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太师椅上，正在泡茶。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来。
四十多岁，脸上有道疤，从眼角划到嘴角。左边眉毛确实是断的，中间缺了一截。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像鹰。
“赵总？”龙哥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坐。”
赵明宇在对面坐下。龙哥给他倒了杯茶，茶色很深，闻起来很苦。
“陈建国说，你来还钱？”龙哥端起茶杯，吹了吹。
“是。”
“七十万，周五晚上八点。你准备怎么还？”
“我想先借三十万。”赵明宇说，“周五连本带利一起还。”
龙哥笑了：“赵总，你这话有意思。欠我七十万没还，还想再借三十万？你当我这是慈善堂？”
“不是借，是周转。”赵明宇说，“龙哥，我现在手头有个项目，三天内能回款一百万。但前期需要点资金周转。你借我三十万，周五我还你一百万。”
“一百万？”龙哥放下茶杯，“什么项目这么赚钱？”
“玩具。”赵明宇说，“马上到年底，企业采购，员工福利。我已经谈了几个单子，只要资金到位，马上能出货。”
龙哥盯着他看了很久：“赵总，我查过你。二十三岁，北方人，之前在电子厂打工，上个月被开除。女朋友跟人跑了，租着四百块的房子。就你这样，能做什么大项目？”
赵明宇心里一紧，但脸上不动声色：“龙哥查得仔细。但人不可貌相，海水不可斗量。我赵明宇以前是落魄，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“我手里有资源。”赵明宇说，“富华玩具厂的设备，创新科技的技术，还有一批马上能变现的货。缺的只是时间。”
龙哥点起一支烟，慢慢抽着。
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。
“三十万，利息怎么算？”龙哥终于开口。
“日息百分之五。”赵明宇说，“借三天，利息四万五。周五还三十四万五。”
“百分之五？”龙哥笑了，“赵总，你懂不懂行情？我这儿借钱，日息最低百分之十。”
“百分之十太高了。”赵明宇摇头，“龙哥，我是做生意，不是赌博。利息太高，我还不起。”
“那就别借。”龙哥站起来，“送客。”
光头走进来，抓住赵明宇的胳膊。
赵明宇没动：“龙哥，你就不想听听我的计划？”
“什么计划？”
“七十万，我现在确实没有。”赵明宇说，“但如果你借我三十万周转，我保证周五还你一百万。这比你只拿七十万划算。”
“我怎么信你？”
“我押东西。”赵明宇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，“这是创新科技的股权证明，百分之三十，估值八十万。如果我周五还不上钱，这股权归你。”
龙哥接过文件，翻看着。
“创新科技？没听说过。”
“很快你就会听说。”赵明宇说，“这家公司做手机配件，技术很好，深圳的林振华已经投资两百万。”
“林振华？”龙哥抬起头，“华强北那个林振华？”
“对。”
龙哥重新坐下，把文件放在桌上：“赵总，你这个人，要么是个天才，要么是个疯子。”
“都是。”赵明宇说，“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。”
龙哥又笑了，这次笑得很畅快：“有意思。行，三十万，我借你。日息百分之八，三天，利息七万二。周五还三十七万二。加上陈建国的七十万，总共一百零七万二。没错吧？”
“没错。”
“但如果周五还不上...”龙哥的眼神冷下来，“你这两只手，就别想要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签合同。”龙哥对光头说，“拿钱。”
光头拿来一份借款合同，条款密密麻麻，利息写得清清楚楚。赵明宇看都没看，直接签了字。
三十万现金，用黑色塑料袋装着，沉甸甸的。
“赵总，周五晚上八点，我在这儿等你。”龙哥说，“别迟到。”
“一定。”
走出麻将馆，下午的阳光刺得赵明宇睁不开眼。
他拎着塑料袋，手心全是汗。
三十万，又背上了。
现在总负债：一百五十万。
加上利息，周五要还一百五十七万二。
而他现在所有的希望，就是那批玩具。
手机响了，是张小芳。
“明宇哥，包装厂找到了！”张小芳声音兴奋，“有一家愿意加急，明天下午能出货。但价格贵一倍。”
“贵一倍是多少？”
“一个盒子四块。”
赵明宇算了算。八万个盒子，三十二万。
他现在有三十万现金，加上昨天剩的十八万二，总共四十八万二。
付完包装款，还剩十六万二。
还要付原料尾款，还要付工人工资...
“签合同。”赵明宇说，“定金付百分之五十，货到付尾款。”
付完定金就还剩32万
“好！”
挂掉电话，赵明宇把定金给张小芳送过去后，就开车往玩具厂赶。
下午五点，车间里机器轰鸣。工人们三班倒，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。已经有成品堆在角落里，像小山一样。
陈建国看见赵明宇，小跑过来：“赵总，照这个速度，三天八万个没问题！但是...原材料不多了。老张说，明天的十吨，还是要现款。”
“给他。”赵明宇从塑料袋里拿出十万，“这是明天的货款。告诉他，后天、大后天的，货到付款。”
陈建国接过钱，眼睛瞪大了：“赵总，您哪来这么多...”
“别问。”赵明宇打断他，“陈总，你现在要做的，就是保证生产。质量、数量，都不能出问题。”
“明白！”
赵明宇在车间里转了一圈，检查了几个成品。质量还可以，虽然赶工，但没偷工减料。
走出车间，他给李峰打电话。
“预售多少了？”
“一千二百个！”李峰说，“赵总，网站访问量还在涨。我找了几个校园论坛版主，给了点推广费，效果很好。”
“企业订单呢？”
“还没有。那个板块没什么人看。”
“加大推广。”赵明宇说，“李峰，你去找几个企业采购的QQ群，混进去，发广告。记住，不要硬推，要说‘我们公司今年采购了这个，员工反响很好’这种话。”
“明白了！”
“晚上八点，我要看到企业订单。”
“我尽力。”
下午五点，赵明宇回到张小芳的住处。
女孩还没回来，屋里空荡荡的。赵明宇把剩下的22万现金藏好，倒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
累。
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。
上辈子四十五岁，也没这么累过。
那时候累的是身体，现在累的是心。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，下面是万丈深渊。
赵明宇靠在椅子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这个世界，有时候很残酷，有时候又很温暖。
王建军逼他还钱，龙哥要卸他的手。
但林振华愿意帮他，张小芳信任他，李峰跟着他。
也许，这就是人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