的渴望。父亲要让你知道,镜师不仅是一个匠人,更是一个守护人心的人,守护那些心底有渴望、有牵挂的人。”
影儿看着墨言,眼中充满了坚定和期待,她用力点头:“好,父亲,我一定好好学,我要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镜师,和你一起,守护镜落村,守护那些心底有渴望的人,守护我们的家。”
墨言笑了,点了点头。他拿起手中的镜晶,放在影儿的手中,又握住影儿的手,一起放在青石桌上,开始打磨镜晶。指尖的磨砂石在镜晶上缓缓移动,留下一道细腻的痕迹,镜晶渐渐泛起柔和的银辉,仿佛在回应着两人的心意。
镜雾依旧在窗外飘荡,银蓝色的微光笼罩着整个镜落村。镜藤上的果实,笑得格外灿烂,碰撞出的声响,清脆而悦耳,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温情的故事,一段关于镜师与影儿,关于记忆之镜,关于心底渴望的魔幻传说。
日子,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影儿跟着墨言,认真地学习炼制记忆之镜,学习打磨镜晶、炼制镜藤汁液、温养镜面、与镜灵沟通。她很聪明,也很勤奋,进步很快,没多久,就能够独立打磨镜晶,甚至能够协助墨言,炼制一些简单的记忆之镜。
墨言依旧像以前一样,疼爱影儿,只是,他再也没有禁止影儿照镜。有时候,影儿会拿起自己炼制的记忆之镜,照一照自己,镜中,不再是空无一物,而是她和墨言相依为命的模样——墨言坐在青石桌前,认真地炼制镜子,她坐在墨言的身边,认真地打磨镜晶,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两人的身上,温暖而安宁。
那,就是她心底最深的渴望,是她一生都想要守护的画面。
有时候,会有求镜人来到镜落村,求一面记忆之镜。影儿会陪着墨言,一起接待他们,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,看着他们照镜时,脸上露出的欢喜、悲伤、释然的神情。她会学着墨言的样子,收下他们心中最纯粹的一缕念想,将其融入镜子的淬炼中,让镜子更具灵性,更能读懂人心。
有一次,一个和影儿差不多大的女孩,跋山涉水来到镜落村,求一面记忆之镜。女孩也是自幼被遗弃,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,可她一直都很迷茫,不知道自己心底的渴望是什么,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寻找自己的根。
影儿看着女孩,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,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心疼。她陪着女孩,坐在镜藤树下,听女孩讲述自己的故事,给女孩讲自己的经历,讲自己如何从迷茫中走出来,如何找到自己心底的渴望。
墨言给女孩炼制了一面记忆之镜,女孩照镜时,镜中没有她的亲生父母,而是她和收养她的夫妇,相依为命的模样。那一刻,女孩愣住了,紧接着,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,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——她终于明白了,自己心底的渴望,不是找到亲生父母,而是珍惜眼前的人,守护好自己的家。
女孩离开的时候,给影儿留下了一捧故乡的泥土,那是她心中最纯粹的念想。影儿将泥土收好,在墨言的指导下,将其融入了一面新的记忆之镜的淬炼中。那面镜子,镜面泛着柔和的银辉,照出的,都是人心底最温暖、最珍贵的牵挂。
岁月流转,时光飞逝,几年过去了,影儿渐渐长大了,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镜师。她的手艺,已经越来越精湛,甚至快要赶上墨言了,她也能够独立炼制出精致、灵性的记忆之镜,能够与镜灵顺畅地沟通,能够读懂人心底最深的渴望。
墨言渐渐老去,额间的镜印变得越来越淡,头发也染上了霜白,可他看着影儿的眼神,依旧温柔而坚定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,每天都炼制镜子,更多的时候,他会坐在镜藤树下,看着影儿忙碌的身影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镜落村的镜雾,依旧常年不散,银蓝色的微光,依旧笼罩着整个山坳。镜藤上的果实,依旧每年都会挂满枝头,碰撞出清脆的声响,诉说着这段温情的传说。越来越多的人,跋山涉水来到镜落村,求一面记忆之镜,寻找自己心底的渴望,而影儿和墨言,就像守护人心的使者,用自己的手艺,守护着那些心底有牵挂、有渴望的人。
有一天,墨言坐在镜藤树下,看着影儿炼制记忆之镜,忽然开口说道:“影儿,父亲这一生,最大的幸运,就是当年打开了那扇门,捡到了你。最大的渴望,就是拥有一个需要自己的孩子,拥有一个温暖的家。而你,就是父亲的幸运,就是父亲的渴望,就是父亲一生的牵挂。”
影儿停下手中的活计,走到墨言的身边,坐下,轻轻握住墨言的手。墨言的手,已经变得粗糙,布满了老茧,那是常年炼制镜子留下的痕迹,可依旧很温暖。“父亲,”影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能成为你的女儿,能陪在你的身边,也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。我的渴望,从来都没有变过,就是永远和你在一起,守护着你,守护着我们的家,守护着镜落村,守护着那些心底有渴望的人。”
墨言笑了,笑得温柔而释然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影儿的头发,目光望向远方的镜雾,眼中充满了安宁和满足。“好,好,我们永远在一起。”
风一吹,镜雾飘动,银蓝色的微光落在两人的身上,落在镜藤上,落在那些泛着灵性的记忆之镜上。镜藤果实碰撞的声响,清脆而悦耳,像是在为这对父女祝福,为这段跨越血缘的羁绊祝福,为这个充满魔幻与温情的镜落村祝福。
影儿靠在墨言的身边,看着远方的镜雾,脸上露出了温柔而安宁的笑容。她知道,无论时光如何流转,无论岁月如何变迁,她都会一直守护在父亲的身边,一直守护着这个家,一直做一名镜师,守护着人心底最深的渴望,守护着这段关于镜师与影儿,关于记忆之镜的,永恒的魔幻传说。
镜语无声,人心有痕。每一面记忆之镜,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,每一份渴望,都藏着一份最深的牵挂。而镜落村的故事,镜师与影儿的故事,将会像镜雾一样,永远笼罩在雾脊山深处,永远流传下去,温暖着每一个寻找渴望、守护牵挂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