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6年1月 阿尔泰山营地
勘探队在山谷里扎营已经半个月了。王新疆每天带着队伍上山,记录岩层,采集样本,绘制地图。伊万给他配了两个助手:一个叫张建国的年轻技术员,一个叫刘贵的当地向导。
张建国是东北人,九一八事变后逃难到新疆,会说俄语,聪明好学。刘贵是汉族,但在哈萨克牧区长大会说哈萨克语,熟悉地形。
“王工,这个岩层是寒武纪的吧?”张建国拿着放大镜看石头。
“是,典型的寒武纪灰岩。”王新疆在笔记本上记录,“里面有化石,三叶虫的碎片。”
“这地方真有矿吗?”刘贵问,“我爷爷说,这山里只有狼和熊。”
“矿肯定有,但不好找。”王新疆说,“伊万队长想要的是稀有金属,那些都藏得很深。”
“苏联人要稀有金属干啥?”张建国压低声音,“造武器?”
王新疆看了他一眼: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张建国吐吐舌头,不说话了。但王新疆知道,这个年轻人很敏锐,已经猜到了什么。
傍晚收工回营地。王新疆把今天的勘探数据整理成报告,准备交给伊万。但他做了一份:一份是真实的,记录了这里确实有钨矿的迹象;另一份是假的,说这里只有普通的铜矿,不值得开采。
真实的报告他藏了起来,假的报告交给伊万。
伊万看了报告,皱眉:“只有铜矿?”
“嗯,品位还不高。”王新疆说,“我建议往东边走,额尔齐斯河上游可能有更好的矿区。”
伊万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王先生,你在骗我。”
王新疆心里一紧。
“我是地质学家,不是傻子。”伊万把报告扔在桌上,“这里的岩层,这里的矿物伴生关系,明显有钨矿的特征。你为什么要隐瞒?”
毡房里安静下来。炉火噼啪作响,外面传来风声。
“因为钨矿不能给苏联。”王新疆坦白,“钨是战略资源,造枪炮必需的。如果苏联得到这里的钨矿,会加强他们在远东的军事实力,对中国不利。”
伊万笑了,不是生气的笑,是欣赏的笑:“我就知道。王先生,你是个爱国者。”
“我只是个中国人。”
“我也是中国人。”张建国突然说,“我支持王工。”
刘贵也点头:“我也支持。苏联人帮过我们,但矿是我们的,不能白给。”
伊万看着他们三个,叹了口气:“你们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?如果莫斯科知道你们隐瞒矿产,会枪毙你们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帮我们?”王新疆问。
“我说过,我不喜欢斯大林。”伊万说,“而且,我欣赏你们。这个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人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:“这是我延安的朋友写的。他希望得到新疆的地质资料,特别是稀有金属的分布。”
王新疆接过信。信纸很粗糙,字迹潦草,但内容很明确:希望得到帮助,为抗战做准备。
“你怎么看?”伊万问。
“我可以给他们资料。”王新疆说,“但我需要保证,这些资料不会被滥用,不会被用来打内战。”
“我朋友说,他们只打日本人。”伊万说,“至于以后…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王新疆思考了很久。他知道历史走向:国共会合作抗日,但抗战结束后会打内战。但他也知道,如果没有共产党的坚持,抗日战争可能会更艰难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点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:我要亲自去延安,和他们谈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张建国说,“路上都是马家军和国民党的人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伊万说,“下个月,有一支苏联医疗队要去延安。我可以安排你们混进去。”
“我们?”
“你和阿依古丽小姐。”伊万说,“张建国和刘贵留下,继续做勘探的掩护。如果莫斯科问起,我就说你们生病了,去迪化治疗。”
计划定了。王新疆开始整理资料。他凭着2025年的记忆,绘制了新疆主要矿产分布图:克拉玛依的石油,阿尔泰山的金矿、钨矿,天山的铁矿,昆仑山的锂矿……这些在21世纪都是重要的矿产资源,在这个时代更是战略宝藏。
他还写了一份报告,详细说明了如何勘探、开采、冶炼这些矿产。用的是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技术。
“这些知识,太超前了。”阿依古丽看着报告说,“延安的人会信吗?”
“会。”王新疆说,“因为他们需要。抗战需要资源,建国更需要资源。这些资料,能帮他们少走很多弯路。”
阿依古丽帮他整理资料,装订成册。她的字很漂亮,工工整整,像印刷体。
“王新疆,到了延安,我们能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可以教地质,你可以教识字。”王新疆说,“或者,我们开个诊所。我懂一些现代医学知识,你帮我。”
“现代医学?”
“比如消毒,比如输血,比如抗生素。”王新疆说,“虽然这个时代没有青霉素,但磺胺类药物已经有了。我们可以救人,救很多很多人。”
阿依古丽眼睛亮了:“那很好。我喜欢救人,不喜欢杀人。”
王新疆握住她的手:“我们都不喜欢杀人。所以我们要去延安,去一个不杀人的地方。”
“延安真的不杀人吗?”
“他们杀敌人,但不杀无辜的人。”王新疆说,“至少,他们是这么说的。”
资料整理好了,厚厚三大本。王新疆把它们装进防水油布包,藏在马鞍里。
出发前一天晚上,伊万来找他。
“医疗队明天一早就走。你们扮成医生和护士,证件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伊万递给他两个信封,“这是你们的身份:王建国,迪化医院的医生;阿依娜,护士。记住,少说话,多看。”
“谢谢。”王新疆接过信封,“张建国和刘贵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放心。他们都是好小伙子,我会照顾好。”伊万顿了顿,“王先生,到了延安,如果见到我朋友,替我问好。他叫陈云,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陈云。王新疆记住这个名字。
夜深了,王新疆却睡不着。他看着熟睡的阿依古丽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去延安,意味着彻底卷入这个时代的洪流。抗战、内战、建国……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,但不知道细节。他能改变什么?还是会被历史碾碎?
掌心传来刺痛。他摊开手掌,蓝色的皱纹在黑暗中发光。玉琮虽然毁了,但它的力量还在他体内。这段时间,他发现自己有了新的能力:能感知地下的矿脉。
只要把手贴在地面,集中精神,就能“看到”地下的地质结构。不是真正的看到,是一种感觉,像热成像图,能分辨不同的岩层和矿物。
这是玉琮的馈赠,还是诅咒?
他不知道。但他决定好好利用这个能力。在延安,在抗战中,这个能力也许能救很多人。
第二天清晨
医疗队有五辆卡车,二十几个人。王新疆和阿依古丽坐在最后一辆车的车厢里,和医疗器械挤在一起。
车开动了,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。阿依古丽靠着王新疆,闭着眼睛。
“紧张吗?”王新疆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阿依古丽说,“但我更期待。你说延安是个新世界,我想看看。”
“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好。那里很穷,很苦。”
“再苦,也比在哈密等着嫁人好。”阿依古丽睁开眼睛,“王新疆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看到,女子也可以有选择。”阿依古丽说,“在哈密,我只有两条路:嫁人,或者死。现在,我有第三条路:去延安,做有用的人。”
王新疆看着她,心里涌起暖意。这个十九岁的姑娘,比他想象的更坚强。
车开了三天,进入戈壁。一望无际的荒凉,只有偶尔的骆驼刺和胡杨。晚上,他们在背风处扎营。
医疗队的队长是个苏联医生,叫安德烈,五十多岁,很和善。他看出王新疆懂医学,就让他帮忙整理药品。
“磺胺,奎宁,吗啡……”安德烈清点药品,“这些在延安都是宝贝,能救很多命。”
“延安缺药吗?”王新疆问。
“缺,什么都缺。”安德烈叹气,“药品,粮食,武器……但他们有精神,有信念。我去过很多地方,没见过那样的地方。人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,不分你我。”
王新疆想起历史书上的描述:延安精神,自力更生,艰苦奋斗。
“您为什么帮他们?”他问。
“因为他们是好人。”安德烈说,“我在西班牙见过共产党,在中国也见过。他们是真的想改变世界,让穷人过上好日子。这比莫斯科那些官僚强多了。”
深夜,王新疆起来守夜。戈壁的星空格外清晰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他想起2025年,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变得暗淡。但在这里,星空是真实的,触手可及。
脚步声传来。是安德烈。
“睡不着?”安德烈递给他一根烟。
“谢谢,我不抽烟。”
“好习惯。”安德烈自己点上,“王医生,伊万跟我说了你的情况。你很特别。”
“特别?”
“你的知识,你的眼神,都不像这个时代的人。”安德烈说,“但我不管你是谁,只要你真心帮延安,就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帮延安?”
“因为延安不一样。”安德烈说,“那里的人,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,我在苏联已经很久没看到了。”
他拍拍王新疆的肩:“好好干,年轻人。这个世界需要你们这样的人。”
安德烈走了。王新疆继续看星空。银河缓缓转动,像巨大的钟表。
时间在流逝,历史在前进。他站在这个节点上,能做的也许不多,但至少,他在做。
车继续向东。穿过戈壁,穿过草原,穿过黄河。十天后,他们看到了宝塔山。
延安到了。
(第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