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10 05:56:22

凌晨三点的闹钟,像一根钝针,刺破了冬夜的沉寂。王桂兰猛地睁开眼,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寒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,吹得窗纸“呜呜”作响,裹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凉。她今年五十八岁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梳得整整齐齐挽在脑后,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,那是常年起早贪黑、风吹日晒刻下的印记。双手粗糙得布满裂口,指关节肿大变形,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渍,那是一辈子和青菜、泥土打交道留下的痕迹——这一世,她是菜市场角落里,一个卖青菜的小贩,守着一方小小的菜摊,撑起了自己和老伴的晚年,也撑起了一段藏在市井烟火里的苦与暖。

不敢多耽搁,王桂兰咬着牙掀开被子,冰冷的空气瞬间裹住全身,冻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摸索着穿上厚厚的旧棉袄,棉袄是女儿几年前淘汰下来的,边角已经磨破,她缝了又缝,里面塞了一层旧棉花,虽然不好看,却最挡风。再穿上一条加绒的棉裤,一双防滑的旧棉鞋,鞋里垫着两双厚袜子,还是挡不住脚底的凉——常年凌晨出门,她的脚早就生了冻疮,一到冬天,就痒得钻心,冻得发麻,走多了路,裂口就会渗出血丝,钻心的疼。

老伴还在熟睡,呼吸微弱而沉重。老伴今年六十岁,三年前得了脑梗,半边身子瘫了,常年卧病在床,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。儿女都在外地打工,各自有各自的难处,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,偶尔寄点钱,却远水解不了近渴。家里的重担,就这样全部压在了王桂兰一个人的肩上。她每天起早贪黑卖青菜,挣的钱不多,一部分用来给老伴买药、治病,一部分用来维持两个人的基本生计,剩下的,还要省吃俭用攒起来,万一老伴病情加重,也好有个应急。

轻轻带上房门,王桂兰推着那辆陪伴了她八年的旧三轮车,一步步走出小区。三轮车是她花一百块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,车轮已经有些变形,推起来格外费力,尤其是上坡的时候,需要使出全身的力气,腰弯得像一张弓,胸口喘得发疼。冬夜的街道空荡荡的,没有行人,没有车辆,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孤零零地映在冰冷的路面上。

从家到蔬菜批发市场,有近五公里的路,王桂兰推着三轮车,一步步慢慢走。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疼得她睁不开眼睛,她只能缩着脖子,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着车把手,攥得指节发白。一路上,她不敢停歇,哪怕脚冻得失去知觉,哪怕腰累得直不起来,也只能硬扛着——去晚了,就挑不到新鲜的青菜,没有新鲜的青菜,就卖不出好价钱,卖不出好价钱,老板的药就没了着落,两个人的饭就没了指望。

凌晨四点多,蔬菜批发市场终于到了。这里早已人声鼎沸,灯火通明,各种各样的蔬菜堆满了摊位,白菜、萝卜、菠菜、生菜、油麦菜……琳琅满目,小贩们的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三轮车的摩擦声,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市井最鲜活的旋律。王桂兰推着三轮车,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,小心翼翼地挑选着青菜——她卖青菜,讲究的是新鲜、干净,分量足,不缺斤短两,所以,每一棵青菜,她都要仔细挑选,剔除黄叶、烂叶,挑那些鲜嫩、水灵的,哪怕贵上一两毛钱,也愿意。

“桂兰,又来了?今天的菠菜新鲜,刚从地里拔的,便宜卖给你!”熟悉的批发商张大哥笑着和她打招呼。张大哥知道她的难处,每次都会给她留最新鲜的青菜,价格也比别人便宜一点。

王桂兰连忙露出笑容,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:“张大哥,麻烦你了,给我来十斤菠菜,五斤生菜,再给我来一把小青菜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那是常年吆喝、风吹着凉留下的毛病。

张大哥手脚麻利地帮她称好青菜,细心地装进袋子里,又多放了两把小青菜:“拿着吧,自家种的,不值钱,给老伴煮个汤,补补身子。”

王桂兰的眼眶微微一热,连忙摆手:“不行不行,张大哥,该多少钱就多少钱,我不能占你的便宜。”说着,就掏出兜里的零钱,一张张数着,数得格外仔细——每一分钱,都是她起早贪黑挣来的,每一分钱,都来之不易,可她也知道,张大哥是真心帮她,这份情谊,她记在心里。

“跟我客气啥!”张大哥把钱推了回去,又塞给她一把香菜,“赶紧回去吧,一会儿菜市场该上人了,路上慢点,别冻着。”

王桂兰再也忍不住,眼角渗出了泪水,连忙低下头,擦了擦眼泪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张大哥”,然后推着装满青菜的三轮车,慢慢走出了批发市场。此刻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寒风依旧刺骨,可她的心里,却有了一丝暖意——这份暖意,来自于陌生人的善意,来自于市井烟火里的温柔,也来自于她对生活的一点点期盼。

回到菜市场,天已经亮了,她的菜摊在菜市场的最角落里,位置不好,人流量少,可她已经很满足了——这里的摊位费便宜,一个月只要两百块钱,对于她来说,已经是能承受的极限。她把三轮车停好,小心翼翼地把青菜摆到摊位上,每一棵都摆得整整齐齐,然后拿出喷壶,给青菜喷上一点水,这样,青菜看起来会更鲜嫩、更水灵,也更容易卖出去。

摆好摊位,已经是早上六点多,菜市场里的人流量渐渐多了起来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。王桂兰清了清嗓子,开始吆喝起来:“青菜嘞,新鲜的青菜嘞,刚从地里拔的,水灵灵的,便宜卖嘞——菠菜三块钱一斤,生菜两块五,小青菜一块钱一把嘞!”她的吆喝声不算洪亮,却很实在,一遍又一遍,回荡在菜市场的角落里,冻得嘴唇发紫,也不敢停歇。

刚开始,没有多少人来她的摊位前,偶尔有人路过,也只是匆匆看一眼,就转身走开了——她的摊位太偏,青菜的品种也不多,比不上那些位置好、品种全的菜摊。王桂兰没有气馁,依旧耐心地吆喝着,时不时地给青菜喷点水,保持新鲜。她知道,自己没有别的本事,只能靠这份踏实、实在,留住顾客。

七点多的时候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慢慢走到了她的摊位前。老太太是她的老顾客,姓刘,每天都会来她这里买青菜,一来二去,两个人就熟悉了。刘老太太的儿女也不在身边,一个人生活,知道王桂兰的难处,每次来买青菜,都不会讨价还价,有时候,还会多给她几块钱,借口说“零钱不用找了”。

“桂兰,今天的青菜真新鲜啊。”刘老太太笑着说,目光落在摊位上的菠菜上,“给我来两斤菠菜,再给我来一把小青菜,我给老伴煮个菠菜汤。”

王桂兰连忙笑着应道:“刘阿姨,您来了,快请坐。”说着,就拿起菠菜,小心翼翼地称着,称完之后,又多放了一把小青菜,“阿姨,多给您一把,自家种的,不值钱,您回去煮着吃。”

刘老太太看着她,眼里满是心疼:“桂兰,你也不容易,天天起早贪黑的,别总这么实在,该赚的钱,还是要赚的。”说着,就掏出钱,递给她,特意多给了两块钱,“拿着,天冷,买杯热水喝,别冻着了。”

王桂兰连忙把多出来的两块钱递回去,摆了摆手:“阿姨,不用不用,该多少钱就多少钱,我不能要您的额外的钱。”她的语气很坚定,她虽然穷,却有自己的骨气,她宁愿多辛苦一点,也不愿意占别人的便宜,更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——哪怕这份善意,很温暖。

刘老太太拗不过她,只能把钱收了回来,叹了口气:“你啊,就是太实在了。对了,你老伴最近怎么样了?药按时吃了吗?”

提到老伴,王桂兰的眼神暗了暗,语气也低沉了下来:“还是老样子,半边身子动不了,只能躺在床上,药天天都按时吃,就是不见好转,反而越来越重了。”说着,她的声音就有些哽咽,这些日子,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辛苦、所有的无助,在这一刻,都忍不住翻涌上来。

这些年来,她一个人,既要起早贪黑卖青菜,挣医药费和生活费,又要照顾卧病在床的老伴,吃喝拉撒,无微不至。每天早上,她要早早起床,进货、摆摊,中午,趁着菜市场人少的时候,匆匆回家,给老伴做饭、喂饭、擦身、翻身,然后又匆匆赶回菜市场,继续摆摊,直到傍晚,菜市场关门,她才能推着空三轮车,慢慢回家,给老伴洗漱、喂药,收拾家里的杂物,等忙完这一切,已经是深夜了,她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,睡上几个小时,然后,又被凌晨三点的闹钟叫醒,开始新一天的忙碌。

她累过,也哭过,也有过想要放弃的念头。有时候,摆摊到中午,一口热饭都吃不上,只能啃一个硬邦邦的馒头,就着一口冰冷的自来水;有时候,遇到难缠的顾客,嫌她的青菜不新鲜、嫌她的菜贵,对着她大声呵斥、刁难,她只能默默忍受,陪着笑脸,一遍又一遍地解释;有时候,老伴病情加重,半夜发烧、咳嗽,她只能背着老伴,一步步往医院跑,一路上,泪水混合着汗水,模糊了视线,那一刻,她觉得,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。

可她不能放弃。老伴需要她照顾,她是老伴唯一的依靠;她自己也需要活下去,需要挣足够的钱,给老伴治病,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她也不愿意放弃。还有儿女,虽然他们在外地,不能陪在身边,可他们也是她的牵挂,她不想让儿女担心,不想成为儿女的负担,她想靠自己的努力,撑起这个家,撑起属于他们的晚年。

刘老太太看着她难过的样子,连忙安慰道:“桂兰,别难过,都会好起来的,你老伴一定会慢慢好转的。你也别太辛苦了,要好好照顾自己,要是实在撑不下去,就给儿女打个电话,让他们回来帮帮你,别一个人硬扛着。”

王桂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,点了点头,勉强露出一丝笑容:“谢谢阿姨,我知道,我会好好照顾自己,也会好好照顾老伴的。儿女们在外地也不容易,各自有各自的难处,我不想麻烦他们,我自己能扛得住。”

刘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,没有再多说什么,拿起买好的青菜,慢慢走开了,走的时候,还不忘回头,叮嘱她:“桂兰,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,别冻着,别累着。”

王桂兰看着刘老太太远去的背影,心里暖暖的,也酸酸的。她知道,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,在这烟火缭绕的菜市场里,还有人关心她,还有人心疼她,这份善意,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,照亮了她艰难的生活,也给了她继续撑下去的勇气。

上午的生意,渐渐好了起来,陆续有顾客来她的摊位前买青菜,大多是一些老顾客,他们都知道王桂兰实在、不缺斤短两,青菜也新鲜,所以,都愿意来她这里买。遇到讨价还价的顾客,她也不会斤斤计较,稍微便宜一点,只要不亏本,就愿意卖——她知道,大家都不容易,都是为了生活,互相体谅一点,就很好。

中午十二点,菜市场里的人流量渐渐少了,王桂兰趁着这个间隙,从兜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,又拿出一瓶冰冷的矿泉水,这就是她的午饭。馒头是她早上出门前,从家里带来的,已经凉透了,咬一口,硌得牙酸,冰冷的矿泉水喝下去,冻得肠胃生疼。可她不敢多耽搁,只能匆匆吃完,然后匆匆回家,给老伴做饭、喂饭。

回到家,老伴还躺在床上,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,看到王桂兰回来,嘴角微微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默默地看着她。王桂兰的心,一阵刺痛,她连忙走过去,摸了摸老伴的额头,还好,没有发烧。她放下手里的东西,连忙走进厨房,简单地做了一碗稀粥,又炒了一盘青菜,然后,小心翼翼地扶起老伴,给老伴喂粥、喂菜。

老伴的手脚不方便,吞咽也很困难,每喂一口,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,有时候,粥会洒在衣服上,王桂兰就耐心地帮他擦干净,一遍又一遍,没有丝毫的不耐烦。喂完饭,她又帮老伴擦身、翻身,按摩僵硬的手脚,虽然她也很累,虽然她的手也很疼,可她还是做得很认真——她知道,这是她的责任,是她作为老伴唯一的依靠,必须要做好。

忙完这一切,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,王桂兰又匆匆赶回菜市场,继续摆摊。下午的阳光,虽然不算强烈,却也有一丝暖意,照在身上,稍微缓解了一点冬日的寒冷。可她不敢懈怠,依旧耐心地吆喝着,接待着每一位顾客,哪怕再累,也只能硬扛着。

傍晚六点多,天渐渐黑了,菜市场里的摊位,渐渐都收摊了,人流量也越来越少。王桂兰的青菜,也卖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把不太新鲜的小青菜,还有一点菠菜。她收拾好摊位,把剩下的青菜装进袋子里,推着空三轮车,慢慢往家走。

一天下来,她挣了不到一百块钱,除去摊位费、进货的成本,剩下的,也只有几十块钱。这几十块钱,要用来给老伴买药,要用来维持两个人的生计,紧紧巴巴,勉强够用。可她已经很满足了,只要能挣到钱,只要老伴能好好的,只要能继续撑下去,再辛苦,她也愿意。

推着三轮车,走在回家的路上,晚风依旧冰冷,可王桂兰的心里,却很平静。她看着路边的路灯,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,看着这座繁华而陌生的城市,心里没有太多的奢望,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——希望老伴能慢慢好转,希望自己能多挣一点钱,希望儿女们能平平安安,希望自己能不用这么辛苦,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。

可命运,似乎总是在捉弄那些努力生活的人。就在她快要走到家的时候,突然,一阵头晕目眩,浑身无力,双腿一软,重重地摔倒在地上,三轮车也倒了,剩下的青菜,散落一地。她想挣扎着站起来,可无论她怎么努力,都动不了,浑身的力气,仿佛都被抽干了,胸口疼得发闷,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。

她知道,自己的身体,早就垮了。常年起早贪黑,劳累过度,加上营养不良,加上冬天常年受冻,她的心脏,早就出了问题,有时候,会突然头晕、胸闷,可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,也从来没有去医院检查过——她舍不得花钱,她的钱,要用来给老伴买药,要用来维持生计,她不能把钱花在自己身上。

路边的行人,匆匆走过,有人停下脚步,看了她一眼,却没有人愿意上前帮忙,有人甚至匆匆躲开,生怕惹上麻烦。王桂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看着漆黑的天空,看着散落一地的青菜,心里一片冰凉,比身上的寒冷还要刺骨。她想起了卧病在床的老伴,想起了远方的儿女,想起了自己这一辈子的辛苦和委屈,眼泪,顺着眼角流下来,滴在冰冷的地面上,瞬间就凝固了。

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,小时候,家里太穷,吃不饱,穿不暖,早早地就辍学了,跟着父母下地干活,一辈子,都和泥土打交道。她想起了自己和老伴年轻的时候,两个人一起下地干活,一起省吃俭用,一起撑起这个家,那时候,虽然辛苦,却很幸福,虽然贫穷,却很踏实。她想起了儿女们小时候,围着她,喊她“妈妈”,缠着她要好吃的、要新衣服,那时候,她觉得,所有的辛苦,都值得。

可现在,她老了,身体垮了,老伴卧病在床,儿女们在外地,不能陪在身边,她一个人,撑得太久,也撑得太累了。她想休息,想好好地睡一觉,想摆脱这份辛苦,想摆脱这份无助,可她不能——她放心不下卧病在床的老伴,放心不下远方的儿女,放心不下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
呼吸,越来越微弱,浑身的疼痛,渐渐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王桂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,嘴角,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,那笑容里,有解脱,有遗憾,也有一丝对下辈子的期盼。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,祈祷下辈子,不要再做一个卖青菜的小贩,不要再这么辛苦,不要再承受这么多的委屈和无助,祈祷下辈子,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,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,能和自己爱的人,平平安安,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,能尝一尝,不被生活为难的滋味。