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10 05:41:22

不是风声,不是兽鸣,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古老的脉动,从地心深处传来,沿着秦岭的龙骨一路震颤,最终在始皇陵封土堆下汇聚成难以言喻的共鸣。顾知远教授站在地宫外围的考古监测站里,盯着屏幕上那十七条平稳了三十年的波形线,第一次觉得自己毕生所学如此苍白。

“顾教授,又看数据呢?”助手小林端着两杯速溶咖啡推门进来,热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,“这都凌晨三点了,您再不回去休息,师母又该打电话来骂我了。”

顾知远没接咖啡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像是要按下去,又像是怕惊扰什么。他今年五十七岁,头发已白了大半,戴一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因长期熬夜布满血丝,但此刻那目光锐利得反常。

“小林,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听。”

年轻助手愣了一下,侧耳倾听。监测站建在封土堆西侧三百米处,隔音很好,只能听见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服务器散热风扇的转动。“听什么?挺安静的啊。”

“不是这里。”顾知远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排直接连接地宫传感器的扬声器旁,按下一个按钮。

起初只有沙沙的白噪音。

然后,小林手中的咖啡杯轻轻晃了一下。不是他的手在抖,是杯子里的液体自己在晃动,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他瞪大眼睛,看向顾知远,后者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。

扬声器里传来水声。

不是滴答,不是流淌,是……涌动。像江河改道,像海潮拍岸,但那声音来自地下三十七米,来自那条已经沉寂两千两百年的青铜水银河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小林喃喃道,咖啡杯从他手中滑落,褐色液体在地板上溅开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,“青铜泵机早锈死了,水银该凝固了才对……”

顾知远已经冲到主控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。十七条波形线中的第三条——对应水银河区域声波监测的那条——开始剧烈波动,振幅超出量程,峰值不断冲顶,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
“不是机械运动。”顾知远调出频谱分析界面,那些跳跃的曲线在他瞳孔中映出诡异的光,“你看这个频率分布……不是自然震动,也不是人为干扰。它在……形成某种模式。”

屏幕上,杂乱的波形渐渐规整,聚合成一系列有规律的脉冲。长,短,长,短,停顿,然后重复。小林盯着看了十几秒,突然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像不像……摩斯电码?”

顾知远没说话,他已经打开了录音设备,将这段持续了七分钟十三秒的异常信号完整保存。当最后一声水波涌动归于沉寂,波形线重新恢复平直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只有地板上打翻的咖啡和屏幕上那串保存成功的提示,证明这不是幻觉。

“教授,要上报吗?”小林的声音在发抖。

顾知远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骊山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,而他们正站在巨兽的心脏上方。“先不。等白班同事来交接,就说设备例行校准,数据异常是测试信号。”他摘下眼镜,用力捏了捏鼻梁,“这件事……我还需要确认。”

他需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疯了。

凌晨四点,顾知远开车回到西安市区。他的公寓在大学家属院里,书房窗户正对着大雁塔的方向。妻子三年前病逝后,这里就只剩他一个人,还有满墙满架的书和考古拓片。

他没有开灯,径直走进书房,将U盘插入电脑。水银河的脉冲信号在软件中可视化,变成一行行跳动的光点。顾知远调出解码软件,将脉冲对应为最简单的二进制——长波为1,短波为0。

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: 01010100 01001001 01001101 01000101 …

他屏住呼吸,将它们转换为ASCII码。

T I M E

顾知远的手停在鼠标上。

然后是第二个词: A X I S

第三个词: B R O K E N

TIME AXIS BROKEN。时间轴断裂。
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顾知远盯着那三行英文,突然觉得房间里冷得刺骨。他站起身,想去倒杯热水,腿却一软,跌坐在扶手椅里。椅子是妻子生前最喜欢的,天鹅绒面料已经磨得发亮,扶手上还留着她常用的护手霜的淡淡香气。

“时轴断……”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,用的是汉语,仿佛有某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用古雅的发音念诵,“时……轴……断……”

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,大雁塔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。顾知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他只记得闭上眼睛前,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电脑屏幕上那串代码,像某种古老的诅咒,又像来自深渊的警告。

然后他做梦了。

梦里他不在书房,不在骊山,不在任何他认识的地方。四周是无边的黑暗,但黑暗中有光在流动,像水银河,却又比水银更稠密、更缓慢。光流中漂浮着碎片——破碎的陶罐、断裂的青铜剑、烧焦的竹简、风化的石雕,还有他从未见过的奇异器物:带翅膀的狮子雕像、刻满楔形文字的泥板、黄金面具、水晶头骨……

这些碎片在光河中碰撞、旋转,发出无声的哀鸣。

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起初很遥远,像隔着千山万水,然后越来越近,最终在他耳边炸开。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,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轰鸣:

“时……轴……断……”

顾知远猛地睁开眼睛。

阳光刺眼。他躺在书房的扶手椅里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——他不记得自己拿过毯子。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休眠状态,漆黑的镜面映出他狼狈的脸:乱发,深陷的眼窝,胡茬,还有那双眼睛里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
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。是工作号码。

顾知远深吸一口气,接通:“喂?”

“顾教授!您快来!”是监测站值班员的声音,几乎在尖叫,“地宫入口……入口处的压力传感器全部报警!封土堆东北角……地面在塌陷!”

“我马上到。”顾知远挂断电话,抓起外套冲出门。在电梯里,他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扭曲的倒影,突然想起梦中最后那个声音的语调。

那不是现代汉语的发音。

那是上古音,是《切韵》和《广韵》中才能重构的声母韵母,是秦始皇统一文字前,战国雅言的口音。

电梯门打开,清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。顾知远快步走向停车场,手在口袋里摸到车钥匙时,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。

他掏出来看。

是一枚玉琮。

四四方方的柱体,外方内圆,通体青白,表面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和兽面纹。典型的良渚文化晚期形制,距今至少四千三百年。这不是他的东西,他从不收藏文物,职业道德不允许。

但它现在就躺在他掌心,温润的玉质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,仿佛有生命一般,随着他的脉搏轻轻搏动。

顾知远站在原地,看着掌中这枚凭空出现的玉琮,昨夜所有的异常——水银河脉冲、梦中的声音、还有这三个古音汉字——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锁链,紧紧箍住他的心脏。

这不是考古发现。

这是某种东西找上门来了。

他拉开车门,将玉琮放在副驾驶座上。引擎发动时,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公寓楼。七楼他的书房窗户,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普通的方格。

但顾知远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
世界还在沉睡,城市开始苏醒。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,早餐摊贩的叫卖声,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——所有这些日常的声音,此刻听来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
他开车驶出市区,沿着通往骊山的公路疾驰。路边的田野里,冬小麦刚刚返青,一片嫩绿铺展到山脚。秦岭的群峰在朝阳中露出苍青的轮廓,像巨人的脊背。

多平常的一个早晨。

顾知远握紧方向盘,指甲陷进掌心。副驾驶座上的玉琮静静地反射着阳光,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,像云在翻涌,像雷在滚动,像兽的眼睛在睁开。

监测站的红色屋顶出现在视野里时,他已经能看到聚集的人群。考古队的同事,安保人员,还有闻讯赶来的文物局领导。几辆越野车停在路边,车门大开,引擎还没熄火。

顾知远停好车,抓起玉琮塞进外套内袋,刚推开车门,项目负责人老赵就冲了过来。

“知远!你可算来了!”老赵五十多岁,平时最是沉稳,此刻额头上全是汗,“封土堆东北角,离地宫入口直线距离八十米,昨晚后半夜开始沉降,刚才塌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坑!”

“有人下去看了吗?”

“哪敢啊!无人机拍回来的画面——”老赵把平板电脑塞到他手里。

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不规则的坑洞,边缘的夯土层清晰可见,但坑底不是泥土,也不是岩石,而是一种……金属质感的光泽。无人机的探照灯光打上去,反射出暗金色的光。

“这颜色……”顾知远放大图像,“像青铜,但又不像。纯度太高了,秦代的冶炼技术达不到这种——”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因为在坑底那片金属表面的中央,镶嵌着一件东西。

一块陶片。

巴掌大小,边缘不规则,表面布满烧灼的痕迹。但让顾知远血液凝固的,是陶片上刻着的文字。

不是秦篆。

不是六国古文。

也不是甲骨文或金文。

那是楔形文字——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,苏美尔人用来记录《吉尔伽美什史诗》的文字,出现在公元前三千年的两河流域,距离秦陵的建造时间相差两千年,空间距离相隔六千公里。

“这不可能。”顾知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这绝不可能。”

老赵脸色惨白:“无人机还检测到坑底有持续的热源释放,温度恒定在三十六点五度——人体体温。但我们用热成像扫描,下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
顾知远把平板还给老赵,走向警戒线。同事和学生们自动让开一条路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他是这个项目的首席顾问,是国内外公认的秦汉考古权威,此刻他必须做出决定。

坑洞边缘,夯土层裸露的断面上,能看见一层层精心夯实的黄土,每层厚约十厘米,那是两千两百年前数十万刑徒和工匠用木杵一下下夯实的成果。始皇帝用这种方式,为他永恒的陵寝筑起最坚固的外壳。

而现在,这个外壳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撕裂了。

顾知远蹲下身,从工具包里取出手电筒,光束投向坑底。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在手电光下呈现出奇异的纹理,像水波,又像某种生物的鳞片。那块陶片就嵌在正中央,楔形文字的刻痕里积满了灰尘,但依然清晰可辨。

“我需要下去。”他说。

“教授!”小林冲过来,“太危险了!结构不稳定,而且那个温度——”

“搭脚手架。”顾知远站起身,声音不容置疑,“我要亲眼看看那块陶片。”

三个小时后,一个简易的三角脚手架搭好了。顾知远穿上防护服,系好安全绳,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,一步步爬下坑洞。

越往下,空气越奇怪。不是地底应有的潮湿阴冷,而是一种干燥的暖意,像秋日的午后阳光。而且有味道——不是泥土味,不是青铜锈味,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香气,像檀香,又像某种古老的香料,厚重而悠远。

他踩到坑底时,靴子落在金属表面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顾知远蹲下身,用手电仔细照射那块陶片。近距离看,细节更清晰:陶质是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特有的红陶,烧制温度不高,表面有细密的气孔。文字是用芦苇杆刻上去的,笔画边缘有崩裂的痕迹。

他认得出其中几个符号。因为撰写过一篇关于早期文字比较的论文,他研究过楔形文字的演变。这些符号属于苏美尔语早期阶段,大约公元前2600年左右。

“恩……基……”顾知远轻声念出两个他能辨认的音节。

恩基。苏美尔神话中的智慧之神、水神,是创造人类的神祇之一,也是《吉尔伽美什史诗》中的重要角色。

为什么恩基的名字会出现在秦始皇陵?

顾知远伸手想去触碰陶片,指尖在距离表面几厘米时停住了。不是不敢,是他突然感觉到怀里的玉琮在发烫。隔着防护服和内衣,那温润的玉石此刻烫得像一块炭。

他直起身,环顾四周。坑壁的夯土层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——那些本应坚实的黄土,此刻看起来像某种半透明的琥珀,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流动。顾知远凑近细看,突然浑身一僵。

夯土层里,封存着人影。

不止一个。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,保持着跪拜、劳作、行走的姿态,就像两千两百年前被活埋在这里的工匠和刑徒,他们的时间被突然凝固,封存在这永恒的黄土之中。

但不对——顾知远强迫自己冷静观察——那些服饰不对。不是秦代的深衣或短褐,有长袍,有铠甲,有他从未见过的奇异装束。而且他们的脸……他们的脸朝向同一个方向,眼睛都睁着,瞳孔里倒映着某种光芒。

顾知远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。

坑底正中央,金属表面开始发光。不是反射手电光,是从内部透出的光,暗金色渐渐转为炽白。那块刻着楔形文字的陶片缓缓升起,悬浮在离地面半米高的空中,开始旋转。

旋转中,陶片表面的文字脱落下来,变成一个个发光的符号,在空中重组、排列,形成新的语句。顾知远不认识那些文字,但他怀中的玉琮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——与此同时,一种直觉,一种超越语言的直接理解,涌入他的意识:

“三钥补裂,万神殿启。时维已乱,古实将醒。”

三钥?万神殿?古实?

还没等他想明白,头顶传来惊呼。顾知远抬头,看见脚手架在晃动,不是人为的晃动,是整个坑洞在震动。夯土层开始剥落,那些被封存的人影在土块崩解中化为尘埃,但他们的眼睛——成千上万双眼睛——在最后一刻,齐刷刷地看向顾知远。

“教授!快上来!”小林在上面尖叫。

顾知远抓住安全绳,脚手架却突然解体。绳索断裂,他向下坠落,但坠落的过程异常缓慢,像在梦境中。他看见那块陶片炸裂成粉末,粉末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旋转的漩涡,漩涡中心是绝对的黑暗,黑暗中有星辰在诞生和毁灭。

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
和梦里一样,又不一样。这次更清晰,更威严,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直接在他脑海中轰鸣:

“东方的守土者已经苏醒。西边的鹰与日也看见了裂痕。去找他,在沙海中,在星辰坠落之地,你们的时间……不多了。”

黑暗吞噬了视野。

顾知远最后的意识,是怀中的玉琮爆发出灼热的光,那光吞没了他,吞没了坑洞,吞没了整个骊山。在光的洪流中,他看见一幅幅闪回的画面:

金字塔尖射出光束。

一个左眼如日右眼如月的男子在阴影中行走。

白衣女子乘青鸾从九星连珠的天空降临。

沙漠中,持剑的男子仰望星空。

然后所有的画面汇聚,坍缩,变成三个巨大的、燃烧的汉字,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:

黑暗彻底降临。

骊山考古现场乱成一团。

顾知远坠落坑底后三秒,整个塌陷区突然被一层半透明的金色光膜笼罩,任何人和设备都无法靠近。光膜内部,坑洞在继续扩大,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像活物一样蠕动、延展,最终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完美圆形平台。

平台中央,顾知远躺在那里,昏迷不醒。他怀中有微光透出,那是玉琮在持续发光,光芒柔和却固执,将他和周围三米的范围笼罩在一个安全的球体中。

老赵试了所有办法:高压水枪、干粉灭火器、甚至调来了小型挖掘机,但光膜坚不可摧,所有触碰它的物体都被弹开。更诡异的是,所有电子设备在靠近光膜十米内就会失灵,手机没信号,对讲机只剩杂音,无人机失控坠毁。

“报警!打119!不,打给军方!”老赵冲着下属吼,声音已经嘶哑。

但就在这时,光膜开始变化。

它从半透明转为完全不透明,金色加深,变成暗铜色,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纹路——不是装饰纹,是某种结构图,像机械的齿轮传动系统,又像建筑的榫卯结构。纹路在流动、重组,最终定格成一幅星图。

熟悉天文学的研究员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是公元前210年秋天的星空!秦始皇驾崩那年的星空!”

星图开始旋转,星辰沿着固定的轨道运行,速度越来越快,最终在某个点——对应天鹰座和天琴座之间的区域——突然停滞。那里有一颗星开始闪烁,频率和昨晚水银河的脉冲一模一样。

长,短,长,短。

TIME AXIS BROKEN。

然后星图炸裂,光膜坍缩,像被吸入黑洞般消失在平台中央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,等人们反应过来,坑洞还是那个坑洞,只是顾知远躺在那里,怀中的玉琮已经黯淡无光。

医护人员冲下去,抬上担架。顾知远还有呼吸,心跳平稳,但昏迷不醒。送往医院的救护车上,随车医生检查了他的瞳孔,发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现象:

在他的左眼瞳孔深处,倒映着一幅微缩的星图,和刚才光膜上显示的一模一样。

而右眼瞳孔深处,则是一个旋转的楔形文字符号——恩基的印记。

医生吓得手一抖,听诊器掉在地上。

车窗外,骊山在晨光中沉默伫立。封土堆上的松柏在风中摇曳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那些影子在地面上交错、延伸,如果从高空俯瞰,会发现它们构成了一个巨大的、笼罩整个陵区的图案:

一个断裂的轴。

轴的两端,指向东方和西方。

指向长安,和六千公里外的开罗。

医院重症监护室,顾知远在第三天清晨醒来。

他睁开眼,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,听见的是心电监护仪平稳的嘀嘀声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墙上切出一道道光栅。

一个护士推门进来,看见他睁着眼,愣了一下,随即按响呼叫铃。

医生和同事很快涌进来,问各种问题,做各种检查。顾知远一言不发,只是配合。他的意识很清醒,清醒得可怕,像被冰水彻底洗过一样。梦里的一切,坑洞里的一切,都烙印在记忆里,纤毫毕现。

等所有人都问完了,老赵留下来,坐在床边,欲言又止。

“老赵,”顾知远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坑洞现在怎么样?”

“封起来了。用钢筋混凝土浇了三米厚。”老赵苦笑,“上面下了死命令,这件事列为最高机密,所有参与人员签保密协议,对外说是地质灾害导致的塌方。”

顾知远点点头,意料之中。

“还有……”老赵犹豫了一下,“你昏迷期间,发生了些怪事。先是地坑里的金属表面——我们取了样,化验结果是……未知合金。不是地球已知的任何元素组合。然后是那块陶片,消失了,连粉末都没留下。最后是你……”

他递过来一面小镜子。

顾知远接过来,看向镜中的自己。五十七岁的脸,疲惫,苍白,但眼睛——左眼瞳孔深处,星图还在,像纹身一样刻在视网膜上。右眼的楔形文字符号缓慢旋转,像永不停止的钟表。

“医生说这是……某种物理烙印,可能是强光照射导致的视觉残留,但……”老赵说不下去了。

“但不是。”顾知远放下镜子,看向窗外。西安的天空是灰蓝色的,几朵云缓缓飘过。“老赵,我接下来说的话,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。但请你听完。”

他用最平静的语气,讲述了从水银河脉冲到梦中声音,从玉琮出现到坑底幻象的所有事情。没有夸张,没有渲染,只是陈述事实。

老赵听完,沉默了整整五分钟。

“我相信你。”他终于说,“不是因为那些怪事,是因为我了解你。顾知远不是会幻想的人,你是我们这行里最顽固的实证主义者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接下来怎么办?上报?谁会信?”

“暂时不上报。”顾知远坐起身,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,“有人——或者说,有某种存在——给了我线索。‘东方的守土者’,‘西边的鹰与日’,‘沙海’,‘星辰坠落之地’。我要去查。”

“查什么?怎么查?”

顾知远下床,走到窗边。从七楼看出去,西安城在脚下展开,大雁塔、小雁塔、城墙、钟楼——这座十三朝古都,见证过多少王朝兴衰,埋葬过多少秘密。

“查神话。”他说,“查所有文明关于‘时间断裂’的神话和记载。查‘万神殿’是什么。查‘古实’是什么。”他转身看着老赵,“帮我请假,我要去敦煌。”

“敦煌?为什么是敦煌?”

“因为‘沙海’。”顾知远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枚已经黯淡的玉琮,握在掌心,“因为敦煌有沙漠,有洞窟,有从汉代到元代的层层壁画——如果有线索藏在历史里,那里是最可能的地方。”

“而且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脑子里有张星图。星图指向的位置,经度计算下来,正好在敦煌附近。”

老赵长叹一口气,揉了揉脸。“行,我去安排。但你得答应我,每天报平安,有任何发现立刻告诉我。还有——”他严肃地看着顾知远,“如果真有什么……超自然的东西,别一个人扛。我们是搞考古的,挖的是死人的东西。但如果死人活过来了,那得找活人的专家。”

顾知远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。“放心,我不会当英雄。”

老赵离开后,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顾知远站在窗前,掌心摩挲着玉琮。玉石温润,纹路清晰,四千三百年前的手工匠人,用石器一点一点磨出这些云雷和兽面时,在想什么呢?他们是否预见到,这件祭器会在四千三百年后,成为一个信号接收器?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新闻推送。

顾知远随手点开,然后僵住了。

标题是:“吉萨金字塔群异常现象,胡夫金字塔顶夜现光束”。

发布时间:今天凌晨三点。正好是他醒来的时间。

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,夜色中,金字塔尖射出一道笔直的光束,指向东北天空。评论区里,有人说是灯光秀,有人说是气象现象,有人开玩笑说外星人终于来了。

顾知远放大照片,盯着光束的方向。

他打开手机地图,手指从开罗出发,沿着东北方向画一条直线。直线穿过地中海,穿过土耳其,穿过里海,穿过中亚草原,最终落在——

中国西部。

落在敦煌。

手机从他手中滑落,掉在软垫上,没有发出声响。顾知远慢慢蹲下身,抱住头。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咬合:骊山的脉冲,金字塔的光束,指向同一个地点;梦中的声音说“西边的鹰与日也看见了裂痕”——埃及的鹰头神荷鲁斯,正是鹰与日的象征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同步异常。

顾知远站起身,走到病房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,那里有一扇窗户,正对着西边。

黄昏时分,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。天空被染成血红色,云层像燃烧的棉絮。在那一大片红色中,顾知远看见了一个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:天幕上,有几颗星星提前亮了。

不是一颗,是七颗,排列成勺状。

北斗七星。但这个季节,这个时间,北斗七星应该还在地平线以下。

顾知远盯着那七颗早亮的星,直到眼睛发痛。它们的光芒不稳定,在闪烁,频率是——长,短,长,短。

摩斯码的节奏。

TIME。

然后星星恢复了正常亮度,隐没在渐深的暮色中。走廊里的日光灯突然全部熄灭,应急灯亮起,护士站的警报器响了一声又停止,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。

黑暗中,顾知远听见自己的心跳,沉重而缓慢。

他转身走回病房,关上门,背靠在门板上。房间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,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

床头柜上,玉琮又开始发光。

这次不是炽白的光,是柔和的、月华般的清辉。光中,那些云雷纹和兽面纹仿佛活了过来,在玉石表面游走、重组,最终凝聚成一行汉字,悬浮在空气中:

三日之内,长安城下,古实破土。

字迹维持了三秒,然后消散。玉琮的光也渐渐黯淡,恢复成普通的玉石。

顾知远走到床边,拿起玉琮,握紧。玉石冰凉,但他的掌心在出汗。

三天。

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
而“古实”——那个梦中的声音警告的东西——就要从长安城下醒来了。

窗外的西安城华灯初上,车流如织,霓虹闪烁。这是一座活了三千年依然生机勃勃的城市,是《史记》里的丰镐,是《长恨歌》里的长安,是丝绸之路的起点,是中华文明的心脏。

而现在,有什么东西要在这颗心脏下方醒来了。

顾知远拿起手机,拨通老赵的号码。“改计划,我不去敦煌了。”

“那你去哪儿?”

“留在西安。”顾知远看着窗外繁华的夜色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等它来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知远,”老赵终于说,声音里有种认命般的疲惫,“你确定吗?”

“不确定。”顾知远诚实地说,“但我梦见它了。它说‘时轴断’。如果时间真的断了,那逃到哪里都没用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我觉得……它在等我。等有人看见,等有人理解,等有人做出选择。”

“什么选择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顾知远挂断电话。

他走到书桌前——医院特意为他这间VIP病房配了书桌和台灯——摊开一张西安地图。手指沿着城墙轮廓划过,从永宁门到安远门,从长乐门到安定门,这座四方城在唐代达到鼎盛,人口百万,是世界中心。

而现在,他是这座城市里,唯一知道有什么东西要醒来的人。

顾知远打开笔记本电脑,连接网络,开始搜索。关键词:“古实”。

搜索结果大多指向《圣经》。《创世记》第十章,古实是诺亚的孙子,含的儿子,被认为是埃塞俄比亚人的祖先。但在其他文献里,古实还有别的含义——在希伯来语中,“古实”有时指代“黑暗之地”,指代一切未知的、危险的存在。

他又搜:“时间轴断裂 神话”。

这次结果更杂。北欧神话里有“世界树根部的裂痕”,玛雅预言里有“第五太阳纪终结”,印度教里有“劫波循环”,中国神话里有“共工怒触不周山,天柱折,地维绝”——那也是时间与空间的断裂。

但没有一个完全吻合。

顾知远关掉网页,靠近椅背,闭上眼睛。脑海中的星图在旋转,楔形文字符号在闪烁,两种来自不同文明的信息,在他意识深处碰撞、交融。他不是一个神秘主义者,他一生信奉实证科学,但现在,科学解释不了他经历的一切。

台灯的光晕在眼皮上投下暖色。疲惫像潮水般涌来,但他不敢睡。怕一睡着,又会梦见那个声音,梦见黑暗中的光河,梦见那些被封存在夯土里的眼睛。
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这次是邮件提醒。

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,主题只有一个符号:

古埃及圣书体字符,代表“荷鲁斯之眼”。

顾知远点开邮件,内容只有一行字,用英文和古埃及象形文字双语书写:

“东方的守土者,我在敦煌等你。”

附件是一张图片。顾知远下载打开,呼吸一滞。

那是一张照片,拍摄于某个洞窟内部。壁画斑驳,但能辨认出内容:左侧是埃及风格的壁画,鹰头神荷鲁斯手持权杖;右侧是汉式风格的壁画,帝王冠冕,手持玉圭;中间则是一个旋转的漩涡,漩涡中伸出无数手臂,每只手上都握着一把钥匙。

壁画下方有题记,用汉文和圣书体并列书写:

“时轴三裂,三钥可补。万神殿启,诸王归位。”

邮件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IP地址经过多层加密跳转,追踪不到来源。但发送时间显示是三分钟前——正好是北斗七星异常闪烁的时间。

顾知远盯着那行“我在敦煌等你”,指尖冰凉。

发邮件的人知道他在西安,知道他看见了异常,知道他正在寻找答案。而且这个人——或者这个存在——同时掌握着古埃及和古中国的信息。

“西边的鹰与日……”顾知远喃喃自语。

他回复邮件,只打了两个字:“是谁?”

几乎秒回。同样的乱码发件人,同样的荷鲁斯之眼符号,内容更简单:

“时间的守望者。三天后,长安见。”

然后邮箱显示“该邮件已被发送者彻底删除,无法查看”。

顾知远丢开手机,双手捂住脸。信息太多,太乱,太超现实。他需要整理,需要逻辑,需要一条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线。

线头在哪里?

他从抽屉里找出纸笔,开始列时间线:

昨晚,骊山地宫水银河异常脉冲,摩斯码“TIME AXIS BROKEN”。

他睡着,梦见古音“时轴断”,醒来发现玉琮。

今早,始皇陵塌陷,出现楔形文字陶片(恩基),坑底幻象,声音提示“东方的守土者”“西边的鹰与日”。

昏迷三天,期间吉萨金字塔异常光束指向敦煌。

刚刚,北斗七星异常闪烁,收到神秘邮件,约见敦煌,又改口三天后长安见。

玉琮显示预警:“三日之内,长安城下,古实破土。”

所有事件指向三个关键词:时间轴断裂、三把钥匙、万神殿。

而地点焦点有两个:敦煌和长安。

时间:三天倒计时。

顾知远在“长安”两个字上画了个圈。这是他此刻所在的城市,也是预警中“古实”将破土的地方。他不能走,他必须留在这里,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。

但那个神秘的“鹰与日”——埃及方面的联系者——为什么要约敦煌?为什么又改口长安?

只有一个解释:敦煌是线索所在,但危机最先爆发的地点是长安。对方判断,顾知远来不及在三天内往返敦煌,所以决定亲自来长安。

“亲自来……”顾知远苦笑。一个能发送加密邮件、引用古埃及圣书体、知道始皇陵异常的人,要怎么“亲自来”?坐飞机?还是用某种……更特别的方式?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色已深,西安城依然灯火通明。钟楼和鼓楼被景观灯照亮,在夜空中勾勒出古老的轮廓。南大街车流不息,霓虹招牌闪烁,游客和市民穿梭其中,无人知道脚下的大地正在酝酿什么。

顾知远看着这一切,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。

他是这座城市的守望者,是第一个看见裂缝的人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没有指南,没有前辈经验,没有科学原理可以遵循。只有一枚会发光的玉琮,一双被烙印的眼睛,和一个三天倒计时。
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
顾知远犹豫了几秒,接通。“喂?”

“顾知远博士。”对方的声音很特别,低沉,平稳,带着某种古老的口音,不是方言,是发音方式本身的古老,“我是轩辕昭明。你现在在医院七楼,面朝西的窗户前。”

顾知远猛地转身,看向病房门。门关着,走廊里没有脚步声。

“你是谁?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
“听着,时间不多。”那个声音不容打断,“你看到的、听到的都是真的。时间轴确实出现了裂痕,导致不同时空的历史开始互相渗透。始皇陵的楔形文字只是开始。真正的危机在七十二小时后爆发——长安城下,沉睡的‘古实’会被时空乱流惊醒。一旦它完全苏醒,整个关中平原会化为时间废墟。”

顾知远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“古实到底是什么?”

“文明的暗面。”轩辕昭明说,“每个伟大文明在崛起时,都会产生对应的‘阴影’——被遗忘的牺牲,被掩盖的罪恶,被镇压的异端。这些阴影在时间长河中沉淀、凝聚,形成具有自主意识的实体,就是‘古实’。它们憎恨生者的文明,渴望将一切拖回混沌。秦朝的古实,就是当年修建陵墓时数十万怨魂的聚合,再加上始皇帝镇压的六国遗恨,以及……一些更古老的东西。”

“怎么阻止它?”

“需要三把‘时空密钥’,在三个关键历史节点取得。但现在来不及了。”轩辕昭明顿了顿,“我会在明天日落前赶到西安。在那之前,你还有一件事要做:去大雁塔,找到玄奘当年带回的《大唐西域记》原始抄本,第十二卷,第七页。那里有关于‘沙海幻城’的记载,那是第一把钥匙的线索。”

“大雁塔晚上不开——”

“我会安排。”轩辕昭明说,“还有,带上那枚玉琮。它是信物,也是护身符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顾知远回拨过去,提示是空号。他站在窗边,夜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远处,大雁塔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矗立,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。

玄奘。公元七世纪,那位孤身西行十七年,取回佛经的大唐僧人。他的《大唐西域记》里,会藏着关于时空密钥的线索?

一切都太荒诞,但顾知远已经没有选择。

他换下病号服,穿上自己的衣服,将玉琮贴身收好。走到病房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暂时的避难所。白色的床单,冰冷的仪器,消毒水的味道——这是一个属于现代医学的空间,理性、洁净、可解释。

而他要踏入的,是一个神话、历史、现实交织的领域,那里没有教科书,没有先例,只有未知和危险。

顾知远拉开门,走进走廊。灯光惨白,地板反光,护士站里值班护士在打瞌睡。他放轻脚步,走向电梯。电梯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他走进去,按下1楼。

电梯下降时,他看见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倒影:一个疲惫的中年学者,眼中有血丝,瞳孔深处有星辰和异文的烙印。三天前,他还是顾知远教授,考古学家,无神论者。现在,他是某个古老预言的接收者,是时间断裂的见证人,是即将到来的风暴的中心。

电梯门打开,一楼大厅灯火通明。夜班保安在玩手机,瞥了他一眼,没在意。顾知远走出医院大门,冷空气扑面而来。街道上车辆稀少,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。

他招手拦出租车。一辆绿色出租车停在他面前,司机摇下车窗:“去哪儿?”

“大雁塔。”

车子启动,驶入夜色。顾知远靠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手机震动,是老赵发来的微信:“睡了吗?好好休息,别多想。”

顾知远打字回复:“睡不着,出去走走。不用担心。”

他收起手机,掌心贴着外套内袋里的玉琮。玉石温润,仿佛有脉搏在跳动,和他的心跳渐渐同步。

出租车驶过南门,驶过书院门,驶过正在施工的地铁站围挡。顾知远看着那些围挡上的标语:“古城新发展,地铁新时代”。工地上夜班施工的灯光照亮了夜空,打桩机的轰鸣闷响从地底传来。

他突然想起轩辕昭明的话:长安城下,古实将醒。

而这座城市,正在不断向地下挖掘,修地铁,建商场,打地基。每一次挖掘,都在接近那个沉睡的东西。

“师傅,”顾知远开口,“最近地铁施工,有没有出过什么怪事?”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怪事?你指什么?”

“比如……挖到奇怪的东西?或者工人说看见什么?”

司机想了想:“你这么一说,还真有。就前几天,四号线那个站,说是挖到一口古井,井里没水,往外冒热气,还有香味。专家去看,说可能是唐代的香料窖藏。但怪的是,那井的砖上刻的字,没人认识,不像汉字。”

顾知远坐直身体:“哪个站?”

“好像叫……大唐芙蓉园站?还是曲江池站?记不清了。”司机摇摇头,“不过这两天那站停工了,说是地质问题,要加固。”

顾知远记下了。地铁四号线,曲江池附近。那里离大雁塔不远,正是曲江遗址区,唐代的皇家园林所在地。

如果古实要破土,那里确实是个可能的点——唐代长安的地下,叠加着秦汉以来的层层历史,怨魂、遗恨、被埋葬的秘密,都沉淀在那里。

出租车停在大雁塔南广场。顾知远付钱下车,站在空旷的广场上。夜晚的大雁塔比白天更显庄严,七层塔身在景观灯照射下泛着暖黄的光。风吹过塔檐的铜铃,发出清脆的响声,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。

广场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夜跑的市民和拍照的游客。顾知远走向塔院入口,却发现门关着,告示牌写着开放时间到下午六点。

他正犹豫,一个穿着僧袍的年轻僧人从侧门走出来,径直走向他。

“是顾知远教授吗?”僧人合十行礼。

顾知远一愣:“我是。您是?”

“监院师父让我等您。请随我来。”僧人没有多解释,转身引路。

顾知远跟上去,从侧门进入塔院。夜晚的大慈恩寺比白天安静百倍,殿堂沉寂,古树参天,只有佛前长明灯在殿内投下摇曳的光影。僧人带他穿过前殿,绕过钟楼鼓楼,来到大雁塔脚下。

塔门开着,里面透出灯光。

“监院师父在顶层等您。”僧人止步,“请自便。”

顾知远道谢,走进塔内。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和香烛混合的气味。他一层层往上爬,墙壁上历代名人的题记在灯光下忽明忽暗。杜甫、岑参、高适……这些唐代诗人曾在这里登高望远,留下诗篇。

而现在,他将在这里寻找一个关于“沙海幻城”的线索。

爬到第七层,空间狭小了许多。一个老僧坐在窗边的蒲团上,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经卷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脸上皱纹深刻,眼睛却异常清澈。

“顾教授,请坐。”老僧声音平和。

顾知远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:“您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
“三个小时前,有客来访。”老僧说,“一位穿玄黑深衣的先生,气质如岳,他说今夜会有一位瞳孔中有星图的学者前来,查阅《大唐西域记》第十二卷。他还说,时间紧迫,关乎长安存亡。”

“那位先生……长什么样?”

“身形挺拔,面容约莫三十许,但眼神沧桑如百岁老人。最特别的是他腰间佩剑——不是装饰剑,是真剑,剑鞘上刻着山河社稷之纹。”老僧顿了顿,“他说他叫轩辕昭明。”

顾知远深吸一口气:“他人在哪里?”

“交代完便离开了,说要去查看地脉异动。”老僧将面前的经卷推过来,“这是你要看的。《大唐西域记》原始抄本,玄奘法师亲笔,第十二卷。”

顾知远小心翼翼地展开经卷。纸张脆弱,墨迹却依然清晰,是工整的楷书,偶尔有玄奘本人的批注小字。他翻到第七页,内容是记载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经历。

但有一段描述,和其他部分明显不同:

“……又行三百余里,见沙海中有城郭幻影,楼台重叠,车马往来,如长安西市。引路胡商云:此乃‘时之城’,每甲子现世一瞬,若有缘者得入,可见过去未来之景。然幻城有毒,久视者神迷,化为沙俑,永守城门……”

旁边有玄奘的批注,字迹更潦草:

“此非海市蜃楼。余以天眼通观之,见城中有光柱冲霄,光中有人影持钥而立。问于迦湿弥罗国高僧,云此乃‘时空之钥’显化,镇守历史节点。若有朝一日时轴断裂,三钥现世,可补苍天。”

顾知远手指颤抖,轻触那些字迹。墨迹在灯光下仿佛有微光流转,不是反光,是文字本身在发光。

“这段记载,历代刻本中都没有。”老僧缓缓说,“玄奘法师当年嘱咐,此段涉及天机,不可轻传。原稿一直秘藏,历代只有监院可知。上一次有人来查阅,是1944年,一位英国学者,但他看到的版本是删减过的。”

“轩辕昭明怎么知道原稿在这里?”

老僧沉默片刻:“他说,他就是当年告诉玄奘这个秘密的人。”

顾知远猛地抬头。

“不可能。玄奘是七世纪的人,如果轩辕昭明当时就在,那他至少活了一千三百——”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因为他想起那个声音的古老口音,想起对方自称“轩辕昭明”——轩辕,华夏文明初祖黄帝的姓氏。如果这个名字不是巧合……

“他说他是什么人了吗?”顾知远声音干涩。

“他说,他是文明的守土者。”老僧望向窗外,夜色中的西安城灯火璀璨,“他说,每个伟大文明都有这样的守土者,在历史背后默默维系平衡。但如今,平衡被打破了。时间轴上的裂痕,让一些本该沉睡的东西开始苏醒。”

“包括长安城下的古实。”

老僧点头:“长安十三朝古都,地下埋葬的秘密太多。秦朝的怨魂,汉代的巫蛊,唐代的宫廷阴谋,明代的藩王诅咒……这些负面能量在时间中发酵,形成了古实。平时它被地脉龙气压住,但时间轴裂痕导致龙气紊乱,古实就会破土而出。”

“怎么阻止?”

“找到三把时空密钥,修复时间轴。”老僧指向经卷上玄奘的批注,“第一把钥匙在‘沙海幻城’,也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的某个时空节点。但钥匙不是物品,是一种‘概念’,需要在特定的历史时刻才能取得。”

顾知远看着那段关于“持钥人影”的描述:“轩辕昭明说,三天后古实就会破土,来不及去找钥匙了。”

“所以他要亲自镇压。”老僧合十,“但他需要帮手。顾教授,你眼中的星图和异文,就是被选中的印记。你能看见时间的裂缝,所以你能帮助他定位古实破土的具体位置。”

顾知远想起自己左眼的星图,右眼的楔形文字。“怎么定位?”

“当古实接近地表时,会引发局部时空扭曲。你会看见重叠的景象——现代街道上浮现古代街巷,现代建筑中闪现宫殿轮廓。那些景象只有你能看见,因为你的眼睛已经被‘打开’了。”老僧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从明天开始,在长安城内行走,留意任何异常的空间重叠。一旦发现,立刻通知轩辕昭明。”

顾知远也站起来,将经卷小心卷好:“您相信这一切吗?作为一个出家人,相信时间裂缝,相信古实,相信活了一千多年的人?”

老僧笑了,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慈悲:“佛说三千大千世界,说一念劫波,说过去现在未来三世。时间本就是最深的幻象,又有什么不可能呢?”他转身看着顾知远,“顾教授,你是个学者,习惯用实证理解世界。但有些真相,超出了实证的范畴。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理解,是见证,是选择。”

塔外传来风声,吹得檐铃急响。顾知远走到窗边,与老僧并肩而立。从七层高塔望出去,西安城在夜色中铺展,万家灯火如地上星河。

这座城市看过太多兴衰。阿房宫烧了,未央宫塌了,大明宫毁了,但长安还在,一次又一次从废墟中重生。而现在,威胁来自地下,来自时间本身。

“我该怎么做?”顾知远轻声问。

“回家,休息,明天开始寻找异常点。”老僧说,“轩辕昭明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。还有——”他从袖中取出一串念珠,递给顾知远,“这是玄奘法师当年持诵过的,开过光。戴在身上,能辟邪,也能让你保持清醒,不被幻象迷惑。”

顾知远接过念珠。木质已经乌黑发亮,每一颗都温润如玉,散发着淡淡的檀香。他戴在手腕上,大小正好。

“谢谢您。”

“去吧。”老僧合十,“愿佛法护佑,长安平安。”

顾知远鞠躬,转身下楼。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,一层层向下,像从云端返回人间。走到塔底时,带他进来的年轻僧人等在门口,递给他一个手电筒。

“教授,这边走。”

僧人带他从后门离开,穿过一条小巷,来到一条僻静的街道。夜已深,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。

“从这里走五分钟就能打到车。”僧人合十告别,“请多保重。”

顾知远点头致谢,沿着街道往前走。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,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。风很大,吹得落叶在地上打旋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他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。老僧说,古实接近地表时会引起时空重叠,现代街道上会浮现古代景象。他睁大眼睛,左眼中的星图微微发热,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微光。

起初一切正常。居民楼的窗户,停着的汽车,便利店的门牌,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现代街景。

但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,顾知远突然停住了。

路口东南角,原本应该是一家连锁超市,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双重影像:超市的玻璃门和招牌依然可见,但重叠其上的是另一幅画面——木结构的门楼,挑出的幌子,石板路面,还有穿着古装的行人匆匆走过。

那些行人看不见他,他们穿过他的身体,像穿过空气。

顾知远僵在原地,呼吸急促。他眨眨眼,幻象没有消失,反而更清晰了。他能看清那些人的服饰:圆领袍,幞头,是唐代的装扮。还能听见隐约的市井声:叫卖声,车轮声,马蹄声,混杂在一起,像隔着一层水传来。

他抬起手腕,玄奘的念珠散发出温暖的光晕,将那些幻象逼退了一些,但没有完全消失。重叠的影像在半透明的状态下共存,现代超市和唐代街市像两张叠在一起的底片。

这就是时空扭曲。

古实已经接近到这个区域了。

顾知远强迫自己冷静,掏出手机,想要拍照,却发现镜头里一切正常,只有超市,没有唐代街市。这种重叠只存在于他经过特殊烙印的视觉里。

他记下位置:太白南路与科技路十字东南角。然后继续往前走,更加警惕地观察。

接下来的两个街区,又发现了三处时空重叠点:

一家银行大楼前,浮现出唐代坊门的轮廓。

一个地铁站出口,重叠着古井和轱辘。

一个小区围墙,透出里面唐代宅院的影子和庭园树木。

这些重叠点分布看似随机,但如果在地图上标记,会发现它们大致沿着一条弧线排列,弧线的中心指向——

曲江池。

顾知远站在最后一个重叠点前,看着面前的小区围墙。透过砖墙,他能看见里面唐代宅院的回廊,廊下挂着灯笼,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过。侍女穿襦裙,梳高髻,表情平淡,像在完成日常的工作。

但下一秒,画面扭曲了。侍女的脸上突然裂开无数道缝隙,从缝隙中涌出黑色的沙粒。她手中的托盘掉落,器皿摔碎,发出无声的爆裂。整个宅院开始崩塌,化为流沙,被吸入地底的一个漩涡。

幻象消失了,只剩现代小区安静的围墙和路灯。

顾知远后背发冷。那不是普通的时空重叠,那是古实力量渗透的征兆——它正在吞噬那些历史影像,吸收其中的能量。

他必须立刻联系轩辕昭明。

但怎么联系?只有对方打来过的空号。

正焦急时,手机震动了。又是一封邮件,同样的乱码发件人,荷鲁斯之眼符号,内容简短:

“已抵长安。重叠点分布图发给我。”

顾知远立刻回复,描述了刚才发现的四个位置。不到一分钟,新邮件来了:

“弧线指向曲江池底,那是古实核心。但破土点不在地下,在地上——在弧线另一端,西南方向,距你当前位置1.2公里。去那里,等我。”

附件是一张地图截图,标注了一个红点。顾知远放大看,位置在唐延路附近,一个正在施工的商业综合体工地。

他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,报出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:“这么晚去工地?那边晚上没人。”

“有急事。”顾知远简短地说。

车子驶入夜色。顾知远看着窗外,城市在后退,灯火在流动。手腕上的念珠持续散发着暖意,像一种无声的安慰。他想起妻子还在世时,每次他熬夜工作,她总会泡一杯热茶放在书桌边,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,陪他到深夜。

“知远,”她曾说过,“你觉得历史是什么?”

当时他回答:“是过去发生的事实的记录。”

妻子摇头:“我觉得历史是记忆。而记忆是会呼吸的,会生长的,会做梦的。你挖出的那些文物,就是历史的梦话。”

现在他理解了。历史确实在做梦,而那些梦正在醒来,有些美好,有些恐怖。

出租车停在工地外围。围挡高高立起,上面喷绘着效果图:未来将在这里崛起的购物中心和写字楼。但此刻,工地里一片漆黑,只有入口处保安亭亮着一盏孤灯。

顾知远付钱下车,走到保安亭前。里面一个中年保安正在看手机视频,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找谁?工地晚上不开放。”

“我……约了人。”顾知远说,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很牵强。

保安打量他几眼,可能是看他穿着得体,像个知识分子,态度缓和了些:“姓什么?我查查访客记录。”

“轩辕。”

保安翻了翻登记本,摇头:“没这个人。你确定是这里?”

正说着,工地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重物坠落。保安立刻站起来,抓起手电筒和对讲机:“什么声音?小李,去B区看看!”

对讲机里传来杂音,然后是一个年轻保安惊慌的声音:“王哥!B区地基坑……坑底在发光!”

顾知远和保安对视一眼,同时冲向工地大门。保安用钥匙打开锁,两人跑进去。工地里堆满了建材和机械,在黑暗中像巨兽的骨架。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B区,那里有一个挖了十几米深的地基坑,原本要打地基。

此刻,坑底确实在发光。

不是灯光,不是火光,是一种柔和的、乳白色的光,从泥土中透出来,照亮了整个坑壁。光中有东西在蠕动,像树根,又像触手,缓缓破土而出。

年轻保安小李站在坑边,脸色惨白,手电筒掉在地上。“刚才……刚才突然就这样了……还、还有声音……”

“什么声音?”顾知远问。

“像……好多人在一起念经,又像哭……”小李声音发抖。

顾知远走到坑边,往下看。白光越来越盛,那些蠕动的东西更清晰了——确实是触手,但表面不是血肉,是某种结晶化的物质,折射着七彩的光。触手中央,泥土隆起,形成一个鼓包,鼓包下有节奏地搏动,像心脏。

怀中的玉琮突然剧烈发烫。顾知远掏出它,发现玉石表面的云雷纹全部亮起,光芒与坑底的白光共振。玉琮在他掌心震动,指向坑底鼓包的中心。

“退后!”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
顾知远转身,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来。玄黑深衣,身形挺拔,腰间佩剑,面容在工地远处灯光的映照下半明半暗。正是大雁塔老僧描述的那个人。

轩辕昭明。

他走到坑边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沉下来:“比预计的快。古实正在强行破土。”

“现在怎么办?”顾知远问。

轩辕昭明没回答,而是抽出腰间佩剑。剑身出鞘的瞬间,发出清越的龙吟,剑刃在黑暗中泛着青冷的光。他将剑尖插入地面,单膝跪地,左手捏诀,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。

不是汉语,是某种更古老的语言,音节铿锵,像金石碰撞。

随着他的念诵,剑身开始发光,光芒沿着剑刃流入地面,化作无数道金色的细线,像血管般在地下蔓延,最终汇聚到坑底,与那些白色触手纠缠在一起。

触手被金光束缚,剧烈挣扎,发出尖锐的、非人的嘶鸣。坑底的鼓包搏动得更快,泥土开始崩裂,露出下面更深的黑暗。

“它要出来了!”保安尖叫。

轩辕昭明站起身,剑指坑底,声音如雷霆:“此地乃华夏龙脉节点,岂容邪祟作乱!封!”

金光大盛,化作一个巨大的符文,压向坑底。白色触手在金光中燃烧、汽化,鼓包被强行压回地下。坑底的白光渐渐黯淡,那些诡异的蠕动停止了。

但顾知远看见,在金光符文压下的最后一刻,鼓包中央裂开一道缝隙,一只眼睛从缝隙中睁开,看了他一眼。

那是一只纯粹黑色的眼睛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深渊般的黑暗。被那只眼睛注视的瞬间,顾知远感到灵魂都要被冻结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:战场上的屠杀,陵墓中的活埋,宫廷里的毒杀,市井中的冤屈……所有长安历史上的黑暗瞬间,同时在他意识中爆炸。

他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。

轩辕昭明立刻收剑,一步跨到他身边,手掌按在他额头。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,驱散了那些黑暗画面。顾知远大口喘气,冷汗浸透了衣服。

“你看见了古实的真眼。”轩辕昭明声音凝重,“它记住你了。从现在起,它会一直试图拉你进入它的噩梦。”

坑底的光完全消失了,工地恢复了黑暗。两个保安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,显然也受到了冲击,只是没有顾知远那么直接。

“他们……”顾知远看向保安。

“会忘记。”轩辕昭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药丸,走过去让保安服下。不到一分钟,保安就昏睡过去。“醒来后只会记得工地出现地质异常,临时加固,其他都会模糊。”

他走回顾知远身边,伸出手:“能站起来吗?”

顾知远搭着他的手起身,腿还在发软。“刚才那只眼睛……”

“古实的意识核心。它被封印太久了,渴望与生者建立连接,通过连接吸收情感能量,尤其是恐惧和绝望。”轩辕昭明看着他,“你因为玉琮的印记和时间烙印,成了它最容易连接的目标。接下来两天,你会做噩梦,看见幻象,甚至可能被拉入短暂的时间断层。必须保持清醒,念珠和玉琮能帮你。”

“两天后呢?”

“两天后月圆之夜,阴气最盛,古实会全力破土。到时需要布下大阵,将它重新封印。”轩辕昭明望向坑底,那里现在已经是一片平静的黑暗,“但封印只是暂时的。时间轴裂痕不修复,古实会一次又一次苏醒,而且一次比一次强。”

“所以还是需要三把钥匙。”

“对。”轩辕昭明收剑入鞘,“埃及那边的‘鹰与日’已经在路上。还有奥林匹斯的智慧,北欧的独眼,苏美尔的天命王……他们都感知到了异常,正在赶来。长安将成为集结地,我们必须在这里制定计划,然后分头寻找钥匙。”

顾知远看着他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轩辕昭明沉默片刻:“如我对监院所说,文明的守土者。更具体说,我是华夏文明初祖的化身之一,负责维系这片土地的历史连续性。当出现威胁文明根基的异常时,我就会醒来。”

“你活了多久?”

“时间对我没有意义。”轩辕昭明没有直接回答,“我存在于华夏文明的集体意识中,当文明需要时,我就具现。上一次完全醒来,是蒙古入侵时。再上一次,是五胡乱华时。”

顾知远消化着这些信息。如果是在三天前,他会认为对方是疯子。但现在,经历了这一切,他只能接受。
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
“你的知识。”轩辕昭明说,“你是历史学家,精通多国考古和文献。寻找时空密钥需要穿越到具体的历史节点,对那个时代的了解至关重要。而且——”他指着顾知远的眼睛,“你能看见时空裂缝,这是天生的向导能力。”

远处传来警笛声,可能是其他保安报了警。轩辕昭明拉起顾知远:“先离开这里。明天上午九点,大慈恩寺见,其他守土者会陆续抵达。”

他们快速离开工地,从侧面的小路穿出,来到另一条街道。轩辕昭明在路口停下:“你自己能回去吗?”

顾知远点头,他叫车。

“小心。”轩辕昭明看着他,“古实已经注意到你,它可能会在梦中诱惑你,向你展示美好的幻象,让你自愿放弃抵抗。记住,无论看见什么,那都是假的。长安的真实,比任何幻象都值得守护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入小巷的阴影,几步之后就消失了身影,像融化在黑暗中。

顾知远独自站在街头,夜风吹过,带着寒意。他抬手叫了车,坐进去后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这一天太长了,从医院醒来,到大雁塔,到工地,到遇见轩辕昭明……每一件事都在挑战他世界观的边界。

手机震动,是老赵发来的微信:“知远,睡了吗?明天上午文物局开会,讨论骊山塌方后续,你能参加吗?”

顾知远打字回复:“抱歉,明天有私事,请假一天。”

“什么私事比这个还重要?”

顾知远看着车窗外流逝的城市灯火,缓慢地输入:

“拯救长安。”

发送。

然后他关掉手机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手腕上的念珠贴着手腕,传来持续的暖意。怀中的玉琮安静下来,不再发烫。

车子驶过城墙,驶过护城河,驶入老城区。深夜的西安,褪去了白天的喧嚣,露出古老而沉静的面容。街边的槐树在风中摇曳,投下摇曳的影子。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走过,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。

顾知远想起妻子生前最爱在晚上散步,她说夜晚的长安才像真正的长安,褪去了现代的包装,露出历史的骨骼。

“知远,”她曾在一个相似的夜晚说,“你有没有觉得,这座城市是有生命的?它在呼吸,在做梦,在记忆。我们走在街上,脚下是十三朝的层层地基,每一步都踩在历史上。”

当时他笑她太文艺。

现在他知道,她说的是真的。

长安确实有生命,而且正在做噩梦。

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。顾知远付钱下车,走进熟悉的楼道。感应灯一层层亮起,又一层层熄灭。他走到家门口,掏出钥匙,开门。

玄关的声控灯亮了,温暖的光洒下来。客厅里一切如常,沙发上铺着妻子生前最喜欢的绣花毯,书架上塞满了书,墙上挂着他们去敦煌旅游时拍的合影——她在莫高窟前回头笑,阳光洒在脸上。

顾知远换鞋,倒了一杯水,走到阳台上。从这里能看到一小片夜空,被楼宇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。今夜多云,星星很少。

他举起水杯,对着夜空,轻声说:

“我会守护你。”

不知道是对妻子说,对长安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
夜风吹过阳台,带来远方的气息。顾知远站了很久,直到水凉了,才回到屋里。他洗了个热水澡,换上睡衣,躺到床上。疲惫终于彻底征服了他,意识迅速沉入黑暗。

然后,噩梦开始了。
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,四周是燃烧的宫殿,断裂的柱子,倾倒的佛像。天空是血红色的,有黑色的鸟群盘旋,发出刺耳的鸣叫。远处传来哭喊声,马蹄声,兵器碰撞声。

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:“长安完了……放弃吧……加入我们……你将获得永恒……”

他转身,看见那只黑色的眼睛,悬浮在虚空中,注视着他。

眼睛下方,泥土裂开,无数苍白的手伸出,抓向他的脚踝。

顾知远想跑,但腿像灌了铅。那些手抓住他,将他向下拖。泥土淹没膝盖,淹没腰,淹没胸口……

就在他要被完全吞噬时,手腕上的念珠突然爆发出金光。金光所及,那些手如冰雪般消融。怀中的玉琮也发出清鸣,声音如钟,震荡整个梦境。

黑色眼睛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,消失了。

顾知远从梦中惊醒,坐起身,大口喘气。窗外天还没亮,凌晨四点。他浑身是汗,床单都湿了。

但奇怪的是,恐惧感很快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好像经过刚才的噩梦,某种考验通过了。

他下床,走到书房,打开电脑。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,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——正是他做噩梦的时候。

发件人还是乱码,但这次符号变了,不是荷鲁斯之眼,是一个复杂的、由星辰和权杖组成的图案。

邮件内容:

“东方守土者已与你接触。很好。我将于明日抵达长安。带上一件秦代文物,最好是扶苏或胡亥相关。见面地点:秦始皇陵一号坑,正午。勿带旁人。”

没有署名。

但顾知远知道是谁。

西边的鹰与日。

埃及的守土者,来了。

他关掉邮件,看向窗外。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而这一天,将会有更多超越常理的存在降临这座古城。

长安,准备好了吗?

顾知远不知道。

但他准备好了。

他走到书柜前,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木盒。打开,里面是一枚玉印,是他多年前在民间征集到的,鉴定为秦代公子印,上刻“扶苏”二字。一直作为研究标本收藏,从未示人。

现在,它将成为信物。

他将玉印握在掌心,冰凉坚硬。然后走回阳台,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。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,大雁塔、小雁塔、城墙、钟楼——这些见证了千年风雨的建筑,此刻沉默地伫立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
风吹过,带来清晨的凉意和远处早市开张的声响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而顾知远知道,从今天起,每一天都将是与时间赛跑,与古实对抗,与神话并肩作战的日子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晨风灌满胸膛。

“来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
天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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