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。
这本该是个团圆的日子。往年此时,襄阳城中该有孩童提着灯笼跑过街巷,该有家家户户在院中摆上瓜果月饼,该有明月当空,清辉洒满汉水。可今年,城中只有死寂——粮仓被盗的阴影还未散去,蒙古大军围城的压力与日俱增,谁还有心思过中秋?
郭襄是酉时三刻接到的命令。
当时她正在城西回春堂帮忙晾晒药材。围城日久,药材消耗极快,程英不得不组织人手将能晒的草药全部翻出,趁着秋日难得的晴好天气,摊在竹席上晾晒。郭襄蹲在席边,小心翻动着那些干枯的叶片,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珍宝。
“襄儿。”身后传来母亲黄蓉的声音。
郭襄起身,看见母亲站在医馆门口,一身墨绿斗篷,神情凝重。她心中咯噔一下——母亲平日多在城头或府衙,很少来医馆,今日亲至,必有要事。
“娘。”她迎上去,“您怎么来了?”
黄蓉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看着女儿。月光下,郭襄的脸庞还带着少女的圆润,但眼神已有了历经世事的沉静。这个她二十六年前在襄阳城头生下的女儿,如今也已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。
“襄儿,”黄蓉轻声道,“跟娘回府,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郭襄点头,转身对程英道:“程姐姐,我先回去一趟。”
程英正在为一个伤员换药,闻言抬头,目光在黄蓉脸上停留片刻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她点点头,温声道:“去吧。这里我来收拾。”
母女二人默默走出医馆,穿过寂静的街道。中秋的月亮很圆,很大,悬在襄阳城上空,清辉如霜,将整座城照得一片惨白。街上几乎没有行人,只有巡逻的士卒沉重的脚步声,和远处城头隐约传来的梆子声。
“娘,”郭襄终于忍不住问,“是不是……要突围?”
黄蓉脚步一顿,转头看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郭襄低声道,“城中粮草将尽,外援断绝,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。唯一的生机,是派人突围求援。而我,”她苦笑,“我是最合适的人选——年轻,会武功,熟悉城外地形,而且……”
而且她是郭靖黄蓉的女儿,是襄阳城的象征。她若突围成功,不仅能带来援军,还能给城中军民一个希望——郭家的女儿还在外面奋战,襄阳就还有救。
黄蓉看着女儿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却很快被坚毅取代:“你说得对。今夜子时,你从南门突围。你爹已经安排了最精锐的五十骑护送你,出城后直奔临安,面见圣上,陈明襄阳危局,请求发兵救援。”
郭襄沉默片刻,问:“来得及么?”
从襄阳到临安,千里之遥,纵是日夜兼程,也要十日。十日之后,襄阳还在么?
“来不及也要去。”黄蓉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这是襄阳唯一的生机。襄儿,你记住:你不是一个人在突围,你肩上扛着整座襄阳城的希望。哪怕只有一线生机,也要搏一搏。”
这话很重,重得让郭襄有些喘不过气。但她没有退缩,只是重重点头:“女儿明白。”
母女二人继续前行。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,拉得很长,紧紧依偎在一起。就像二十六年前,黄蓉怀抱着刚出生的郭襄,站在襄阳城头,望着城外蒙古大军的篝火,心中涌起的,也是这种近乎绝望的坚毅。
有些责任,生来就要承担。有些路,明知凶险也要走。
这便是郭家人的宿命。
很多年前,桃花岛码头。
那是杨过十三岁那年的秋天,桃花早已凋零,岛上满是萧瑟。郭靖决定送他去终南山全真教学艺,船已经备好,停在码头,只等潮水涨起便要启程。
郭芙知道这个消息时,已经是离岛前一天的傍晚。她正在房中绣一方手帕——是给杨过的离别礼物,绣了整整三个月,绣的是桃花溪畔的景色,溪水潺潺,桃花灼灼,还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坐在溪边。
针线活她一向不耐烦,但这方手帕却绣得极其用心,一针一线都倾注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最后一针收尾时,她长出一口气,将手帕小心叠好,准备明日送去。
然后她就听见了窗外的谈话声——是父亲郭靖和母亲黄蓉在廊下说话。
“……过儿这孩子,性子太倔,留在岛上怕要生事。送他去全真教,跟着马钰道长学些规矩,对他将来有好处。”
“可是靖哥哥,过儿才十三岁,一个人去终南山……”
“玉不琢不成器。过儿是块好材料,但要好好打磨。蓉儿,我知道你心疼他,但这是为他好。”
郭芙趴在窗边,听得心头一紧。杨过要走?明天就走?为什么没人告诉她?
她冲出房间,跑到码头。果然,那里停着一艘渡船,船工正在检查缆绳。夕阳西下,将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,也将在码头忙碌的人们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杨过不在那里。郭芙转身跑向后山秘洞——那是他们常去的地方,他一定在那里。
秘洞里果然有烛光。她冲进去,看见杨过正坐在石壁前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在石壁上刻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,看见是她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恢复平静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他问,声音很淡。
“你要走?”郭芙不答反问,声音发颤。
杨过点点头,继续刻字: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为什么?”郭芙冲到他面前,“为什么没人告诉我?”
杨过停下刻刀,抬头看她。烛光下,少女的眼睛红红的,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。他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告诉你又能怎样?你能让我留下?”
郭芙噎住了。是啊,她能怎样?父亲决定的事,母亲都劝不动,她一个孩子,又能怎样?
“可是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可是我们不是说好了,要一起练‘桃花九式’的最后一招么?你走了,谁跟我练?”
那是他们合创的剑法,共九式,已经练了八式,只剩最后一式“落英缤纷”还未完善。两人约好了,等秋天枫叶红时,去后山枫林里练这一式,借落叶之势,创出最绚烂的剑招。
如今枫叶还未红,人却要走了。
杨过看着手中刻了一半的字,那是“杨过”两个字,旁边空着一块,原本该刻“郭芙”的地方,此刻还是一片空白。他忽然将小刀递给她:“你来刻。”
郭芙愣愣接过小刀,看着石壁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——一个已经刻好,一个还空着。她明白他的意思:她刻下自己的名字,他们便永远留在这石壁上,即使人分离,名字也在一起。
手在颤抖。小刀很沉,沉得她几乎握不住。她咬着牙,一笔一划地刻下去。石屑纷飞,落在她裙摆上,落在杨过手边,也落在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里。
最后一笔刻完,她扔掉小刀,扑进杨过怀里。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,也是最后一次。少年的身体很瘦,骨头硌得她生疼,但很温暖,带着皂角的清香。
杨过身体僵住了,没有回抱,也没有推开。只是任她抱着,任她的眼泪浸湿他肩头的衣裳。
良久,郭芙松开手,退后一步,从怀中取出那方手帕,塞进他手里: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杨过接过,展开。烛光下,桃花溪的景色栩栩如生,溪边的两个小人并肩而坐,一个在钓鱼,一个在泡脚,安静而美好。那是他们最平静的时光,也是他最怀念的时光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,将手帕小心收进怀中,贴胸放着。
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木簪——是那支刻了一半的桃花簪,如今已经刻完,桃花朵朵,栩栩如生。他将簪子递给她:“这个……也给你。”
郭芙接过,握在掌心。簪子很粗糙,甚至有些扎手,但她握得很紧,仿佛要将它嵌进肉里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洞内烛火摇曳,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洞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,一声声,催着离人。
最后是杨过先开口:“我该回去了。明早……不用来送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秘洞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郭芙站在原地,握着那支木簪,看着石壁上并排的两个名字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没有去送他。第二天一早,她躲在崖后,看着渡船缓缓驶离码头,看着那个青衫少年站在船头,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。
海风吹起她的头发,也吹干了脸上的泪痕。她握着那支木簪,在心里默默说:杨过,你要好好的。
很多年后,郭襄要突围离城时,郭芙忽然想起了那个清晨。那时的她,以为离别就是永远,以为那个少年再也不会回来。
如今轮到她的妹妹要离开,要去闯那九死一生的险关。她终于明白了当年杨过的心情——不是不想留,是留不住;不是不牵挂,是牵挂也无用。
唯一能做的,只有祝福。
回春堂内室,程英正在为郭襄准备行囊。
她将药箱里的药材仔细清点了一遍,挑出最需要的几种——金疮药、止血散、解毒丸、提神丹,每样都包了双份。又拿出一套银针,用油纸包好,防止受潮。
“程姐姐,不用这么多。”郭襄在一旁看着,轻声道,“我轻装简从,带不了太多东西。”
“带着。”程英头也不抬,继续整理,“这些药关键时刻能救命。你在外奔波,难免受伤生病,有备无患。”
她说得平淡,郭襄却听出了其中的关切。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子,其实心思极细,考虑得极周全。就像当年在绝情谷,她为杨过疗伤时一样——明明自己也受了伤,却把最好的药都留给杨过,自己只用些寻常草药。
“程姐姐,”郭襄忽然问,“你当年……是怎么放下杨大哥的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程英动作一顿,抬头看她。烛光下,郭襄的眼神清澈而认真,没有八卦的好奇,只有真诚的探询。
程英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不是放下,是看开。”
“看开?”
“嗯。”程英继续整理药材,声音很轻,“年轻时,觉得爱一个人就要在一起,得不到就是痛苦。后来才明白,爱有很多种形式。在一起是爱,放手也是爱;拥有是爱,祝福也是爱。就像这药材,”她拿起一包金疮药,“用在伤者身上是救人,放在药箱里是备用,都是它的价值。爱一个人,不一定要拥有他,只要知道他安好,便已足够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。郭襄静静听着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这些年来,她对杨过的倾慕,何尝不是一种执念?明知他有妻子,明知他心中只有小龙女,却还是放不下,忘不了。每次听到他的消息,心中都会泛起涟漪;每次想起他的面容,都会心跳加速。
她以为那是爱。如今听程英一说,才明白那或许只是年少时的执念,是求而不得的遗憾,是把自己困在了一个永远走不出的迷宫里。
“程姐姐,”她轻声问,“那你是怎么……看开的?”
程英微微一笑:“时间。还有……找到自己该做的事。”她看向郭襄,“就像你现在,肩上扛着整座襄阳城的希望。当你有了更重要的责任,有了必须去做的事,那些个人的情爱,便会慢慢退到合适的位置——不是不重要,只是不再占据全部。”
这话如醍醐灌顶,郭襄浑身一震。是啊,她今夜就要突围,要闯过蒙古大军的重重封锁,要千里奔袭去临安求援。这是关乎十万人生死的大事,她若还沉湎在个人的情爱里,如何对得起城中百姓,对得起父母姐姐,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将士?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重重点头,“谢谢程姐姐。”
程英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坚定光芒,心中涌起一股欣慰。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,终于要展翅高飞了。或许这一去凶多吉少,但至少,她找到了自己的路。
“这些药你收好。”程英将整理好的包裹递给她,“金疮药每日换一次,止血散见血就撒,解毒丸能解常见的毒,提神丹在疲惫时含一颗。还有这银针,”她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“上面记载了一些急救的针法,你有空可以看看,关键时刻或许用得上。”
郭襄接过包裹和小册子,入手沉甸甸的,不止是重量,更是情义。她忽然跪下,对程英深深一拜:“程姐姐教诲,郭襄铭记于心。此去若能生还,必报答姐姐大恩。”
“快起来。”程英连忙扶起她,“说什么报答。你平安归来,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。”
两人相对而立,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下两个紧紧依偎的影子。一个是青衫素净的医者,一个是即将远行的少女;一个历经沧桑看透世事,一个初经风雨即将展翅。
但她们眼中都有光——那是责任的光,是担当的光,是在乱世中不肯屈服的光。
“程姐姐,”郭襄最后问,“你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么?”
程英想了想,轻声道:“记住三件事:第一,活着最重要。无论遇到什么险境,保命第一。第二,信义不可丢。你代表的是襄阳,是郭家,一言一行都要对得起这份信任。第三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若有机会,替我去终南山看看。告诉那个人,襄阳……我们都很好。”
那个人。不必说名字,郭襄也懂。她重重点头:“我一定带到。”
程英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有种洗净铅华的澄澈:“去吧。时辰快到了。”
郭襄背起行囊,转身走出医馆。门外月光如水,洒满长街。她深吸一口气,大步向城南走去。
身后,程英站在医馆门口,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就像很多年前,在桃花岛码头,她望着杨过乘船远去一样。
送别的人,总是最孤单的。
城南门内,五十骑精锐已经集结完毕。
这些是郭靖从守军中挑选出来的最勇猛的战士,个个身经百战,武艺高强。他们知道今夜的任务——护送郭二小姐突围,去临安求援。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九死一生,或许十死无生。
但无人退缩。他们沉默地检查着马匹、武器、干粮,动作熟练而从容,仿佛不是要去闯鬼门关,只是寻常的出征。
郭芙来到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。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骄傲,有心痛,也有深深的无力。这些将士,有的跟她守城十几年,有的刚来不久,但此刻都要为了她的妹妹,去赴一场几乎必死的征程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她问领队的校尉。
校尉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姓陈,脸上有道刀疤,是五年前守城时留下的。他抱拳道:“回将军,都准备好了。只等二小姐一到,便可出发。”
郭芙点头,走到队伍前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月光下,这些脸庞或年轻或沧桑,但眼神都一样坚定。她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
“诸位将士,今夜之行,凶险万分。郭某在此,替襄阳十万军民,谢过诸位!”
说着,她深深一揖。
将士们慌忙还礼。陈校尉道:“将军言重了!守土卫国,本就是我等本分!能护送二小姐突围,是我等的荣耀!”
“荣耀不荣耀,活着回来最重要。”郭芙直起身,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只有一个要求:无论如何,保住二小姐。只要她平安抵达临安,你们……你们就是襄阳的恩人!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将士们明白其中的意思——必要时,要用自己的命换郭襄的命。但他们无人犹豫,齐声道:“誓死护送二小姐!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郭芙眼眶一热,别过脸去,不让泪水掉下来。
便在这时,郭襄到了。
她换了一身劲装,背着小包裹,腰间佩剑,长发束成马尾,干净利落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还带着少女的稚嫩,但眼神已有了战士的坚毅。
“姐姐。”她走到郭芙面前。
郭芙看着她,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跑的妹妹,如今已经长得比她高了。她伸手为郭襄理了理衣领,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她问,声音发紧。
郭襄点头:“程姐姐给了我很多药,还有银针和针法册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郭芙从怀中取出一物,塞进郭襄手里,“这个你带着。”
郭襄低头一看,是一把短剑,剑鞘古朴,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。她认得这把剑——是杨过当年送给姐姐的,名曰“君子剑”,后来在争吵中被姐姐斩断,只余下这半截断剑。姐姐一直珍藏,从不离身。
“姐姐,这……”
“带着防身。”郭芙打断她,声音发颤,“这把剑……这把剑虽然断了,但很锋利,关键时刻能救命。”
郭襄握着断剑,剑柄还带着姐姐的体温,暖暖的。她明白,姐姐把这把剑给她,不只是让她防身,更是把一份最深的牵挂给了她——那牵挂里,有对杨过的复杂情愫,有对过往的释然,也有对她这个妹妹的殷殷期盼。
“姐姐,”她轻声道,“我会回来的。一定会。”
郭芙再也忍不住,一把抱住妹妹。抱得很紧,仿佛要将她嵌进身体里。眼泪终于掉下来,滴在郭襄肩头,滚烫。
“襄儿,一定要活着。爹娘……爹娘不能没有你。”
这话说得艰难。郭襄也哭了,她回抱住姐姐,哽咽道:“姐姐也要保重。好好照顾姐夫,好好守城。等我带援军回来,我们一家人……再团圆。”
姐妹二人相拥而泣,月光洒在她们身上,将影子投在地上,紧紧依偎,像一个人。
良久,郭芙才松开手,抹去眼泪,对陈校尉道:“出发吧。”
陈校尉抱拳:“是!”
五十骑翻身上马,郭襄也跃上马背。她在马背上最后看了姐姐一眼,然后转头,望向城外无边的黑暗。
“开城门!”郭芙厉喝。
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城外,蒙古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,像一条盘踞的巨蟒,虎视眈眈。
“走!”陈校尉一马当先,冲出城门。
郭襄紧随其后。马蹄踏在吊桥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夜风扑面,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。她握紧缰绳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——姐姐站在城门内,一身绛红战袍在月光下如血,身影孤单而挺拔。
然后她转回头,策马冲进黑暗。
城门缓缓关闭,将城内城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郭芙站在原地,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,直到城头守军来报“二小姐已冲过第一道防线”,她才缓缓转身,一步步走回城中。
脚步很沉,每走一步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她知道,这一别,或许就是永诀。
就像当年杨过离开桃花岛,就像程英离开嘉兴,就像所有生命中重要的人,终究都要各奔东西。
但至少,她送过他们。
至少,她说过“保重”。
这就够了。
城外十里,郭襄一行已经冲破了蒙古军的第一道防线。
蒙古军显然没料到宋军会在中秋之夜突围,防备有些松懈。陈校尉抓住机会,率队直冲中军大帐方向——那是蒙古军防守最强的地方,也是最意想不到的突围方向。
“冲过去!别停!”陈校尉挥舞长枪,挑翻一个蒙古兵,厉声喝道。
五十骑如一把尖刀,刺入蒙古军阵中。他们配合默契,前队冲锋,中队护卫,后队断后,将郭襄护在中央。箭矢如雨,刀光如雪,不断有人中箭落马,惨叫声在夜色中格外凄厉。
郭襄紧握断剑,护在身前。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上战场,第一次亲眼看见血肉横飞的厮杀。鲜血溅在她脸上,温热而腥甜;惨叫响在耳畔,尖锐而绝望。她胃里翻江倒海,几乎要吐出来,但咬紧牙关,强自镇定。
一个蒙古百夫长挥刀砍来,刀风凌厉。郭襄侧身避过,反手一剑刺出——是程英教她的“玉箫剑法”中的一招“清风徐来”,剑势轻柔,却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。百夫长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,缓缓倒地。
郭襄拔出剑,鲜血喷涌。她看着那人死不瞑目的眼睛,手在颤抖,但心却渐渐冷了下来。
乱世之中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没有仁慈的余地。
“二小姐小心!”陈校尉忽然厉喝,飞身扑来,将她扑下马背。一支流矢擦着她的头皮飞过,钉在身后树干上,箭羽嗡嗡震颤。
郭襄摔在地上,滚了几滚才停下。她抬头,看见陈校尉胸口插着一支箭,箭杆没入大半,鲜血染红了战袍。
“陈校尉!”她惊呼。
陈校尉咬牙拔出箭,撕下衣襟草草包扎,重新上马:“我没事!继续冲!”
但郭襄看得出,他脸色惨白,显然伤得不轻。其他将士也多有带伤,五十骑已折了十几人。
前方,蒙古军的第二道防线已经集结完毕。火把通明,照得如同白昼。弓箭手列阵在前,弯刀手在后,铁桶一般,严阵以待。
“冲不过去了。”一个老兵嘶声道,“校尉,怎么办?”
陈校尉环顾四周,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丘陵,三面被围,只有东面有一条狭窄的山路,通向汉水。但那条山路崎岖难行,骑兵无法通过。
“下马!步行突围!”陈校尉当机立断,“二小姐,你跟紧我!”
众人纷纷下马,弃马步行。马匹被驱散,冲向蒙古军阵,制造混乱。陈校尉拉着郭襄,沿着山路狂奔。身后箭矢如雨,不断有人中箭倒地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
山路果然崎岖,乱石嶙峋,荆棘丛生。郭襄的衣裙被划破,手上腿上都是血痕,但她浑然不觉,只是拼命奔跑。陈校尉跑在她前面,不时回头拉她一把,胸口的伤还在渗血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。
终于,他们冲出了包围圈,来到汉水边。江水滔滔,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对岸,就是宋军的控制范围——只要渡过汉水,就安全了。
但江边没有船。蒙古军早将沿江船只全部收缴或毁坏,防止宋军渡江。
“游过去!”陈校尉喘息道,“二小姐,你会水么?”
郭襄点头。她在桃花岛长大,水性极好。
“好。我带你游。”陈校尉说着就要下水,却脚下一软,跪倒在地。胸口的伤终于撑不住了,鲜血汩汩涌出,染红了大片江岸。
“陈校尉!”郭襄扶住他。
陈校尉脸色灰败,气息微弱:“二小姐……我……我怕是游不过去了。你……你自己游。记住,一定要……一定要活着到临安……”
“不行!我们一起走!”郭襄急道,想要背他。
陈校尉摇头,推开她:“别管我……快走!追兵……追兵马上就到!”
话音未落,身后已传来蒙古兵的呐喊声。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,脚步声越来越响。
陈校尉咬牙站起,拔出腰刀,转身面对追兵:“二小姐,快走!我……我断后!”
“陈校尉!”
“走!”陈校尉厉喝,眼中燃烧着决绝的光,“记住你的责任!记住襄阳十万军民!”
郭襄泪流满面,她知道陈校尉说得对。她若不走,所有人都白死了。她咬紧牙关,最后看了陈校尉一眼,转身跃入汉水。
江水冰冷刺骨,她打了个寒颤,却不敢停,拼命向对岸游去。身后传来厮杀声、惨叫声,还有陈校尉最后的呐喊:“大宋万岁!”
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郭襄不敢回头,只是拼命游。泪水混在江水里,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。她知道,陈校尉死了,那些护送她的将士都死了,用生命为她铺出了一条生路。
而她,必须活着。必须到临安,必须带来援军。
否则,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,对不起襄阳,对不起姐姐,对不起所有人。
对岸越来越近。她咬紧牙关,用尽最后力气,终于爬上了岸。瘫倒在沙滩上,大口喘息,浑身湿透,冰冷刺骨。
回头望去,对岸火光冲天,厮杀声还在继续。但已经离她很远了。
她活下来了。
但心,却像被挖空了一块,痛得无法呼吸。
郭襄跪在沙滩上,面向襄阳方向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陈校尉,诸位将士,郭襄在此立誓:必不负诸位所托,必带援军回来,必为诸位报仇!”
然后她站起身,抹去眼泪,辨明方向,向临安走去。
脚步踉跄,却坚定。
身后,汉水滔滔,月落星沉。
而前路,漫漫千里,生死未卜。
但郭襄知道,她必须走下去。
因为肩上扛着的,是整座襄阳城的希望。
襄阳城头,郭芙站了一夜。
她从子时站到卯时,从月当中天站到晨光熹微。眼睛一直望着南方,望着妹妹离去的方向,一眨不眨。
耶律齐被亲兵扶着上城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——妻子独自立在垛口前,背影孤单而倔强,像一株在绝壁上生长的松树,任凭风吹雨打,屹立不倒。
他走过去,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:“芙妹,回去歇息吧。襄儿……襄儿会没事的。”
郭芙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问:“齐哥,你说襄儿……能到临安么?”
耶律齐沉默片刻,道:“能。她是你妹妹,是郭家的女儿,一定能。”
这话说得肯定,但两人心中都明白——千里奔袭,重重险阻,活着抵达临安的希望,微乎其微。
但总要相信。就像相信襄阳能守住,就像相信天会亮,就像相信无论多么黑暗的夜,黎明终会到来。
“齐哥,”郭芙忽然转身,扑进他怀里,声音哽咽,“我好怕……我好怕再也见不到襄儿……”
耶律齐抱住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不会的。襄儿聪明,武功好,又有将士们护送,一定能平安抵达。你要相信她。”
郭芙在他怀中点头,眼泪却止不住。这一刻,她不是叱咤风云的女将军,只是一个担心妹妹的普通姐姐。所有的坚强,所有的担当,所有的盔甲,在这一刻全部卸下,只剩下最柔软的、最脆弱的心。
耶律齐抱着她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女子,守城二十年,肩扛半壁江山,却从未喊过一声苦,叫过一声累。唯有在至亲之人离开时,才会露出这般无助的模样。
“芙妹,”他轻声道,“等这仗打完了,我们一家人……好好团圆。我带你回桃花岛,去看桃花,去看海,过平静的日子。”
这话他说过很多次,郭芙也听过很多次。但这一次,她格外渴望——渴望战火平息,渴望家人团聚,渴望那些简单而平凡的幸福。
“嗯。”她重重点头,“等这仗打完,我们回桃花岛。”
夫妻二人相拥而立,望着南方渐渐亮起的天际。晨光穿透云层,洒在襄阳城头,也洒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,汉水静静流淌,带走了一夜的厮杀与血腥,也带走了那个决绝远行的少女。
但希望还在。就像这天边的曙光,虽然微弱,却真实存在。
郭芙擦干眼泪,重新站直身体。她看着城外连绵的蒙古大营,眼神重新变得坚毅。
她要守下去。等妹妹带援军回来。
无论多久,她都等。
因为她是郭芙,是郭靖的女儿,是襄阳守将。
她的责任,是守住这座城,守住这份希望。
直到最后一刻。
终南山,古墓前。
杨过立在晨光中,望着东南方向。他手中握着一支玉箫,箫声已停,余韵还在山谷间袅袅不散。
昨夜他听见了襄阳方向的厮杀声,也看见了汉水对岸的火光。他知道,有人突围了。是郭襄?还是其他人?他不确定。
但他知道,那座城里的人,还在奋战,还在寻找生机。
这就够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小龙女。她走到杨过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,也望着东南方向。
“过儿,”她轻声问,“是襄儿么?”
杨过点头:“应该是。除了她,襄阳城中无人有这般胆识,也无人值得郭伯伯黄伯母这般倾力护送。”
小龙女沉默片刻,道:“那孩子……能平安抵达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杨过诚实地说,“千里之遥,重重险阻,九死一生。但,”他顿了顿,“她是郭家的女儿,继承了郭伯伯的坚毅和黄伯母的智慧。我相信,她会活着到达临安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小龙女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。她转头看他:“过儿,你想去帮她么?”
杨过摇头:“现在还不到时候。等她真正遇到无法逾越的险关时,我自会出手。但现在,”他看向小龙女,“我要守着你,守着我们的约定。”
小龙女心中一暖,握住他的手:“傻瓜。你若想去,便去。我在这里等你,就像以前一样。”
“不。”杨过握紧她的手,“这一次,我要守在你身边。襄阳有郭伯伯,有芙妹,有程姑娘,他们能守住。而你,”他看着她,“是我等了十六年才等回来的,我不能再失去你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却字字千钧。小龙女眼眶一热,将头靠在他肩上:“好。那我们就在这里,等襄儿的好消息。”
夫妻二人并肩而立,望着襄阳方向。晨光越来越亮,将终南山的群峰染成一片金黄。山谷间云雾缭绕,如仙境般缥缈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临安道上,一个浑身湿透、伤痕累累的少女,正踉跄前行。
她手中握着一把断剑,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。那是姐姐给她的,是牵挂,是期盼,也是责任。
她要活着。要到临安。要带援军回来。
因为她肩上扛着的,是整座襄阳城的希望。
就像此刻,襄阳城头,她的姐姐正望着南方,等她回来。
就像此刻,终南山上,她的杨大哥正默默守望,准备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。
就像此刻,回春堂里,她的程姐姐正救治伤员,为这座城保留最后的生机。
所有人都在努力,都在坚守,都在等待黎明。
所以郭襄知道,她必须走下去。
无论前路多么艰险,无论希望多么渺茫。
因为她是郭襄,是郭靖黄蓉的女儿,是襄阳城的希望。
她要带着这份希望,走到最后。
走到黎明真正到来的那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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